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 32 章

作品:《同一个月

    从葛兰心打来的那通电话里,边照月就有预感面试的结果被他们左右了。

    踏进别墅的第一秒开始,她就有意识绷紧神经。

    她们一家人和客人坐在饭桌上谈笑风生,如果不是张阿姨端菜的时候看见她,惊喜地喊了句“照月”,根本没人发现她孑然站着看热闹。

    葛兰心站起来,但未离席,向她招手:“来啊,别干站着,家里还有客人。”

    边照月面无表情地走到餐桌旁。

    以前她常坐的位置被客人占了,她只能坐别的空位,刚好是几人的正对面。

    坐下后,方才看清客人就是面试那天堵她路的男人。

    边照月的眉宇蹙起,生硬打断边疆和葛兰心的客套寒暄:“以前你们不关心的,现在又何必做样子,有事直接说。”

    边疆的脸色阴沉,剜了她一眼:“出去这么多年,回来也不说一声,还得我们打电话请你来。”

    边朝阳赞同地哼笑一声,扭头看他的朋友:“你看吧,我就说了她脾气差得很,也不知道你看上她什么了。”

    空气中逐渐漫开火药味。

    边朝阳的朋友尴尬地笑了笑,葛兰心出来打圆场:“照月,你好好说话,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闹得大家都不开心。”

    葛兰心介绍说:“他是你弟弟的朋友,他小姨就是芭团的艺术总监,人家这次专门拜访就是想和你见个面,聊聊天。”

    “我不认识他,没什么好聊的。你们如果没正事说,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边照月双手按住两侧扶手,要起身,又被葛兰心的话惊得在原地没动作。

    葛兰心说:“你爸爸和他们家也是生意上的伙伴,想着你们两个年纪合适,一定合得来,要是能结婚,两家就能亲上加亲。将来你进了芭团,他的小姨也好更多关照、提拔你。”

    边照月有些回不过神,几秒后才直望着葛兰心:“你的意思是,我不和他结婚,我就不能当首席?”

    葛兰心目光闪躲,推了把边疆的胳膊,低声斥:“你出的主意,你自己说。”

    边疆看了看边朝阳的朋友,再看看她,精明的面庞现出虚伪的笑容:“爸爸是觉得你当时跑去俄罗斯,肯定和原来的朋友们都断了联系,现在你们都长大了,情分肯定不如从前了,你现在认识些新朋友,对你没坏处。刚好你年纪也差不多,你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怀上你了,年轻人最好还是先成家后立业。朝阳的朋友家里条件不比我们差,他爸爸是银行行长……”

    冠冕堂皇的长篇大论让边照月觉得荒诞又寒心。她摇了摇头,发出几声干涩低迷的笑音。

    边朝阳得意地拍了下朋友的肩膀:“我爸这么帮你说话,你还不赶紧表示表示。”

    他的朋友听罢,真就殷勤地向边疆敬酒:“叔叔,要是真有机会给您当儿子,我一定——”

    “你这么上赶着给他当儿子,不如让你妈改嫁!”边照月大声抢话,掌心和手指死命按在大理石桌面上。

    “你怎么说话呢!”边疆高呵道,尖锐的眼光朝她飞去。

    边照月气不过,更加肆无忌惮,一股脑地把事情抖擞出来:“边朝阳被你养废了,所以你着急给自己找儿子。年纪大的也行,还在肚子里的更合你意,是不是?”

    看边疆的脸亦红亦黑,她有意停顿,又看边朝阳:“边朝阳,你不是讨厌当弟弟么,现在你可以给别人当哥哥了,开心么?还是害怕有人来和你争家产?”

    边朝阳还没反应过来,葛兰心率先厉声斥责道:“边照月,你少胡说八道。”

    对上葛兰心并不惊讶,只是气愤的目光,边照月猜测她早就知道了边疆出轨的事情,只是装作不知情。

    边朝阳的朋友见谈话突转,家事不便外人听,很识相地起身借着工作缘由离开。

    客人走了,边照月也准备走,却被边疆疾声厉色地叫住:“我看你书全都白读,出国这么多年,没有半点规矩礼貌,你不如别回来!”

    “不是你们让我回来的吗!”边照月怒气冲冲地站起身,“这个家真的是我的家吗?”

    边疆也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你就是个白眼狼!当年你把朝阳推下楼,我是打过你还是骂过你?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如果不是你自己——”

    “可是你也没善待过我啊!”边照月也扯着嗓子吼,“什么好的都是边朝阳的,边朝阳不要的才是我的。”

    眼泪夺眶而出,边照月的下巴不住发抖,喉咙却因为情绪过分激动而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被迫承受边疆对她近乎羞辱的责骂。

    过了好久,她才勉强收住泪,努力从嗓子里挤出不甘和愤懑。

    “我会推边朝阳,难道不是因为他先把我推下楼?否则我怎么会摔断手,我怎么会去不了英皇?可是你打过他、骂过他吗?边朝阳不懂事,边朝阳年纪小,可是我呢,我当时不也是个孩子吗!明明是我受伤,你们却把我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不让我吃一口饭。那个时候,你们把我当女儿吗?”

