29. 第 29 章

作品:《同一个月》

    边照月还是答应了陈珂,假装是他的助理出席晚上的饭局。

    下午从舞室出来后,边照月刚走两步路,熟悉的黑车就停在她身侧。

    副驾的车窗快速降下来,是顶着灿烂笑脸的陈珂:“妹子,你芭蕾几级啊?”

    边照月拉开后座车门,玩笑应:“顶级。”

    在车里,陈珂问了不少和俄罗斯风俗文化有关的问题,边照月逐一回答,崇越则专注开车。

    随着路况越来越拥挤,边照月忍不住昏昏欲睡,模模糊糊地看见崇越扭头瞪了眼还在碎碎念的陈珂。

    *

    酒店包间内,只有边照月和崇越光微笑,不喝酒。陈珂帮她们两个周旋、应付各路人的揶揄和玩笑。

    “我看你招个美女助理就是为了饱自己的眼福啊。”

    陈珂顺着男人的话笑:“多漂亮,带出来多有面儿。”

    “你一个劲儿地喝,我还以为你给她打工的呢。你让她喝一个,给我们点面子。”

    “不是她摆架子不喝,这两天天气冷,人小姑娘早上当着我的面吃的感冒药,要真喝出啥问题,我可担不起。”陈珂撒谎也是脸不红心不跳。

    男人虽笑着摆手,但脸色却不大好看。

    坐在崇越正对面的女人打扮得珠光宝气,估摸才三十出头。她款款起身,举杯朝男人的方向伸,语调高昂:“刘总,你别给陈总助理吓跑了,小心陈总去你公司拐一个漂亮员工走。这样,我陪你喝。”

    女人和男人喝了啤的又喝红的,最后用白的收尾。

    男人半倒在桌上,冲女人连连摇头,甘拜下风道:“你就逮着我薅,怕我要他喝。”男人的手指向崇越,停了两秒,“小苏,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等会儿要卖他人情,要他送你回去……”

    女人的笑脸上闪过一丝被拆穿的窘迫,放了酒杯,自嘲地笑:“我哪有那个面子啊。”

    崇越没应答,氛围一瞬尴尬。

    陈珂举杯接话说:“苏总说笑,只是送回家,哪扯得上面子。”

    说罢,他走到崇越身后,掌心搭在崇越的肩头,略带警告意味地摇撼几下。

    女人重新亮出大方笑容,重新拿起酒杯和陈珂交涉起来。

    边照月借口洗手,快步走出包间。

    可走到开阔、空气流通的室外,她心里还是不痛快。

    有人当着她的面觊觎她的人!

    虽然她和崇越不是恋爱关系,但她就是无法克制出自本能的警惕和防备心,所以她斥巨资叫了加快专送——

    几颗长钉和一把锤子。

    在等待外卖送达的时间,她佯装无事地回了趟包间。外卖员打来电话时,她还没站直腿,衣角就被旁边的人拉住。

    崇越低声问:“你去干嘛?”

    边照月故意龇牙:“换棉条。”

    崇越的视线移到她没有口袋的大衣上,沉眉似在思考。

    “等一下就回来了。”边照月等不及,拍掉他刚好被桌子挡住的手。

    她拿着闪送来的东西,快步到停车场。

    原以为金盆洗手八年,再耍阴招会犯怵心虚,结果却是非常的得心应手、心安理得,激情满满……

    她仗着从前在俄罗斯修理过一些小东西的经验,加上吃饱了饭,有劲儿得很。几下就把钉子捶进轮胎里,再拔出来,随便找个垃圾桶销毁证据。

    时间有些久,她怕崇越起疑,只在厕所用清水猛搓手指,把指尖的黑灰色洗干净就往回走。

    意外的,走廊另一头的包间走出来一对中年男女,那男的的侧脸和背影和边疆像极了。

    边照月忍不住压着脚步,追过去看个究竟。

    在楼梯拐角,她把脑袋探出扶手,眼光使劲往下瞄。

    那脸上带笑的男人确实是边疆,但挽着他胳膊的女人却不是葛兰心。女人模样很年轻,看起来也是三十出头的年纪,紧身的连衣裙勾勒着微凸的小腹。

    边疆和陌生女人彻底走出视线后,边照月有些失神地直起腰身,站着不动。

    她想,这算不算葛兰心的报应?

