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作品:《刺君》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是皇家夏苗狩猎的好日子,更是崔莳的好日子。因为今日她能服下第二幅药。
她单手托下巴,挑开帘子,马车缓缓出城,车轮印深深地烙在沙土上,皇城的车马浩浩荡荡地出了城。
远远望去,崔莳见吴王和齐王骑着高头大马有说有笑,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宋时屿身上,问道:“为何吴王齐王都骑马出城,而你却能坐马车?”
宋时屿手心贴着帕子,一侧的暖炉上还温着茶水,“我这几日身体不济,又偶感风寒,父王特旨准我坐马车去南苑狩猎。”
崔莳蹙眉,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身体不济?偶感风寒?”
宋时屿放下手中的书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太医院太医诊脉所得,你怀疑吗?”
崔莳连忙摇头,“不敢不敢,赵王向来体弱,身娇肉贵,怎么可能骗我呢。”
京城南郊二十里外,这一大片水草丰茂的围场在夏日里呈现出一种近乎奢侈的绿,马蹄踏上去无声无息,只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湿痕。远处的麋鹿群还在薄雾里低头啃食草尖,它们的脊背被晨光勾出一道淡金色的线,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正在被缓慢描摹的画。
崔莳坐了一路的马车,早就不耐烦了,马车一停稳她便如脱兔一般跳下马车。
忽地一道寒光刺了过来,崔莳一个晃神,下意识地向后倒去,还不忘展开手臂挡在紧跟她下马车的宋时屿身前。
这一瞬仿佛又回到了黑甲来到草庐的那一日。
崔莳的手紧紧贴着宋时屿前胸,定睛一看,一把长剑的剑尖抵着她的鼻尖,她扭头看向身后的宋时屿,在确保他没有受伤之后愤然看向那把长剑的主人。
面对突如其来的危险,反击是最好的防守,她刚想要两指发力拗断那柄长剑,却感受到腰上那手臂轻轻一捏。
手执长剑的男子完全没有注意到崔莳眼中的杀意,笑嘻嘻地收了剑,目光止不住地在崔莳身上打转,崔莳的紧张似乎取悦了他,他心情大好,笑道:“吓坏了吧!一把剑有什么好怕的,真是不理解你们这些姑娘家家。”
崔莳的好脾气都留给了在草庐的四郎,面对这样的纨绔子弟,她可不会忍让,她五指慢慢收紧,眼看着那一拳要打在男子脸上时,宋时屿的手掌慢慢包裹住崔莳的拳头,好似一块冰熄灭了崔莳心中的怒火。
宋时屿开口道:“赵世子真是好武功,惯会欺负姑娘家。”
这话说得好像春风拂过郁郁葱葱的绿叶,润物细无声,但却让孙崇安脸色煞白,连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知是赵王车驾,惊扰了赵王,还望赵王恕罪。”
一旁围观孙崇安这副瑟瑟发抖的人们纷纷捂嘴笑了起来。跪在地上的孙崇安扭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心道要不是他们撺掇他来吓唬这位漂亮的崔姑娘,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来招惹宋时屿。
崔莳也纳闷为何这孙子这么害怕宋时屿,眼角偷偷打量他,他倒像个没事人似地整理自己的衣角。
孙崇安趴在地上,忍不住抬眼看向宋时屿,见他没有让自己起来的意思,只能继续俯趴在地上耐心等待,不敢有丝毫不满。
孙崇安仗着是皇后的侄子谁也不怕,嚣张跋扈又爱面子,唯独害怕这身娇体弱的宋时屿。
说起来这是个久远的故事,他与宋时屿年龄相仿,儿时一起进太学院,他招猫逗狗惹是生非,同窗里家世不如他的成他使唤小弟,家世高于他的都绕着他走。
唯独宋时屿不惧他的淫威又不绕道而走,那时宋时屿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竟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孙崇安尤其不喜宋时屿那双眸子,阴刻如鹰,狡黠如狼,明明只是独自坐在一处便让人胆寒。
他打定主意要灭一灭这个落魄皇子的威风,便抓了毒蛇藏于宋时屿书下,可不知宋时屿如何看破,老师讲课时他的桌案之下便出现了那条毒蛇,他吓得一蹦三尺高闹出不小的笑话。
诸如此类之事发生过不止一次,还有一次……他更遭殃……从此以后他无论多远见到宋时屿都绕着他走。
阳光恰巧照在宋时屿脸上,将那张白嫩的俊脸照得越发明媚硬挺,他看起来也是心情极好,“许久不见,崇安倒是生分了,都是自家兄弟,何来恕罪一说。”
崔莳看着他的笑,后背一凉。
孙崇安赔着笑脸连连叩头悻悻离开,还是猫着腰倒退着离开,崔莳望着他低垂的脑袋,疑惑道:“这个孙崇安好歹叫皇后一声姑姑,虽说你是皇子,但也不能在你面前这么卑微,你干了何事让他这样惧怕?”
