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意外

作品:《距服务区2km

    她们已经习惯了“循环里出现意外的东西”,但这次的“意外”比公鸡大得多。

    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轰鸣声从身后传来,擦肩而过。

    李欣转头,看见驾驶室里,一女人正握着拳头捶打正在开车的男人。她来不及想这辆车是怎么进来的。

    忽然,一阵疾风卷起,飞雪迎面扑来。两侧干枯的树枝摇曳,拍打在货车挡风玻璃上。

    男人似偏头躲什么,急踩刹车,卡车在路面上拖出长长的白印。随后,车头撞向高速围栏上,半截车头悬在路边。但引擎还在响,车没熄火。

    四人面色俱惊,围拢过来,没有人说话。

    李欣转身从车里抽出防身的电棍,手指紧紧地攥住,藏在身后。

    大风吹得紧,李欣走在最前面,周静在她身旁。马晓禾紧紧地握住孙芬芬的手跟在后面。她们缩着脖子,碎雪打在脸上像砂石,四人贴成一排往前挪。

    四人还未走近,就听见男人骂骂咧咧地推开车门跳下车,女人跟在他身后钻出来,大声嚷嚷:“早就跟你说走错了路,你偏不信邪,现在好了……”

    女人话还未说完,男人转头推了女人一下,喊:“你还嚷嚷!这下好了!车子毁了。”

    “你怪谁!”女人挥了一下手,男人偏过头,女人又推了一下,男人也还了手。

    李欣看向边上的树枝,张牙舞爪。那些枝丫比昨天更长,伸到货车上方,几乎要把车厢盖住。

    其实她也不能确定,现在看到的是影像,还是真实落入循环的车辆。

    一团乌云遮住了太阳,天色变得昏暗。男人和女人推搡着来到车头查看,嘴里还在互相埋怨。

    四人走到汽车的尾部,周静轻轻地抬起手,触碰了车尾一下,转身说:“真的。”

    马晓禾和孙芬芬顿时松了一口气,也上前去摸。

    李欣看向车头,半截已经凹了进入,一道真实的烟雾冒出,接着烧焦味飘来。

    男人趴在高速护栏上看车头损毁的状态,忽然被人打了一巴掌。

    男人转头狠狠地说:“再闹我就不客气了!”

    也在查看车况的女人抬头,大叫:“你又发什么疯!”

    一阵寒风吹过,有人拍了女人的脸一下。她伸手挡开,转身看向男人,伸手就推他。

    两人你推我,我推你。那棵树朝他们弯了下去,没有一丝声音。枝叶拍在脸上,他们往后仰,一脚踩空,滑下坡去。

    李欣见状,下意识大喊:“救人!”

    李欣提着电棍狂奔,可那疾风却像有千斤重,拖出了她的脚步。如同苗苗滑下坡那晚相同,边上的树枝,朝她们袭来。

    李欣提棍猛挥,与枝叶缠斗。周静当即脱下衣服,将伸来的枝叶包住,夹在腋下,挥拳猛打。马晓禾和孙芬芬抓起地上的碎石,朝树干投去,李欣似乎听到了痛吟声。

    李欣最先闯到坡前,见男人双手紧扣着护坡的水泥骨架,指甲已因用力而渗出血渍。女人在他下面,紧紧地抓住男人的脚踝。

    李欣一手抓护栏,一手将电棍递下。男人抓住电棍,艰难向上攀爬。可男人太过肥壮,李欣根本拉不动。

    男人看向李欣,又低头看向抓住自己脚的妻子,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凶戾,接着猛地抬脚,将妻子踢了下去。

    李欣脸上因用力而扭曲,根本没有看见男人的表情。

    刚刚赶到的周静、马晓禾和孙芬芬立在围栏外,却将情况看得一清二楚,满脸的难以置信。

    “愣着做什么?”李欣大喊。

    此时,一阵疾风拍打在男人身上,直直将他的身体撞向护坡。男人疼得呲牙咧嘴,随即身后的树枝将男人裹挟。

    李欣身体已探出围栏过半,周静从后抱住她的腰,马晓禾和孙芬芬各扯住她一条胳膊,拼命后拉。

    几条树枝,接连拍打李欣握着电棍的手,直到李欣再难坚持,松开了手。

    那个男人,和妻子一样,在相同的地方滑了下去。

    对面的力道没了,四人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欣喘着气,回头看她们。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对,她问:“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天空乌云散去,太阳又重新挂在了天空的正中间。风也停了,树也不再晃动,好似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李欣抬头看着坡底,电棍躺在那里,孤零零的。她站起身,一腿跨过栏杆。

    马晓禾一把拉住了她,冲她摇了摇头。

    “苗苗滑下去的那天,我们就该下去看看。”