    旁边服务员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她才抱歉一笑,回了包间。

    崇越见她姗姗来迟,不免皱眉:“怎么这么久?不舒服吗?”

    边照月随口搪塞:“棉条不小心掉厕所了,重新去买了。”

    崇越的手伸进外套口袋,捏着的棉条刚露出一角,边照月立刻把他的手肘往口袋内推,咬牙低声:“你马后炮有什么用!”

    崇越听话地住嘴。

    终于等到饭局结束,陈珂不顾崇越反对,领着酒意上头的女人走到崇越的车前。

    边照月看准时机,指着轮胎,平淡且困惑的语气:“车胎好像坏了?”

    崇越走近,看了看,而后转身对陈珂说:“车胎漏气了。”

    陈珂当他是不想送人,梗着脖子也凑近看,发现车胎真没气,登时叉腰对着空气嚷:“那个傻叉啊——”吼完又扭头看崇越,满脸困惑,“你最近招惹谁了?”

    崇越格外淡定地摇摇头。

    陈珂敛起烦躁表情,笑呵呵地走到女人身边:“苏总,车胎坏了,这真不是我们不愿意送您。这样,我帮您叫车,您住哪儿?”

    女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淡,方才还摇晃的身形此刻挺直。她从包里拿了手机:“那多麻烦你们,我自己叫个车就走了。”

    女人一边叫车,一边往路口去。陈珂跟在后面赔笑脸。

    等两人走远些后,崇越对边照月说:“走吧,我们也回家。”

    边照月点头,走在他身边。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

    因为边照月的侧后方有车驶过,崇越把她往自己身边拉,又慢了她两步,走到路的外侧。两道黑长的影子继续紧挨着。

    边照月刚准备找点什么话题,崇越突然开口:“把你的手给我一下。”

    边照月不以为意,伸右手给他。崇越抓着她的手指,放在脸侧两秒后本分地松开。

    他的话音里似乎藏了点笑:“洗干净手了吗?”

    以为他是在检查,边照月斜眼:“我可没有像你那种奇怪的癖好。”

    还是忘不掉昨晚在衣帽间那惊悚又残忍的画面,但她不知道要怎么打破砂锅问到底,因为崇越对此缄默不语。

    边照月停下脚步,侧身转向他,目光落在他那被衣袖遮住的右小臂,很认真地说:“崇越,不要再那样对自己,好吗?”

    崇越也看她,眼睫轻眨着,平淡口吻中有期许:“也许。”

    冷风把发丝吹乱在脸前,边照月的鼻尖一阵痒,从口袋里拿出手指,撩开头发。

    淡淡的橡胶味飘进鼻腔,她直视他的眼神从茫然慢慢变得任性,随后笑盈盈地对他说:“那不要让我伤心,好吗?”

    崇越的眉眼间漾开丝丝柔情,缓缓点头:“好。”

    *

    圣诞节的前一天,刚好是俄罗斯客户来谈合作的日子,也是平安夜。

    边照月毫无压力地坐在崇越的电脑桌前玩网游,玩得入迷,完全没注意到崇越已经开完会,推门进来了。

    崇越把一个挂着水珠的红苹果送到她眼前。

    只是边照月忙着在网上开赛车,没理他,歪着头看电脑,专心操控着鼠标和键盘。

    崇越也不放弃,握着苹果的手跟着移,挡住她的大半视线。

    边照月不满地咋舌,快速把他的手推开,可收回不及,指尖还没按下移动键,游戏就弹出“通关失败”。

    她抬眼,瞪住害她失败的始作俑者:“都怪你,就差最后一点图,我就跑完了。”

    崇越也不反驳,绕过桌侧,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把那颗苹果放在她的手边,缓和气氛说:“平安夜快乐。”