    “如果不是我把他推下楼,你会把我送出国吗?不会!你巴不得我在那个时候就能卖个好价格。”

    “你说让我去伦敦是为我好,但你找人监视我,威胁我!我在俄罗斯八年,你们来看过我一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短信吗?但凡你们有谁问过一句我过得好不好,我会八年都不回来吗?”

    “边朝阳在你们身边吃好住好,应有尽有,花钱如流水。可是我呢?我连饭都吃不起,饭钱要一分一分赚,学费一分一分借。你们怎么敢说对我好?你们盼着我死,巴不得我死得越远越好。”

    “现在看我回国了,又来威胁我,想让我帮你拉拢关系,帮你卖命。这才是你们为我做的好事!”

    “我这辈子最不幸的事情就是成为你们的女儿——”

    清脆的巴掌声从扬声孔里传来,崇越看向前路的眸光跟着凝滞。

    在时高时低的痛诉中,他逐渐拼凑出边照月在圣彼得堡的八年。

    “我过得不太威风。”

    威风,这大概是她能想到的最体面、最能掩盖她无人可说的苦楚的词语了。

    她把边朝阳推下楼的那天,他就站在办公室的墙外。

    像现在一样,听他们对她的斥责声,还有那记让他心颤的响亮巴掌声。

    太晚知晓她当时的迫不得已和孤立无援,崇越更加悔恨当时他对她的偏见和冷漠。

    故意在学校躲着她,不回她的消息,说伤人心的话……

    眼底逐渐扬起水雾,他绷直唇线,盯准红灯跳动的瞬间踩下油门。

    手机里传来叮呤哐啷的乱响和各种惊叫争吵,崇越伸手关掉导航,切断像他当年对她那样冷硬口吻的超速提醒声。

    激烈的争吵后,不知为何陷入长久的沉静。

    直到明亮车灯照射在公交站台内的女人身上,崇越拧紧的双眉才有一瞬的舒展,心脏慢慢落回原位。

    边照月欠身坐在长凳上,低垂着脸,滑过面颊的眼泪就像玻璃窗上的蜿蜒水痕。

    流动不歇的车灯在她身上飞驰而过,将她的虚影投映在身后阖家团圆的广告画报里,偏偏还是最边缘的位置。

    崇越走到边摘月的膝前,蹲下身子,伸手要替她拂泪时才发现她的鼻底挂着血迹。几乎是瞬间,积在他的水汽跟着涌出。

    边照月抬起眼皮看他,眸光晦暗。

    她慌乱地从口袋里找出纸巾去擦,很快,指尖和纸巾一起被染红。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可当崇越的手触到她面颊上的泪时,他忽然就感受到了圣彼得堡的风霜雪雨,那样的寒冷、沉重和锋利。

    崇越起身,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去糖纸,轻柔地放进她的嘴里。

    他揽过她的肩膀,让她的额头贴着他的胸膛,掌心轻拍她的后背:“边照月,我会把最好的都给你。”

    他亲吻她的发顶,含泪低喃:“边照月,别害怕,我就在你身边,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

    窗外是灰蓝的天,冬夜的冰冷和萧瑟。

    客厅被暖橙色的壁炉火光和淡黄色的灯光填满,柔软的毯子包裹着她们相靠的身躯。

    “我把餐桌上的圆盘掀了,边朝阳离桌子近,被从头浇到尾。我妈好像打了我爸一个巴掌,声音可响了,后面他们都吵起来了……不过你怎么那么准时,我都没有给你打电话或者发消息。”

    “俄罗斯只有暖和一点的冬天和寒冷一点的冬天。俄罗斯的冬天,早上九点多和跟凌晨五点是一样的暗,下午三点多天就黑下来了。有时候回家晚,走在路上,天灰蒙蒙的、湿漉漉的地面和冻骨的风。”

    “俄罗斯的春天也不像这里会万物复苏,地面、钟楼和白桦树全都在解冻,一朵花也没有,白嘴鸦很吵,就像咖啡店里的客人。”

    边照月没头没尾地说着,因为迟迟没等到旁边人的话音,她歪头咬一口握住她肩膀的手背:“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在听。”崇越没松手。

    不愿再想那些伤心事,边照月扬起眼睫,问他:“我听高亮宇说高中毕业的时候学校有发纪念册,里面有合照和单人照。你的呢?我想看看你的照片。”

    “那个要花钱买,我没有买。”

    “很贵么?”

    “不贵。”

    “那为什么不买?”

    她记得崇越那时拿到了十万抚恤金,怎么都买得起,而且他也不是抠门的人。

    崇越垂眸,笃定又温柔的视线一寸寸地扫过她的脸,很认真、很仔细地看。

    “因为里面没有你的照片。”

    被他直视的眼睛毫无防备地发酸,边照月有些仓皇地把脸转向另一侧。

    简单整理好心情,她用额头轻撞一下他的侧脸,鼻音有些重:“你想不想去圣彼得堡玩?现在刚好是冬天,我们可以打雪仗。”

    崇越垂额贴上她的眉心,笑

    音温柔:“睡醒就去。”

    边照月松开抱住膝盖的手,捧住他的脸颊,鼻尖扭蹭着他的鼻尖。

    发现崇越清亮的眼睛只倒映着她、他的嘴角和她一样翘起时,边照月一下就把仪式感抛之脑后,情不自禁地吻了下他的嘴唇。

    崇越也捧住她的脸,指腹细细摩挲着她的脸颊,柔声请求:“再亲一下,好不好?”

