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作品:《刺君》 契约一式两份,奕泽拿着崔莳签过字的那张又誊抄了一份,标记了日子时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以示公正。
兰陵掏出宋时屿的私章印鉴又裁了一张宣纸,将刻刀撕成四份盖在两份契约边缝之上盖章,崔莳柳眉微皱,疑惑地看着,心里直打鼓,但很快她便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她忽然笑了起来,顿觉自己倒是有些愚昧了。
“我都说了我会履行契约,你至于要用骑缝章吗?难不成我还要造假不成?”
宋时屿默不作声地看向崔莳并不说话。奕泽将契约收好,笑眯眯地对崔莳说道,“赵王行事向来如此,崔姑娘见谅。”
兰陵问:“崔姑娘这需要带着吗?”
他手里提着的包裹里正是昨日崔莳从四方斋买的砚台,她的心好像被针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刚开始不觉得,只是冒出一丁点的血点,她这般皮实的人肯定会熬过去的,但血一滴一滴往外冒,疼痛蔓延至全身。
宋时屿并不在意桌上的包裹,他拿起桌上的地图,仔细查看兰陵与奕泽方才商量回京路线和路上安排。
她目光呆呆地落在《寒食录》上,这本书背脊向上书页展开像是被胡乱地抛在地上,是端午前夜他俩温存的时候她随手丢的。
这本书是她买给宋时屿的第一本书,本来是想逗他开心,他却从这本食谱中研究出许多她爱吃的食物。
他明明是那么温柔体贴的男人,为何一夜之间就变了。
或许他从来未变过,只是她识人不清。
崔莳自小是杀手,今日不知明日生死,故而很喜欢买些小玩意犒劳自己。自打成亲之后,她时不时会给宋时屿送些小物件,她头一遭爱人,不知该如何表达,只想把自己的爱慕之情全都给他。
而宋时屿每次只会看一眼,不说喜欢或者不喜欢,他从不在意自己送给他的东西,也不在意她,所以这间草庐的所有东西他都不会带走。
崔莳自问不是死缠烂打之人,昨日之前她尚有自信能拿得起放得下,可昨日见他有危险,她不顾安危冲向草庐,她便知道她的心早就给了宋时屿。
兰陵道:“崔姑娘,我们要启程了,天黑前还得赶到下一个驿站呢。”
崔莳见宋时屿起身欲离开屋子,却道:“等一下,四郎。”
宋时屿后背一僵,微微蹙眉转身看向她,崔莳一掌拍在案上,照影剑被震得陡然而起飞向空中,她只轻轻一挥,剑刃出鞘,一道凌冽的寒光闪过宋时屿的双眸。
崔莳慢慢走近宋时屿,步伐他越来越近,心却离他越来越远,一双杏眼熠熠一挑认真地直视他,那道疤像是一只眉飞色舞的蝴蝶点在她眉骨之上。
“你签了你的契约,我还没签我的契约。”
兰陵后背一凉,握着刀柄的手越捏越紧,见崔莳的气场本能地挡在宋时屿面前,宋时屿却冷冷地看向崔莳,抬手示意兰陵退下。
崔莳痛恨他这样的目光,好像笃定她不会伤害他一样,她忍着怒意说道:“我乃暗阁杀手,这把照影剑便是我的命,我把我的命抵在你这。”
站在一旁的奕泽露出一丝出乎意料的诧异,崔莳将手臂一横,剑柄对着宋时屿:“待你我约成,你再还我。”
在宋时屿托住剑柄快要碰触到崔莳指尖的刹那,崔莳忽地松手,越过他走出屋子。
兰陵悄悄凑到奕泽耳边轻声说道:“奕先生,刚刚看崔姑娘的样子,想来她曾经也是个狠角色。”
同是习武之人,兰陵又说道:“只可惜崔姑娘呼吸间隔极不匀,中毒颇深,不然跟着王爷伺候他起居也是个能人。”
奕泽怒目而瞪:“不过杀手尔尔,如何配得上王爷半分?”