    边照月拿起苹果,咬了一口,心里陡然生出奇妙念头。

    她转动肩膀,把脸凑到他耳朵边,同他耳语:“在西方文化里,苹果有更特别的意义。”

    崇越面露疑惑。

    她没着急回答,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而后低笑道:“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偷食的禁果是苹果,红色的——”

    “苹果”两个字还没说完,门被推开,边照月当即正过身子,和崇越拉开距离。

    陈珂手里也拿着吃完大半的苹果,散步似的逛进来,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扫了眼崇越:“你发烧啦?你要不舒服,晚上就我和她去。”

    边照月咬着苹果扭头看崇越,崇越有意躲避她的目光,但稍逊色苹果颜色的耳朵瞒不住事。

    崇越握拳在嘴边轻咳一下:“没有。”

    边照月还没闹够,若有其事地伸手去探他的额温,附和说:“这么烫,你晚上还是回家休息吧。”

    兴许是她演得太真,崇越怔愣了一下,直到扭头对上她狡黠的笑眼,他才绷着唇线,两秒后移开目光。

    晚上的饭局,俄罗斯客户几乎不提和工作有关的话题,只讲在中国几天的体验。

    客户发现边照月俄语说得地道,拉着她大聊特聊。边照月也因此没机会喝太多酒,忙着和客户聊天。

    陈珂听不懂,要么说几句边照月教的俄语,要么傻笑着喝伏特加。

    崇越安静坐着,眼光不断在边照月和手机翻译软件上流转。他知道她们在聊什么。

    客户突然兴起开始唱歌,唱的是俄罗斯的民谣,小白猫。刚好边照月听过也会唱,于是在盛情邀请下,一起放声唱。陈珂负责用手机放伴奏。

    一曲毕,氛围过分愉悦,客户得知边照月是芭蕾舞者,绅士地邀请她跳华尔兹。

    边照月心情好,没拒绝。她使唤陈珂把包间里碍事的桌椅全都推到角落,和客户携手跳起了华尔兹。

    跳完,两人都对对方的舞步和气质进行了一番夸赞,夸到边照月心里去了,挥手告别的时候,她还对人家说,“有机会的话,俄罗斯再见。”

    应酬完回到崇越家,边照月发现客厅的角落里多了一棵挂满彩灯的圣诞树,她惊喜地回头看在玄关放鞋的崇越。

    “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

    “那我怎么才看见?”

    “昨晚你睡着之后搬进来的。”

    边照月今早赖了一会儿床,怕崇越上班迟到,出门的时候急慌慌,根本没留心这些。

    浓烈的圣诞节氛,让边照月想起在俄罗斯和朋友们一起过节的欢乐时光。

    尤其是圣诞树摆在客厅稍暗的角落,彩灯一闪一闪,像路灯下飞舞的雪花。

    她朝崇越招手,问他:“你

    会跳华尔兹吗?”

    崇越摇头:“我没跳过。”

    她故意笑:“那刚好,第一次和我一起。”

    说罢,边照月也不管崇越想不想,踢掉拖鞋,挪开所有碍事之物,让客厅空出足够的玩乐空间。

    见崇越还杵在那儿不动,她直接过去拉他:“我教你,很简单。”

    光言语和动作教学,边照月直觉效果不会太好,又拿音响播放优雅浪漫的古典乐曲。

    她很自然地让崇越的手扶住她的腰,她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两人相握的手举高在她的头顶。

    “先往前一步,再退两步,转个圈……我转,不是你转,你想转也可以……往右,再往左……”

    等崇越学会简单的舞步,边照月借着舞蹈的动作,在他的肩颈细闻着,喃喃问:“你为什么喜欢柑橘味的香水?”

    崇越握着她的手心有一瞬的收力,声音不似平常那般冷淡,明显地柔和:“因为你喜欢。”

    心间仿佛有一阵阵轻柔的涟漪漾开,边照月继续问:“为什么随身带糖和巧克力?”

