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作品:《刺君

    一声震天动地的喊叫声响彻了整个猎场,是虎声。可仔细听来,这喊声中透着一丝悲悯与哀伤。

    一只白虎躲在草丛之中瞅着四周被箭雨挡住的去路,目中露出恶狠狠的杀意,发出最后的悲鸣之音,它的悲鸣不是为了它自己。

    忽地天空中闪过一道惊雷,乌云压得极低,像是墨汁被打翻了似地晕染在半空中,豆大的雨珠顷刻而下,哗啦啦地砸在树木花草之上。

    白虎顾不上抖落皮毛上的雨水,四肢几番挣扎却爬不起身来,它喘着粗气仰天长啸一声,这声声似有说不尽的不舍与爱怜。

    宋翰舟与宋蔚白对面而望,宋翰舟眯缝着眼睛,一侧骑着马的长随跟了上来替他打着伞,宋翰舟笑道:“五弟,今日真是巧,没想到你我前后脚都看见这只白虎。”

    不远处的宋蔚白一手持弓,一手撑着斗笠,笑眯眯地收回视线,说道:“大哥此言差矣,方才我只见白虎,并未见大哥,可见是我先看见的白虎。”

    “五弟,”宋翰舟清了清嗓子又道:“你分明跟在我后头才得见的白虎,岂能如此颠倒黑白?”

    雨越来越大,雨声盖过了他俩的话。可宋蔚白脸上并未流露出丝毫的不悦,反倒是越发温和,“大哥莫要冤枉我,我哪里是跟着大哥,我是跟着白虎而来的。”

    宋翰舟面色一僵,这头白虎是自己花了大力气从南海运到猎场,为的就是猎杀之后博得父王开心,谁知半路杀出个宋蔚白坏他好事。

    “既然我与大哥都看上了这头白虎,倒也不是什么难事,狩猎规矩谁的箭先射到猎物上就算谁的,你我不妨比试比试,大哥该不会是怕我吧?”

    宋翰舟也跟着笑了起来,但心里却是一阵紧张,宋蔚白弓马娴熟,骑术箭术都是几位皇子里拔尖的,可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又不得不摆出姿态。

    “五弟说得极是,虽然你的骑射之术在我之上,但总得试试吧,群雄逐鹿,鹿死谁手得看个人本事。”

    夏风时不时地撩拨一下草丛,宋蔚白骑坐在马上闲庭信步,又慢条斯理地举着弓箭对准草丛里的那一抹白色虎皮,“大哥,若是我射了白虎,这头白虎可就是我的了,届时大哥可千万莫要怪我。”

    宋翰舟心里恨得牙痒痒,可脸上却不显露,还打趣道:“你我兄弟一场,我如何能怪你?不过父王平日里教导我们得兄友弟恭,你倒是一点也没听进去啊。”

    “我正是听从父王的话才要出手,白虎凶猛,我也是生怕这畜生伤了大哥。”

    雨声风声还是白虎的悲鸣引来了一众人,陆秉文和宋晞也跟着来凑热闹,两位皇子你一言我一语,旁的人都默不作声地在一旁看,他俩也相互看了一眼并不举弓,只是在一旁稍作调整。

    孙崇安得了信晚了一步,所处的位置不佳,可他倒是兴奋得狠,不停地张望草丛中的那只白虎,“几位哥哥怎地不出手,是不是在等我?我可不会和几位哥哥客气。”

    陆秉文瞧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孙崇安,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

    宋晞却道:“世子殿下稍安勿躁,白虎是极其凶猛之物,如今已是穷途末路,恐会困兽犹斗,不可轻举妄动。”

    孙崇安却不以为然,“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头大虫罢了。”

    夏风又吹了起来,草丛中的那头白虎吐着舌头,看来体力已经耗尽,但它仍旧拼尽全力撑着身子,微风一起掀起草叶,那张白色的虎皮赫然呈现在两人的视线范围内。

    宋蔚白嘴角噙着笑,他率先看清目标,举着的弓弦瞬间出手,“大哥,看来老天爷是站在我这一头的。”

    天空乌云密布,实非箭术极佳之人不敢就此贸然动手,砰的一声弓弦炸开雨珠,一支利箭簌簌地穿梭在风中,直奔着白虎而去。

    那畜生眼睁睁看着那支箭,也似认命了似地慢慢合上眼睛,但那支箭就在快要射中时却陡然掉在地上,天色太暗,众人一时间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有擅射的宋蔚白清晰地看清了自己的箭被一支不明方向的箭截住了去路。

    就在众人还不明真相之时宋翰舟的箭也出手了,但他的箭也被一支来路不明的箭给挡了下来。

    这回大家都看清了,两位皇子的箭都败下阵来。

    宋翰舟最为年长,却最沉不住气,他身下骏马也来回踱步,他止不住怒意喊道:“是何人胆敢阻拦本王?”