崔莳见宋时屿踩着车凳进了马车,在签下契约之后她与他再也未曾说过一句话,她不想和他说话,更不想和他同乘马车。
崔莳道:“我也要骑马。”
兰陵挡住崔莳的路,挠了挠头,“还请崔姑娘不要为难我。”
奕泽笑眯眯地上前一步道:“崔姑娘见谅,赵王已将崔姑娘救他之事八百里加急禀报陛下,不日全京城的人都会知道姑娘是赵王的救命恩人。”
崔莳不喜欢他的目光,笑嘻嘻不是好东西。
她问道:“那又如何?”
“赵王信中的崔姑娘温柔良善,出身穷苦,而并非是此等做派。”
“此等?”崔莳也学着他的目光打量他,又问:“敢问奕先生,我是何等做派?”
无论崔莳怎般挑衅,奕泽都是眯缝着小眼睛,不动怒也不退让。“自然是女杀手做派。”
崔莳心里一横,撩起衣袖想要教训这个书生,却听见马车里传来声音,“崔莳,你方才在草庐之中还信誓旦旦表示绝不反悔,怎么还未启程就变了卦?”
宋时屿又道:“就你这点城府,怕是未到京城就穿帮了。”
崔莳呼出一口浊气,一咬牙跨进马车。
车轮滚滚,一路上崔莳都打定主意不再开口说话,马车内的气氛异常尴尬,但宋时屿云淡风轻,好像刚才开口斥责她的并不是他。
宋时屿提溜小火炉上的茶壶慢悠悠地倒上一盏茶,如今端午刚过,日子正是炎热的时候,崔莳中了未央毒,倒也不怎么怕热,但用上火炉暖茶是不是太夸张了?
虽然好奇,但崔莳打定主意不开口。
宋时屿抿了一口茶,说道:“此番进京,我与你交代几句。”
“交代何事?”崔莳脱口而出。
“我身子不好,只是个闲散王爷。”
“你?”崔莳从头到脚看了他好几眼,“身子不好?”
宋时屿又抿了一口茶,崔莳瞬间就明白了,病秧子可不就是天热也抱着暖炉嘛,崔莳斜着眼睨了他一眼,心中暗骂伪君子。
马车哪有骑马快,一连走了大半个月才到京城。
“这车怎么越到京城车轮滚得越慢?”崔莳托着下巴掀开车帘,浓烈的阳光顺着缝照了进来,刺得宋时屿闭上了眼。
路上这些日子崔莳忍不住打量他,他与在草庐并无两样,但崔莳总觉得他不同了。
宋时屿每日端坐在马车之中,,他的侧颜极美,高挺的鼻梁上是狭长的凤眼,手执一卷,翻书慢条斯理的,一页一页地细读。
同样是坐这么长时间的马车,崔莳有时都耐不住性子,他却依旧稳如泰山。
“看够了吗?”
崔莳面颊绯红,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你就不能让马车快一些吗?看这个日头,怕今夜又赶不进城了。”
宋时屿反问:“你就这么想进京城吗?”