    崇越已经完全能跟上她的步伐,似是感受到了华尔兹的魅力,他脸上的笑意深切:“你喜欢。”

    暖色的光晕将两人共舞的身躯笼住,在鼻尖都险些要打架、衣褶都要紧紧嵌合的距离,崇越的嘴唇轻碰着,发出靡靡之音。

    “边照月……可不可以……”

    边照月假装没听见,往后退半步,两人距离拉开。

    但她没有马上松手,踮脚原地转了一圈后,重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崇越看破她的刻意为之,搂着她后腰的手收力,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他再启唇,颤抖的嗓音:“边照月,吻我,好不好?”

    几秒的安静中,只有衣料摩擦出的细碎音、缓缓曲音,和落在地毯上的沉闷脚步声。

    边照月悄叹一口气:“不行哦,我们不是恋爱关系。”

    即便不抬头,也能从崇越滞涩的脚步中感受到落寞。

    边照月知道自己这样很坏,但她还是没有拿开放在他肩头和手心的手,慢慢跳,慢慢说:“我不是小孩了,不会随便承诺。”

    她顿了下:“如果我没有面试上芭团的首席,我也许会回俄罗斯,我也许会去其他地方,我——”

    “如果有呢?”崇越音量高些打断她。

    如果有?

    边照月蓦地停住后撤的脚步,从他手心里抽出自己的手,站在原地,犹豫地迎上他的目光。

    但两秒后,她把视线下移到黑色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如果有,那么她会留下,留在他的身边。

    这是从心底冒出的第一个答案。

    可是,还有第二个,第三个,许许多多……

    他为什么爱恋她?因为执念,还是想要报复?让她尝尝他体悟到的痛苦?他真的一点都不怪她、气她?可曾经那些伤害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

    假若有一天,他发现世界美好之人千千万万,他完全可以选择一个从最开始就真心诚意待他的人,他能做到绝不后悔?

    她们之间不健康的关系好比沼泽地,他是自愿且清醒地沉沦吗?

    百转千回的思绪似藤蔓缠绕着心脏,边照月扭动肩膀,勉强牵动嘴角:“我有点累了,先去睡觉。”

    舒缓浪漫的乐曲唱到了尾音,她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

    隔天早晨,边照月睡醒的时候,崇越已经出门上班了。

    她刚捏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崇越就打来电话。

    “家里的门锁坏了,晚点我再找人来修。”

    “那我怎么出去?”

    “你要去哪里?”

    “我下午要练舞啊,而且我中午也要吃饭啊,你家什么吃的都没有。”

    “中午我带吃的回来。”

    “好吧……等等,不是说门锁坏了么?那怎么开门。”

    “可以从外面打开。”

    “是么?我试试。”

    边照月走到玄关,努力按下门把手,发现真的打不开,于是作罢:“好吧,我等你。”

    电话挂断后,边照月没事干,手机玩一会儿也玩累了。

    她想着在崇越家住这么几天,理应帮他收拾一下屋子。可不论是厨房、客厅、还是浴室,都干净整洁,根本没有她可以发挥的空间。

    她走到衣帽间,打算帮他叠衣服或是熨衬衫,当她打开衣柜后,眼前的一幕让她立刻睁大双眼。

    整面衣柜里,是各式各样的芭蕾舞裙。除此之外,每一条裙子的下方都摆着一双崭新的芭蕾舞鞋。

    边照月轻着手脚去拿舞鞋,翻到鞋底仔细看。

    每一双芭蕾鞋,都是她的尺码。

    过了一会儿,她把衣柜门关好,走到墙边,后背抵着墙开始沉思,身后的墙忽然有细微的松动声响。

    声响逐渐变大,后腰猛地一空,她赶忙侧过身子站稳。

    格栅墙上竟然有一扇隐藏门?

    边照月迟疑地伸手,把门向内推。

    于是,她猝不及防地和远处那个和她穿着同样衣服、同样发色发型、同样表情的女人对视上。

    门内,是一间极度宽敞、明亮的舞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