    李欣说完,便跨了过去。马晓禾见状,拉住她的手,也跟着过去。随后是周静和孙芬芬,四人拉着手,连成一线。周静在最上面,一只手紧紧地拉着栏杆。

    李欣小心翼翼地拾起电棍,在手里颠了颠,接着打开开关,电棍正常。李欣又抬头看向那层绿色的护网,她抬手伸出电棍,直戳向那层网。

    那层网先是微微地抖动,随即又浮现出似水面的波纹。李欣试图将电棍从绿网的中间穿过,那道屏障忽然变得坚硬,就像她第一次尝试触碰的那般,并无变化。

    李欣慢慢地蹲下身子,敲了敲地面,又戳了戳树根,和正常无异。

    李欣转头看向她们,摇了摇。三人顿时松了口气,松开手后,一同到坡底查看,试图找到通往雪地的入口,却无收获。

    几人回到高速上,远远地望向对面的雪地,看见了那对夫妻的身影。

    马晓禾喊了一声:“喂!”

    声音贴着高速边缘弹了回来,落进雪地里。

    那两个人没有抬头。

    李欣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尝试喊人,转头看撞坏的车头。

    那对夫妻似乎仍在吵架,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到他们歇斯底里地嘶吼,随后你推我,我推你,扭打成一团。

    忽然,路旁的树动了。

    马晓禾压低声音:"李欣,你看。"

    李欣偏头,坡下那棵树的枝丫,正缓缓地朝那对夫妻弯过去。

    不是被风吹的,没有风。

    枝丫伸到夫妻头顶上方,停住了。像一只手悬在两个人头顶,等着什么。

    此刻,对面平静如画的雪地,突

    然有风吹进,雪花被卷起,随着风漫天飞舞。

    瞬间,那对夫妻身子一旋,便竖立于飞雪中。

    旋转了两圈,那对夫妻被丢在雪地上。他们不再动手,只是看向四周。

    男人走了两步,伸出脚踹了两下,似乎要踹开什么。女人走了两步,不停地拍打嘶吼,似乎在喊人。可是他们好似只在两三米的地方打转。

    她们静静地看着那对夫妻,就像当初看着苗苗那般,无能为力。而那对夫妻也好似吵够了,呆坐在雪地里。

    她们返回车上,观察着那对夫妻。

    第一天,夫妻坐着,偶尔换姿势,偶尔说话。

    第二天,又开始吵架了。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到动作,男人挥拳,女人扬手。

    第三天,清早,他们不动了,背对背坐着。

    树又动了。

    枝丫先贴着女人的后背,绕过去裹住肩膀。男人伸手去拉,另一根枝丫也下来了。没有挣扎,或者说挣扎了,但人太远,枝太密,只看见两团人影被裹进去,收紧,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就像苗苗那样,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芬芬转身蹲下去,干呕了一声。

    周静站着,嘴唇在动。李欣凑近,听见她在数数。

    “他们一直在吵,吵着滑下高速;在雪地里又吵了三天,停了半天,又吵了一天,一直在抱怨。苗苗也是,她一直在害怕,一直到害怕压过了呼吸,然后树就去了。”

    周静转过来看着所有人,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它挑的是消极的人。”

    “不止消极的人。”马晓禾轻声说道,“还有心不正的人。”

    李欣不明白,孙芬芬接着说道:“你拉夫妻俩的时候,树本来没再动了,可那个男人见我们拉不动他,一脚将妻子踹了下去。然后树才……”

    孙芬芬没有说完,李欣却明白了。

    她看向那些树枝,说:“既然它们是执行工具,那就砍!”

    她从卡车上翻出一把电钻,可能是司机用来修车的,但够用。她们将车开到护栏边上,电钻连上车的电源。

    李欣站到车顶,伸长了手臂,够到那根最粗的枝丫,钻头钻进树皮。

    头上的树枝垂下,拍打在她的胳膊上。她撩起袖子,那里红了一片。她举起电钻,继续。

    嗡……木屑飞溅。

    粗枝折断,砸在雪里。

    李欣蹲在旁边,观察被电钻打碎的截面,像一根普通干枯的树枝。

    “再砍。”她说。

    第二天早上跑完重置回来,李欣走到树下看昨天砍过的地方。枝丫长回来了,但比原来短了一截,断口是新鲜的,像被削过的铅笔。

    “它会重新长,”李欣说,“但长得没有我们砍得快。”

    她掏出电钻,又钻了一次。

    她们站在那棵树下,轮流钻树枝,电钻嗡鸣,木屑纷飞。不是愤怒,不是恐惧,只是,要做点什么。

    孙芬芬剪了一根,说:“苗苗要是知道这个,就不用死了。”

    随后,她又砍掉一根,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