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作品:《刺君

    “药王谷的金疮药果然名不虚传。”

    经过一夜呓语,昨日刀口的疼痛她记忆犹新,今日竟能精神抖擞地爬起床行动自如。

    崔莳穿戴整齐试着活动活动手腕,手掌轻轻贴在刀伤处按了按,虽还有些疼,但比起昨日却要好上许多。

    站在一旁的墨月乖巧地点着头,说道:“可不是嘛。崔姑娘,昨日主公把你抱进屋来的时候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死了,呸呸呸,”墨月自打嘴巴,“我是真吓坏了,这么一大滩血。崔姑娘,你犯了何错,主公这么罚你?”

    “罚我?”

    难怪宋时屿昨晚摆了一张臭脸,原来是替我背了黑锅。

    墨月贴心地拉着她的手,“你要是犯了错就认个错,主公长得这么好看,是不会太为难你的。”

    崔莳笑道:“他长得好看就不会为难我,这是何道理?”

    墨月小脸一红,急忙解释道:“虽然我只远远见过主公一次,但他看起来不像是苛待下人的主子。”

    崔莳小声嘀咕了一句,“看来某人说得对,以貌取人要不得。”

    “崔姑娘,你说什么?”

    崔莳望着墨月这张天真无邪的脸,实在不忍直言,只道:“你以后就叫我崔莳,不要姑娘姑娘这么见外。”

    门外叫道:“崔姑娘,主公有请。”

    “这就来!”

    崔莳抬头看天,阳光明媚照耀在她脸上,一头青丝垂到腰间,她仰着脖子吸了吸脸上的阳光,嘴角噙着笑说道:“今日是个好日子,我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等解了毒,往后的每一天都是阳光。”

    墨月道:“崔莳,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看你笑起来真漂亮。”

    以前在暗阁训练时都是细胳膊细腿干瘦如柴,哪有人会在意容貌,后来接任务杀人时又大都蒙着面,她还从未站在阳光下被别人真心夸赞过容颜。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眉骨的那道疤痕,腼腆地笑道:“你少拿我开心,你难道没见我这里有道疤吗?”

    “有疤也好看。”

    崔莳刮了刮她的鼻尖便出了屋子径直走到书房,她推门而入的时候宋时屿正拿着一卷书,崔莳倒是一愣,停在门口要进不进。

    “老爷子还在准备,你稍坐片刻。”

    见宋时屿满脸不高兴,想来是自己打扰他了。早知道就等药王到了再来了。

    不过今天她就能解毒,再也不用靠眼前这个男人来暂缓毒发了,让她等多久她都乐意。想到此处,崔莳的心情便大好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俩听见一阵悬在腰间的铁铃铛清脆的声响,崔莳见一老头推门而入,她连忙站起身恭敬地喊道:“见过药王。”

    这就是药王?

    这老头瞧不出年纪,崔莳觉得他乍一看可能已有百岁,他头发花白,却束得一丝不苟,身穿一袭半旧不旧的青布袍子,下摆沾着泥,袖口染着深浅不一的药渍。

    崔莳从上向下打量这老头,但这老头仿佛没听见似地一屁股坐在崔莳对面,宋时屿依旧看着手中书卷,只是微微抬手向他示意病人就是崔莳。

    药王拉过崔莳的胳膊,枯瘦的手指搭在寸关尺上,那手指的指腹有一层薄茧,像是三片干燥的叶子覆在了脉上。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崔莳瞬间绷直了身子,大气都不敢喘气。

    “别憋着,喘气。”

    闻言,涨得满脸通红的崔莳泄了气,药王缓缓闭上眼,约莫隔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呼出一口气。

    药王掏出一杆烟砸吧了一口,说道:“未央毒。能活到现在算你命大。”

    “那我……还能活吗?”

    崔莳问。

    “你想活吗?”

    崔莳用力地点点头。

    药王抬眸,目光落在她眉骨上。

    老头指了指那道疤,“是用姜草汁混泥巴做的吧?”

    崔莳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那道疤,“我混了些红泥,不容易掉。”

    药王嘿嘿一乐,露出一口黄牙,只说了两字:“能活。”

    崔莳紧跟着接了俩字:“但是?”

    药王笑了笑,崔莳以为他为难,眨巴眨巴了双眼,她早就想通了,哪怕有一丝希望她都想活,但若是药王也束手无措,她便要好好度过剩下的日子。

    崔莳道:“成事在人谋事在天。老爷子您尽管说,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能活一日是一日。”

    “你最近是否动过内力?”

    崔莳想了片刻点点头,她唯一一次动用内力就是她误以为黑甲军是暗阁之人来捉拿她,她为了救出宋时屿拔出照影剑。

    崔莳霎时抬眸看向宋时屿,他也正在看她。

    药王叹了口气,说道:“本来你不动内力,以我的功力,十日之内必能解毒。如今嘛,需要九九八十一日。”

    药王以为崔莳会流露出难过惋惜的表情,没想到她听见之后脸上慢慢绽放出一个高兴的笑容,她掐指一算,激动地从位子上跳起来。

    “如今端午刚过,这么说来中秋节前我就能恢复如初?”