“这是自然,我想赶紧解毒。”
宋时屿冷冷道:“不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崔莳斜眼白了一眼宋时屿,浓烈的阳光之下他肤白貌美,乍一看还真是弱不禁风。奈何他性子却不羸弱,兰陵虽是他的长随,在他身侧却一丝一毫不敢怠慢。
这几日宋时屿每到一处各地官员都安排得当,他视下谦逊有礼却也冷静疏离,拒绝一切僭越半分的礼仪规制。
崔莳渐渐明白原来与自己成亲之人就是这样一个人,只是自己被他俊朗的外表所蒙蔽了。
京城城郊。
崔莳远远望去已见威武城墙,城门口似乎聚集着许多人,她透过风沙似乎看见一队明黄铺陈开来。龙旗在风里猎猎翻卷,金绣的团龙在日头下
明明灭灭。
远远望去有一人站在队伍最前端,崔莳指着那个方向:“那人是谁,像是在等人。”
宋时屿两指横在崔莳的手腕处慢慢往下压,长长呼出一口气,不耐烦地看向她:“别乱指。”
“朕的儿啊,朕的儿……回来了。”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黑甲军齐齐下跪,崔莳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是何等身份。宋衡推开一旁弓着背的太急,疾步走到马车前,宋时屿连忙掀开帘子跳下马车,他绷直身子双膝齐齐下跪,但还未跪倒地上就被皇帝扶住。
“我的儿……朕以为……以为……”
“儿臣领命率军出征并未及时回京,违反军令,请陛下责罚,许久不归,让父王担忧,实属不孝,请父王责罚。”
宋时屿说得言辞恳切,说得宋衡心中一阵难过,他一把抱住宋时屿,“回来就好,走,跟朕回家。”
宋衡身侧各立着两位皇子,左边那位着靛蓝蟠龙袍,腰悬玉带,面容端肃,右边那位却是一身月白箭袖腰间佩刀,姿态松散地站着,一下一下地捻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回京这一路上宋时屿已将他两位兄弟大致特征告诉崔莳,崔莳一眼便认出来,不苟言笑的是皇长子宋翰舟,那位和善的叫宋蔚白。
“四弟你总算是回来了,”不苟言笑的宋翰舟恭敬有礼,只是在宋衡说话之后才上前一步,对宋时屿时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不知你失踪这么多日,父王日夜担忧。”
“是啊,”那位腰间佩刀的宋蔚白倒是慈眉善目不少,但崔莳一看便知他是习武之人,体态匀廓健硕,步伐之间悄无声息,他亲昵地唤宋时屿一声四哥,崔莳瞧着他就差抱住宋时屿了。
宋时屿对这两位兄弟过于恭敬,几乎瞬间侧着身子行礼,崔莳并不在意眼前兄友弟恭的几位,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位端庄秀丽的女子身上。
这位女子站在夕阳之下款款身子随风摇曳,柔弱得仿佛风一吹就能吹走似地,一双含春色的眸子始终望向宋时屿,却不上前来打扰他。
崔莳虽不曾见过这位女子,但一眼便认出了她,她应该就是裴氏二小姐裴暮熙。
她这好眼神得归功于奕泽,这几日在路上奕泽便悄声提醒过她,让她对宋时屿不要有何非分之想。
大晋的四皇子是何等矜贵之人,他未来的王妃必须是京城四大家族之人,皇帝陛下早就与皇后相中了一位千金,便是裴府的二姑娘。
崔莳心头泛起阵阵酸涩,其实不用奕泽提醒,她又不是傻的,如何能不知自己的身份,自打她把照影剑交给宋时屿的那刻起,她就对宋时屿不抱任何希望了。
“这位便是……崔姑娘了吧?”
崔莳正站在原地发呆,便听见一浑厚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宋时屿目光落在崔莳身上,随之淡淡地垂下眼皮,崔莳立马跪了下来:“民女崔莳叩见陛下。”
“快快请起。是你救了朕的儿,你是朕的救命恩人。”
“啊?”崔莳有些受宠若惊:“陛……陛下言重了,民女不敢授此恩典。”
宋衡的目光落在崔莳明艳张扬的脸上,眼睛一亮,只是眉骨间那道疤痕上过于突兀毁了这一张美脸。
宋衡拉起崔莳说道:“快说说你是如何救了朕的儿子?”
崔莳刚想开口,听见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宋时屿不知何时掏出帕子捂着嘴,皇帝身边的太监立马说道:“陛下,城外风大,赵王这么多天舟车劳顿又是从祭城刚回来,想必身上的伤也尚未痊愈,依老奴之见还是回宫再叙。”
“对对对,”皇帝拉着宋时屿的手,“赶紧回宫,朕让太医给你诊诊脉。崔姑娘也进宫,朕另有赏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