    “亲一下够吗?”

    边照月有心调侃,慢慢含住他的唇瓣。

    她的舌尖顶进他的唇缝,去勾他来追,勾来又躲……

    第一个吻像裹在身上的厚实毛毯,细密绵软。交缠的呼吸也像壁炉里的摇曳火光,颤巍巍却不停歇。

    薄如蝉翼的睫毛轻颤着,偶尔掀起,看见对方失焦的瞳孔,于是眼眶连着面颊逐渐升温。

    神至迷乱时,边照月咬住牙关,下颌后仰着深长的呼吸,尔后连连摇头,哼出断断续续的笑:“再亲……我怕我会把持不住……而且我还没准备好。”

    崇越不说话,幽幽盯着她水光潋滟的嘴唇。

    没得到回应,边照月又不满了,嗔怪道:“你怎么不好奇我要准备什么?”

    “准备什么?”

    “准备?”她的眼珠子滴溜一转,“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先不告诉你,当作惊喜。”

    *

    隔天的下午,两人刚把出发去圣彼得堡的行李箱收拾好,边照月的手机弹出电话,她不以为意地接通,没想到又是葛兰心。

    “照月,妈妈想和你聊一聊,可以吗?”

    想起昨晚在别墅里的不愉快,边照月立刻低了声音:“我没什么想和你聊的。”

    “但是妈妈想帮你……”

    挂了电话,边照月还是给葛兰心发来的地址回了个“好”。

    崇越不放心,非要陪着她一起去,但也只是站在咖啡店外等。

    在咖啡店里,边照月并没有给葛兰心多少好脸色,对葛兰心突然提出的离婚感到惊讶,同时对她的倒戈保持怀疑和警惕态度。

    边照月问:“你确定他会和你离婚?你把事情捅出去的话,你不怕他报复你?”

    葛兰心无所谓地笑了笑:“他们俩干的那些事被人知道,不死也得掉层皮。到那时候,他们自身难保,哪有时间来报复我。”

    看似美满的家庭经由一张“利益捆绑”的幕布放映到人前,幕布后是各方的算计、密谋、厌弃、诋毁和歇斯底里。准确些,应该是遮羞布。

    只不过,这块遮羞布在昨晚被边照月撕得稀碎。

    葛兰心似乎也看明白了,她这么多年处心积虑的算计、抢夺来的名利,最后大概率也是要被另一个觊觎她位置的女人密谋而去。她不如像边照月一样,把桌子掀个底朝天,把水搅浑,谁也别想落好。

    边照月和葛兰心相对而望,看向对方的眼神不似寻常母女,在忌惮和难以言说的恨意中,混杂着微妙的认同感。

    她们深知对方是与自己最相像的人,她们同样有着锱铢必较的性格,知道如何以牙还牙,懂得隐忍蛰伏,会等到最好的时机打出最致命、最漂亮的一击。

    但葛兰心对报复边疆的计划不过多透露,边照月也不傻,多留心眼,说:“你肯定也算到了我头上。”

    “妈妈也不和你绕弯子。我和他离婚之后,机构的学生必然会流失,所以我会用你的荣誉来给机构打广告,继续招新、赚钱……”

    葛兰心倒是很会为自己做打算,知道攀附边疆得来的人脉和资源一定也会随着两人的割席而丢失。等边照月当上首席,她可以堂而皇之地利用她的名气来给机构做宣传。

    不必自己劳心劳力地动手报复,边照月当然乐意,但也没有轻易被葛兰心开的空头支票迷惑住,冷静说:“那等我当上首席之后再说。”

    葛兰心一副势在必得的表情,扭头发现窗外不远处站着一位眼睛盯着她们、却在打电话的男人。

    “他是之前那个司机的儿子?”

    “不是。”

    “怎么不是,我记得他,他之前好像还去机构找过你。”葛兰心收回视线,神态傲慢,“妈妈好心劝你,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找比他更有钱有势的,白手起家的男人城府太深,手段狠——”

    边照月深吸一口气,起身的同时不留情面地打断:“幸好我没有遗传到你挑男人的眼光。”

    从咖啡店出来后,边照月径直走到崇越身边,很自然地把五指扣进他的指缝。

    她看他表情低沉,活跃气氛说:“怎么我去哪儿你都盯着。干嘛,怕我跑啊?”

    崇越把手机放进大衣口袋,与她相握的手指隐隐收力,散发着一种沉静的压迫感。

    “嗯。所以无时无刻都想知道你在哪里,见了什么人,又和谁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

    边照月撇嘴,转眸去看他被暖阳照得明亮俊朗的侧脸。

    她微微扬起唇角,梦呓似的附和说:“所以你也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