    “但我有个条件,你在这八十一日之内可不能再动用内力,不然后果我可不敢保证。”

    “成交。”

    药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宋,我喜欢这姑娘,这姑娘给你做媳妇正好。”

    “药王误会了!”崔莳站得笔直,义正言辞地说道:“我和宋……不……我和赵王是……不……”

    药王能叫宋时屿小宋,想来是他亲近之人,但崔莳一时间又瞧不出他与宋时屿亲近多少,不知该不该把真相告知他。

    崔莳无比认真地说道:“总之,赵王与我不是这样的关系,以后也不会是这样的关系。”

    宋时屿冷着一张脸说道:“老爷子还是说正事吧。”

    药王从药箱里面摸出一根墨条、一卷泛黄的纸,又摸了一支笔杆被磨得发亮的狼毫,一笔一笔地写着药方。

    “每隔九日,我会派人送一张药方来,你必须按时服下。”

    “好,我一定谨遵医嘱。”

    崔莳端起药汤的时候药王已经走了,她喝着最苦的药,却视作世上最甜的糖,原本她往后的每一日都是倒数,但服下这第一帖药,她往后的每一日都是新开始。

    崔莳仰着脖子连碗底的药渣都喝得干净,听见一声瓦罐摔碎,是从院里传来的。

    王府也有人摔杯砸碗?

    她端着药碗瞧热闹,听见墨月咒骂道:“是哪个骚浪蹄子这么说崔姑娘的?你让她来,我和她好好掰扯掰扯。”

    “真是气死我了。我家姑娘这么漂亮,她们脸上就算没有那道疤都不如我家姑娘漂亮。”

    透过窗,又有一个声音压得低,像是兰陵的声音。

    “阿月,你能不能小声点?崔姑娘刀伤还未痊愈,你这话让她听见,她可得难受。”

    “我难受什么?”

    崔莳忽地冒了出来,墨月吓了一跳,吓得嘴里的胡瓜都掉在地上:“你怎么走路没声啊?”

    崔莳瞪着墨月,伸手拗断她手上那半根胡瓜嚼了一口:“快说什么事?”

    兰陵沉默不语,略带责备地看向墨月,墨月一赌气:“说就说。崔莳,你都不知外面怎么传你的。”

    胡瓜鲜嫩多汁,冲淡了嘴里的苦味。

    “怎么传的?”

    “他们说你……”

    兰陵用眼神也制止不了墨月,她回瞪着兰陵:“我就要说,你别拦着我。崔莳,他们说主公带回来的那个女子奇丑无比,还丑人多作怪妄想待在主公身边,还……还挟恩图报逼着主公给你治脸上的疤,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胡瓜真好吃,嘎嘣脆的。”崔莳咦了一声,“你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听见这传言的?”

    “还不是运菜来的阿贵躲在后门獐头鼠目的想看看你,还问我你是不是特丑?”墨月义愤填膺地挥舞她的小拳头,“你怎么关注不到重点,重点是全京城都传遍了。”

    “你为什么要去后门?”崔莳双眼微眯指着墨月,挑眉道:“你是不是趁着送菜的来去偷胡瓜吃?”

    墨月小脸一红,“诶呀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崔莳,难道你听见外面这么传你,你不生气吗?”

    崔莳真心实意地笑着:“我不生气。”

    我能重活一次,我能尝到苦药,吃到新鲜的胡瓜,还有从草庐到京城这一路上的风景太美了,我离开京城之后能去看看从未见过的风景,只要八十一天我就不用再忍受寒毒,我还有什么能生气的?

    崔莳将最后一段胡瓜塞进嘴里,亲昵地拉着墨月的手,拍了拍兰陵的肩膀,“走,我有好东西给你俩。”

    墨月问:“什么东西?”

    崔莳凑近他俩小声说道:“陛下为谢我救了你们的主公,赏了我好多好东西,我见有一把长剑很适合兰陵,还有几匹一看上去就名贵的布料,我给你做几身衣服。”

    墨月眼睛瞬间发亮,兰凌轻声咳嗽了一声警告墨月,墨月立马说道:“不行,这是陛下赏赐给你的,你不能给我们。”

    “赏了我就是我的了。陛下才不会在意呢。”

    兰陵说道:“崔姑娘应该问问主公想要什么。”

    兰陵虽然只在祭城待了两日,但他知道那间草屋虽然落魄,可主公用的每一样东西都是那个村里最好的,反倒是崔姑娘的随身物品又破又旧。

    崔莳玩笑道:“他是大晋的赵王,想要什么没有啊,犯得着我替他操心?”

    崔莳想起在草庐,那时日子清苦,她却想方设法给宋时屿最好的,那时候她以为她多活一天都是赚的,想要在死前的每一日都能用尽全力爱他。

    “兰陵,这赵王府的门房每日都有人送礼盒,里面哪一件不是奇珍异宝,你家赵王连看也不曾看一眼就收进库房,他还会稀罕我的东西吗?”

    兰陵道:“可是在草庐的时候你不都是……”

    “那是以前。现在与我不同了。”

    如今她能活下去,他也不爱她,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