宋时屿认真地摇了摇头,又以帕捂嘴咳嗽了一声,“我也不知他为何怕我,大抵是怕我这病秧子被他气死过去,怕陛下怪罪。”
崔莳觉得他没说实话,但又没有证据。
宋时屿抬脚要走,崔莳连忙拦住他解释道:“方才你不要误会,我不是担心你受伤。”
“我知道,”宋时屿细长的手指挑起扎紧那袋药包的麻绳,“你是怕我死了你的药也没了。”
“对!”
崔莳咬牙切齿恨自己没出息,头也不回地走进自己的营帐。
正午众人刚用过午膳。
崔莳刚放下喝完药的空碗,宋晚盈就拉着她去了南苑围场。
“崔姐姐,快跟我来。”
崔莳实在不想陪着这几位公主郡主玩耍,可宋晚盈偏偏不依不饶,“崔姐姐,今日是围猎第一日,父王可是下旨了,此番围猎谁猎的动物多,赏黄金万两锦衣玉带呢。”
狩猎有什么好玩的,不过是她养活宋四郎的谋生本事罢了。崔莳想。
崔莳问道:“你是公主殿下,还稀罕这黄白之物?”
宋明萱笑道:“崔姐姐你有所不知,陛下除了赏这些之外,还将那匹‘照夜玉狮子’拿了出来做彩头,谁要是拔得头筹就能得到那匹玉狮子。”
崔莳顺着宋明萱的目光看去,远远的站立一匹马,算不上健硕,但高大硬挺,骨架方正,浑身通体雪白,崔莳目光一亮,脱口而出:“真是好马。”
宋晚盈笑道:“所以我想请崔姐姐帮忙,往年总是哥哥们拔头筹,今年我也想长长脸。崔姐姐,你就帮帮我嘛。”
崔莳能笑对别人冷脸,但却打不了这笑脸人。
“你是公主点殿下,想要一匹好马求求陛下不就能得偿所愿吗?”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身为大晋公主,岂能不劳而获,我得凭自己实力夺得。”
“你自己也知你是大晋公主,身边人才济济,岂会没有人帮你?”
宋晚盈垂下眼眸,“帮皇子能谋得一生富贵,仕途坦荡,帮我这公主能得到什么?敷衍敷衍得了,还真把我当盘菜啊。”
崔莳没想到这平日里刁蛮任性的公主殿下倒是有些通透,“好,我帮你。”
“当真?”
“落子无悔。”
宋晚盈高兴地挽着她的手臂来到一匹白蹄乌面前,“崔姐姐你看这是我的马,这是父王去年给我的生辰礼。”
此刻这匹白蹄乌正站在高台侧面的阴影里,偶尔甩一下尾巴,辔头上的铜饰擦得锃亮,在阴影里也泛着一点温润的光。
崔莳抚摸着这匹黑得几乎看不出毛色的纹理的马,笑道:“虽比不上玉狮子,也算得上是匹好马,但恕我直言,你若想拔头筹就不能骑这匹马。”
宋明萱问道:“为何?”
“因为人人都知道这是殿下的马,只要它一露头,那些侍卫就不会让猛兽接近你。”
宋晚盈看向崔莳,“姐姐真是一语中的啊。”
宋明萱拉了拉宋晚盈说道:“你真的想拔头筹吗?我父亲说女子终究是比不过男子的。”
“谁说女子比不过?”崔莳和宋晚盈异口同声地说道,说完俩人互相对望一眼,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宋晚盈架着宋明萱的肩膀,“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宋晚盈低头垂目,“真羡慕你们会骑马。”
崔莳问道:“郡主不会吗?”
宋明萱莞尔一笑,“我刚学,骑得不好,家兄空闲时会抽空教我。”
“骑马还需教?”崔莳想起自己六七岁在暗阁被教习师父一把抓着衣领丢上一匹烈马,那烈马还未被驯服,背上突如其来坐上一人,越发地不服管教。
当时她只能牢牢地抓着马鞍哀求师父放她下来,可师父冷漠地说道,她眼下只有一条路,就是驯服烈马,不然只有死路一条。若是她脱手跌落,死于马蹄下也不足惜。
宋晚盈道:“那你跟着我,我们一起巡猎。”
宋明萱点点头问道:“崔姐姐能教我吗?”
“你们怎么还在此处?”
一位器宇轩昂的公子走了过来,宋明萱笑着喊了一声迎了上去:“兄长何时来的?”