    一个柔软的声音响了起来,一身红衣的崔莳以一己之力挡在白虎面前,将身上的蓑衣抛向草丛之中,那蓑衣安安稳稳地落在白虎身上。

    崔莳道:“今日有我在场,诸位都不能动它分毫。”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雨水很快浸湿崔莳的乌发,脸庞,还有那一身红衣,她犹如一朵丛林中一株美艳绝世的芳草伫立其中,夺得所有人的瞩目。

    她却浑然不觉别人的目光,扭头看向白虎,它亦微微抬起眼皮看向崔莳,眼角似乎渗出晶莹的泪花,此刻它终于坚持不住,默默地侧过身子,硕大的肚皮展露在崔莳面前,身下染红了一大片绿草,虎尾之处的草丛已经湿了一大片。

    宋翰舟的怒意未减,他执着马鞭的手指着崔莳道:“崔姑娘,此白虎不过是猎场的一头畜生,你若识相的赶紧退到一边,本王不怪罪你。”

    宋蔚白倒是没开口,反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崔莳,崔莳额头的碎发黏在脸上,一张未施粉黛的脸像是吸饱露水的花骨朵清纯透亮,她仰着纤细的脖子,并未退让半分,右腿甚至还朝前迈了一步。

    崔莳道:“吴王见谅,今日怕不是你不怪罪也得怪罪了。”

    宋晚盈骑着马快步来到面前,焦急地在大雨中吼道:“崔姐姐你这是作甚,这是皇家狩猎,你还不让开?”

    宋蔚白此刻也起了好奇之心,问道:“崔姑娘,我见你也是善骑射之人,为何执着于救下白虎呢?”

    其实方才崔莳早就察觉了白虎的踪迹,也想在暗中举弓,但此时她一手举着弓箭挡住众人,说道:“白虎已有身孕又受了伤,如今正是分娩之时,诸位此刻动手就是一尸几命就不怕遭到天谴吗?”

    宋翰舟嗤笑一声,“我当是何事呢,原来不过如此。畜生生出来的亦是畜生,还不如就此让本王结果了呢。”

    宋蔚白也道:“崔姑娘心地善良,以一己之身阻挡我们,我等佩服,但天道有轮回,这头白虎今日就这命数,还是不要让它的命数影响姑娘了。”

    宋明萱伸长脖子看向草丛,隐约可见白虎气息孱弱,她双手紧紧绞着辔头,心怦怦直跳,宋晚盈也说道:“崔姐姐,你可能不太了解皇家猎场的规矩,当日太祖皇帝曾列下规矩,骑射乃是大晋之本,围场中弓箭无眼,尔等若是受伤只能怪咎由自取。你再这样下去会……会死的……”

    从宋晚盈嘴里说出死字好像是天底下最可怕之事,可死对于崔莳来说从来不是难事,她笑着对上宋晚盈的眸子,“多谢殿下提点,殿下还是后退几步,以免伤了尊贵之躯。”

    这话是好话,但在旁人看来崔莳实在不识好歹。孙崇安指着崔莳破口大骂,“你这女子怎地这么不识抬举,没看见眼前是何人吗?这里是何地方,岂容你这样放肆?”

    他一拍孙林的胳膊,“你去把她给我拿下,好让我射了这头白虎。”

    话音刚落,一支箭与孙崇安的胳擦身而过。崔莳对孙崇安说道:“今日我已有两支箭与你擦身而过,我认得你是世子殿下,可我手上这张弓可认不得你。”

    孙崇安被眼前那箭吓得目瞪口呆,惹得宋明萱掩嘴偷笑起来。

    崔莳道:“我不过是乡野丫头,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知什么畜生不畜生,我只知它是母亲,它拼尽全力也要护住自己的孩子,若非如此它也不会被尔等伤得如此之重。请诸位见好就收,放过他们母子。”

    宋翰舟像是在听一个笑话似地看着崔莳,可她的注意力全在身后的草丛,白虎奄奄一息,肚皮蠕动了半天也未有生产的迹象。

    宋翰舟道

    :“崔姑娘有心了。不过我方才看了看你的箭囊里不过还有几支箭,如何能挡住我与吾弟?”

