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 5 章

作品:《刺君

    从皇宫出来时,天色已沉得如墨。直到马车在赵王府大门口驻足,崔莳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这一天真是比长途奔袭还累。”

    崔莳体内寒毒未解,又是经过漫长旅途,她早就累趴下了,但她的疲累并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五脏六腑的劳累。

    她的住处虽安排在王府偏僻的角落,但为了能方便行事却与宋时屿住处只一墙之隔。她掀开窗牖便能看见宋时屿的书房窗牖上泛起幽幽的光。

    从皇城出来时他的两位兄弟相送,宋时屿一路上与他俩相谈甚欢,可他的背影却透着些许疏离。

    崔莳望着书房门窗上照出的人影自言自语道:“你比我更累吧。”

    崔莳摇头叹息自己真没志气,宋时屿只想利用自己找出刺杀他的人,可自己还是忍不住关心他记挂他。

    进了宫宋衡即刻宣太医替宋时屿诊脉,常年习武的齐王宋蔚白亲昵地拍在宋时屿肩上,“四哥,我可听说了你轻率三千铁骑深入匈奴领地,你夜袭的时候那个大单于还喝得烂醉呢?”

    那个不苟言笑的吴王宋翰舟也道:“四弟,战报我们都看了,你这次的仗打得真漂亮,父王高兴得不得了。”

    宋蔚白道:“行啊四哥,平日里看你弱不禁风的,没曾想你这么厉害!”

    宋时屿道:“五弟莫要取笑哥哥我了,我这病秧子身体能勉强回京已大幸,如何还能亲率铁骑,不过是先锋军看在父王的面上照顾我这位皇子罢了。”

    宋翰舟说道:“此言差矣。四弟,朝中老臣都说你颇有父王当年风采,如今你有了这样的军功,我等日后都得仰仗你啊四弟。”

    崔莳心中一咯噔,看向坐在高处的宋衡面色一冷,宋时屿并不着急答话,只是捂着帕子又咳嗽了几声才缓缓说道:“皇兄这是听哪个戏台子说的戏,你瞧弟弟我这般如此能夜袭匈奴老营吗?”

    宋时屿的丹凤眼慢慢看向宋衡,拱手答话:“父王当年英姿勃发,吾如何能望其项背?五弟这般伸身手矫健尚且不能比,我这病秧子如何能比?”

    宋蔚白道:“这可说不准,说不定四哥在我们面前弱不禁风,一到战场上就孔武有力了呢!”

    在场众人都笑了起来,就连宋时屿也跟着笑起来,他伸出细白的手腕递给太医,“这你我说了都不算,还是得让太医瞧瞧才知。”

    宋衡面上笑着,口气渐冷:“你们俩个别围着老四,让太医先跟他诊脉。”

    坐在一旁的崔莳食指不自觉地纠缠在一起,忽然想到宋时屿在回京的马车上曾告诫她:“进了宫无论谁问话,你都不得脱口而出,话得放进肚子绕上三圈才能出口。”

    当时的崔莳只觉他杞人忧天,如今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他这话是在肚子里绕了几圈才说出口的?”

    “崔姑娘,主公有请。”

    门外的声音将崔莳的思绪又拉了回来。

    书房里只有宋时屿一人。

    她推开门时极轻,门轴响了一声。宋时屿闻声抬头,俩人四目相对。

    油灯火苗矮矮地伏着,把他半张面孔照得发暖,另半张却沉在阴影里,看不出喜怒,他目光落在崔莳手中的托盘上,问道:“不是在宫里用过了,你饿了?”

    崔莳道:“兰陵让我端进来的,说看你在宫里没怎么用过膳,担心他的主公饿坏了。”

    宋时屿并不关心这些,直接单刀直入问道:“有眉目吗?”

    崔莳摇摇头:“今日头一次见,我很难吃得准。”

    宋时屿食指指尖有节奏地敲击桌面,凤眼在火苗的注视下深不见底,望向崔莳时似乎在辨别她这话的真伪。

    可崔莳没有察觉他的怀疑,给自己倒上一杯茶。

    宋时屿道:“你自小在暗阁,又是暗阁第一杀手,没见过暗阁首尊?”

    冒着热气的茶汤映出宋时屿狐疑的面容,崔莳举杯的手一顿,黑眸看向宋时屿,此时她才读懂宋时屿眼中的陌生与冷漠,他不信任她。

    崔莳的心又慢慢疼了起来,在他心里她只是一个杀手。

    崔莳苦笑道:“我知你不信我,但暗阁尊卑极为严密,我的确从未见过首尊。但我可以试着分析分析,如果说得不对你也别见怪。”

    “哦?”宋时屿早就听惯了谋士之间的筹谋,一位女子说要分析分析,他倒是头一次听说。

    崔莳憋着气,气得眉骨上的刀疤都变得急眼令色起来。

    “宋翰舟是大皇子,他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从面相来看是个严苛的主,而齐王宋蔚白行五,看似和善,眼底却有阴狠,心机更深。”

    宋时屿问:“你不过与他们只有一面之缘,你就能如此断定?”