可目光却落在宋晞身后男子身上,他是宋晞的好友陆秉文。
陆秉文道:“见过郡主殿下,公主殿下。”
宋明萱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见过陆佥事。”
宋晞牵着自己的马朝着宋
晚盈行了礼,他身旁跟着的就是早上拿剑指着崔莳的孙崇安,他嬉皮笑脸地冲着崔莳一乐,眼珠子在崔莳身上来回打量,“没想到这位姑娘还会骑马。”
宋晚盈挡在崔莳面前说道:“这位是崔姑娘,是我四哥的救命恩人。”
一听是宋时屿的人,孙崇安越发来劲了,“公主殿下,你四哥今日身子不适坐在场外呢,你要不要去找他?”
宋晚盈瞪了他一眼,崔莳给了宋晚盈一个眼色,息事宁人道:“骑得不好,才学不久。”
孙崇安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指着几位姑娘说道:“明萱,你要学骑马找我啊,再不济你叫上你哥,崔姑娘自己就是个花架子,你还让她教你?”
宋明萱不着痕迹地朝崔莳身后躲了躲,宋晞也是微微蹙眉,陆秉文看了一眼好友的妹妹像只胆小的兔子露出可爱的眼睛,忙道:“马上开始围猎,各家都在准备了,还是快点进围场吧。”
宋明萱感激地望着陆秉文。
宋晚盈说道:“我们在挑弓选马呢。”
孙崇安没忍住笑了起来:“几个女子需要准备什么?你们就骑着马踏踏青,设些陷阱抓兔子,碰见棕熊得赶紧跑,若是实在没法招架,大可向天放出火铳。”
宋晚盈笑道:“怎么?放出火炮,孙世子打算来救我们吗?”
“公主殿下身边自会有人保护,怕是不需要我来救,只不过……”孙崇安笑道:“若是那些护卫一时疏忽没有跟上殿下,殿下也可向我求救。”
崔莳一言不发,径直走到弓架前,弓架上的弓已被人挑走了不少,她伸手抚过架上的弓,指尖从一张张弓臂上滑过去。
她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张弓上。
那是一张粗糙的弓。弓身比寻常的弓长出一截,弓臂厚实得近乎笨重,像一段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老树根。
她伸手握住了弓臂中段,掂了掂分量,又试图拉弓,头一次竟没拉开,发出砰的一声惹得孙崇安哈哈大笑。
陆秉文对崔莳说道:“这张弓过于沉,不太适合姑娘。崔姑娘不妨试试前面几张新弓。”
“不必,我就喜欢沉的。”
宋晞的目光也落在这张弓上,忍不住打量起崔莳来,今日崔莳穿着一身红色紧窄利落的骑猎装,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饱满的缎光,随她的长裤是束进靴筒。
孙崇安凑了过来说道:“晞哥,她们几个姑娘玩玩罢了,你还当真以为她们去狩猎?只怕她们几个见了稍大一些的畜生得吓得哭天喊娘。”
宋晚盈咬着下嘴唇,眯缝着眼睛看他,上一次孙崇安出言调戏她的侍女,她一状告到皇后那里,他不过就是挨了一顿骂,今日进了围场新仇旧恨一定要找机会好好和他算一算。
宋晚盈道:“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别到时候见了棕熊又吓得屁滚尿流。要不是我哥,你怕是就要去见阎王了。”
孙崇安脸色一白,大晋尚武,宋衡又喜打猎,今年春猎也是在这个猎场,一只棕熊不知发了什么疯朝他冲过来吓得他跌下马,要不是路过的宋蔚白当机立断射杀了棕熊,怕是他就见不到今日的南苑猎场了。
但不知是哪个嘴快的东西将他求爷爷告奶奶的糗事传了出去,现如今他成了整个北京城的笑话吗,害他在府上躲了整整三个月才敢出门。
“你!”
宋晚盈佯装被他这模样吓着了,缩了缩脖子,笑道:“怎么了,孙世子该不会生气了吧,我也是开玩笑的,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小女子计较。”
陆秉文说道:“好了,差不多该入场了。”
宋晞对宋明萱说道:“明萱你也去吗?你可才刚学骑马,还是不要勉强。”
“兄长,我……”宋明萱张了张嘴,又看向陆秉文,可陆秉文却并未看她。
孙崇安说道:“姑娘家就应该学裴二姑娘坐在看台上看男人狩猎,郡主殿下还是不要跟着下场,让晞哥代劳岂不是更好。”
崔莳却不在意他们的话,顺着孙崇安的目光远远望去,只见裴暮熙安安静静地坐在宋时屿身侧,俩人时而谈笑时而饮茶,美得像一幅画。
宋晚盈勾着宋明萱的脖子,道:“宋晞,明萱想去就去,你是她兄长更应该支持她才是。”
陆秉文让开一道,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们先请。”
崔莳一个翻身上了马,猝不及防地像一道裁碎了的霞光落在马背上,领口和袖缘绣了一圈极细的金线缠枝纹随着她每一个动作流转明灭,像一条活着的细蛇游走在红衣的边缘,扎得老高的马尾也跟着飞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