    除了对宋时屿,崔莳对谁都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她蹙了蹙眉道:“妇人产子痛极而呼,旁人尚且掩耳不忍听。尔等皆是皇子,身份皆是高贵,难道你们就没有母亲吗?”

    宋蔚白目光一怔,握着弓的手慢慢收紧,崔莳又道:“母亲保护自己的孩子,天经地义。你们大概从未被人这么护着过吧。”

    “住口。”

    宋时屿策马从雨幕中而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骑装,整个人像一片从坡顶压下来的乌云。

    众人皆让开一条道,他翻身下马,落地时靴底踩断了一根枯枝,雨声很大,崔莳却清晰地听见了咔嚓一声,脆得让整个猎场都安静了一瞬。

    宋时屿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肩膀,落在崔莳身上。崔莳眼睁睁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一凉,他是不会帮自己的。

    宋时屿向前走了几步,崔莳的脚步第一回有了松动,千军万马她尚且不惧,唯独对他是特别的,崔莳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脚步,颤抖地说道:“今日无论是谁,我都是不会让的。”

    宋时屿薄唇微张,轻声地问道:“你还想不想救白虎?”

    崔莳露出一丝狂喜,那一瞬她仿佛又回到了草庐,那时宋时屿总问她今日想不想吃麻辣兔肉,想不想喝茶。

    口气中有一丝冷淡,又有一丝讨好。

    崔莳浑身湿透了,树荫之下狂风一起,冷得瑟瑟发抖,此刻的宋时屿却像一面高墙挡住了她的寒风。

    虽然他骗了她很多次,隐瞒身份,逼她签下契约,还有一位未婚妻,可……或许再相信他一次。

    雨幕之中忽地闪过一道寒光。

    崔莳还未来得及看清,只知那道刺目的光从宋时屿覆在身后的手上传来,一个晃神,他已经越过她直接跳入草丛之中。

    手起刀落之下……

    “不!”

    崔莳的喊声响彻整个树林,惊起了一片野鸟,可已为时已晚。

    猩红色的血顺着一道深深的血痕从白虎的肚子流了出来,血瞬间溅在崔莳惨白的脸上,宋时屿冷漠地蹲下身子将两头幼虎递给身后的长随,方才还发出悲鸣之音的白虎此刻已没了呼吸。

    雨水冲刷着草地上的鲜血,白虎身下像是潺潺不断的红色泉水流向崔莳,她冲着宋时屿怒吼道,“你为何要杀它?”

    宋时屿伸手接过兰陵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目光冷漠地瞥了一眼崔莳,越过她径直走到吴王与齐王面前,“今日之事是吾家侍女冒犯二位,请二位见谅,这是两只幼虎,请大哥和五弟各自拿一头回去献给父王,改日我再登门赔罪。”

    宋蔚白忙摆手,看了一眼站在雨中那抹身影,“猎物非自己狩猎不可得也,这是父王定下的规矩,四哥这猎物我可不敢收,你可别害我。”

    宋翰舟极不情愿地收了手,既然宋蔚白不收,自己身为兄长如何能收下。他连连作揖:“四弟这么说就见外了,既然四弟的匕首插进了白虎的肚子,这猎物就是四弟的。”

    宋时屿翻身骑上马说道:“我与你们一同去见父王,禀明实情,父王自有定夺。”

    今日既然有人猎得白虎,那么头筹自是那人的,所有人都丧失了对狩猎的兴趣,慢慢离去,只有崔莳留在雨中。

    风从草坡上灌下来,把白虎身上最后一丝热气吹散了。整片猎场安静得像一座坟。

    兰陵将两只幼虎用布包裹好放在马上,故意放慢脚步,眼角余光停留在崔莳身上,“崔莳,披上蓑衣吧。”

    崔莳一把夺过蓑衣狠狠地摔在地上,眼里蓄满泪水,“我不要他的东西。”

    兰陵小声道:“崔莳,其实你心里知道今日这只白虎产子太久了,血都流干了,无论如何是活不了?主公是为了救……”

    “兰陵。”

    宋时屿冷冽的声音在雨中响起,兰陵立刻闭了嘴上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