    “虽是一面之缘,但了解得还算挺多。”崔莳伸出两指轻点在桌上继续说道:“今日宫女进殿给几位送茶,宋翰舟眼皮连抬也没抬,目光只看着陛下,说明他只看中自己得失。宋蔚白对宫女倒是微微颔首,但那个小女官不小心将茶水泼在他袍上,他虽口说无妨,但眼底的厉色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宋时屿安安静静地听着,不评判对还是不对。

    崔莳心中也渐渐冷静下来,签了契约如今她与宋时屿只是合作关系,再也不是什么夫妻,哪有什么相爱两不疑呢?

    可为何她的心还是止不住地疼。

    宋时屿问:“你可有怀疑谁?”

    崔莳额头上蒙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四肢却寒冷得有些瑟瑟发抖,她咬着牙又道:“我还未说完。”

    “中宫皇后看起来是个温柔娴静的女人,但宫中女官看她似有敬畏似有害怕,想来也是个苛刻的主子。暗阁等级森严,我认为能组织起这样一个庞大的暗杀组织,他的首尊也不一定只会是男子,但一定有庞大的财力与至高的权力。所以在场所有人都有嫌疑。”

    崔莳的话戛然而止,但她相信宋时屿听得出来。所有人之中包括了他的父王,老子要儿子死,不管有没有可能,崔莳都无法亲口说出来,她害怕宋时屿听见之后会受到伤害。

    但宋时屿面容平静,并不在意似地问道:“你还发现了什么?”

    崔莳的身子轻轻发颤,身上的体温渐渐下降,她像是赤身走在厚厚的积雪之中似地。

    崔莳的灼灼目光看向宋时屿,昏黄的火苗映照在她眉骨的疤上,她像是被厚雪

    压着的红梅倔强地不肯低头。

    我还发现站在皇后身侧的裴暮熙虽不曾和你说过一句话,但目光始终停留在你身上,太医写了药方之后是她将药方拿去太医局,想来也是她亲自为你煎药看你服下。

    “没有了,”崔莳垂下眼眸,一滴泪滴落在茶汤之中,她挣扎地想要蜷曲手指都无力动弹,想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体内的寒毒束缚住她的行动。

    崔莳道:“但我能看出来的想必聪慧如赵王也能看出来,所以还得慢慢调查。”

    恍惚间崔莳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紧接着她被人抱了起来。

    真好。不知是谁在雪中点了一把火,滚烫得包裹着她。

    崔莳嘤咛了一声,陷进柔软的床中,她了解这个火炉的功效,熟悉这火炉的每一处。崔莳急切地吻上他的唇,湿润的口腔之中夹杂着白粥的米香,辗转撵磨,蚀骨销魂。

    崔莳只想从他身上汲取热量,哪怕这把火将她燃尽也好,哪怕只有这一次也好。他日后终究会成为别人的夫君,就让这把火烧得再旺一些才好,至少今夜他是属于自己的。

    寒毒侵袭她全身,她渐渐不满足浅尝辄止,最好的取暖方式是紧紧贴着人的肌肤,相互取暖。

    崔莳柔软的身体陷入床铺之中,口吻也与刚才分析时判若两人,她糯糯的又浅浅的喊了一声,“夫君,疼我。”

    她像以往一样没有等到宋时屿的答复,模糊之间只撞进了一双如深潭一般的黑眸之中。崔莳挪动身子,严丝合缝地贴着,那个白日还弱不禁风的人脱了衣服可一点也不弱。

    她只觉胸前有一阵微风刮过,外衣被解开,内里小衣还完好无损,她闻到了米糖的香气,缓缓睁开眼只见一只碗慢慢倾倒,稀薄的白粥陷入深深的山峰之中。

    “你作甚?”

    “喝粥。白粥不是你怕我饿了端给我的吗?”

    “我没有……是兰陵……”

    这句话似乎惹得宋时屿不太高兴,他发狠地咬住她的耳垂,崔莳脸涨得通红,“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你现在作甚?”

    宋时屿面无表情:“给你解毒。”

    白粥的米香混杂着宋时屿特有的体香窜入崔莳鼻息之中,她只觉有一柔软的之物在不停地尝舐白粥,像是在与寒毒抢占领地,所到之处仿佛天地之间所有的寒冷都被它舔舐干净。

    她骂道:“你混蛋。”

    “解毒需要体力,我在宫里用得不多,此刻便想喝一碗白粥,有何不可?”

    “可……”

    “崔莳,你是否想要我解毒?”

    宋时屿停顿自己的动作,任由白粥浸湿她的小衣,一瞬间崔莳以为她又回到了草庐,回到了他俩成亲的那段日子。

    她颤抖的双唇喊了一声:“夫君。”

    一夜春色无边。

    但这一夜的京城也刮起了一个谣言。赵王宋时屿从边疆带回来一个面容丑陋的女子,此女子狭恩图报,皇后娘娘已对她说明自会赏她丰衣足食黄金万两,但她偏偏不要,只要跟在赵王身边,哪怕做个最末等的侍女也好。

    赵王为了报恩,只能破例将她带回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