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面如桃李

作品:《春深不归臣》

    “朕当时年幼,只感到困惑,像太子怀瑾那样的天之骄子,为何会对一个默默无闻的少年关照得无微不至。”他甚至让皇甫昭嫉妒。

    皇甫昭转过身来,恢复往常的郑重。

    “后来朕才渐渐明白,太子的每一个决策,每一道政令,背后都有百里壬的影子。而那人从不署名,也从不居功,甚至刻意让自己泯然于众......他若不是生在末代,生而逢时的话一定能搅动历史的激流。”

    的确如此,景国末代已日薄西山,苛政弊端早已累积成疾,民不聊生。即使他百里壬再能力出众,但以个人之智力挽狂澜,也无济于事。改朝换代历史的进步没人能够阻拦。

    皇甫肃微微惊奇:“陛下的意思是……前朝为数不多惊艳的谏言,出自九皇子之手?”

    “也不不全是,但至少有一半。”皇甫昭的声音虽轻但字字千钧,“百里壬,此人才智是举世无双和冠绝景国。朕敢言,当今天下,还没有遇到另一个才学能与之比肩的人。”

    可惜一代天骄百里壬,生不逢时,没遇见个好的皇帝和好时局。前朝皇帝有眼无珠不识人才,关于百里壬的经世之谏和才智,最后都在当权者的愚昧中变成了一张张废纸。

    “但除了才智,朕对她的模样印象颇深。”

    皇甫肃听了感到疑惑。

    “面如桃李,色若春晓。”

    这下更疑惑了。

    皇甫昭意味深长的解释:“一个沉默少言的人,却长了一张令人难忘的脸。她以前总是低眉顺目地跟在太子的身后,看起来存在感极低,但她的眼里蕴藏的东西,比满朝文武加起来都要深。”

    听他这么形容,皇甫肃更好奇了:“一个皇子......面如桃李?”

    皇甫昭沉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轻咳一了声后神色后转移话题:“这只是朕年少时对他的印象——但这并不重要,当下重要的是百里壬若还流落在外面,那么他就是随时悬在朕头上的一把利剑。”

    “肃,朕要你亲自去追查这件事,一定把百里壬找出来。朕这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诺。”皇甫肃抱拳领命,“臣弟之前已派人查过宫中各处,有关九皇子的画像在政变当晚被尽数焚毁,现在宫中并未留下任何关于他的肖像。不过臣弟回去后,会再从旧物中寻找蛛丝马迹,看看是否还有九皇子的遗存之物。”

    “好。”皇甫昭点头,“对了,还有一件事需要你要知道。”

    “陛下请讲。”

    皇甫昭走到他的耳边,俯身在他耳边细语:“只要百里壬在逃外面一天,你的刀就不能放下。但记住一点朕要活的人,切记不可取他性命。等抓住人之后,就秘密押送回京,朕要亲自处置。”

    “臣弟明白。”

    “记住,此事要秘密进行。若要让旁人知晓百里壬还尚在人世,朝堂上那些刚投诚的前朝旧臣们恐怕又要生出别的心思了。”

    皇甫肃辞别后,养心殿的门合拢从里面上了锁。

    殿内重归一片寂静,皇甫昭鬼使神差地从抽屉取出一把戒尺,细细端详,并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训言。这把戒尺是他年少时从太子书房里带出来的,当年读书对抗太傅的恶作剧,因为不想再受罚,他偷走了太子的戒尺。

    然后皇甫昭清场后,独自走到屏风的后面——那是一张龙床,床上静躺着一位白衣公子。

    “面若桃李,色若春晓......朕的怀瑾哥哥果真是这样呢。”

    皇甫肃回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春日午后,当时他被太傅责罚站在室外,正好撞见百里壬从太子的书房里走出来。

    他们俩关系真好,皇甫昭很是嫉妒,嫉妒百里壬为什么受到怀瑾哥哥的偏爱。

    所以等所有人走后,他去书房找怀瑾的茬。当天阳光正好落在怀瑾的脸上,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万年,于是皇甫昭便什么也没干就转身离开了。

    只那一眼,他记了这么多年。也是从那时起,他对景国太子——百里怀瑾有了不可告人的欲望。

    皇甫昭俯身而下,刚好对上了床上人刚张开的眼睛,他知道怀瑾听到了在养心殿里的所有谈话。

    面面相觑,皇甫昭看着眼前人,心想多年以来的心愿,终于成真。

    城门外,客栈。

    任舒舒靠在窗边,手里的药已放凉,她目光眺望窗外远方,追寻着更远处的事情。

    沈仪端着食盒推门进来

    时,看到药凉了,然后不耐烦地嘟囔:“又在发什么呆?这药都凉了,还怎么喝。你记得要养好身体,之后还要打给我工还债呢。”

    任舒舒回她一个浅浅的笑。其实,她对沈仪有所隐瞒,她已经记起了一切。而就在那场高烧退后,那些痛苦的、支离破碎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了。

    从政变那晚的火光冲天,宫墙内外的兵荒马乱,到她一人骑马背着满天火光和流矢逃出生天。再后来一路奔逃,一人一马在荒野中倒下。

    她全想起来了。

    不,不仅是想起来。这场高烧烧毁了她身体里最后一点脆弱的屏障,福祸总是相依。醒来之后,她发现自己的思绪从未如此敏锐,同时感到自己从前一些个性也有所改变。

    感谢上天赐予自己新生,也许人生会有很大的变化,也可能命运多舛,虽然种变化让她感到陌生,她却没有恐惧,鼓起勇气去迎来新的生活。

    百里壬低头抿了一口药碗,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蔓延在口腔,即使很苦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从前在宫中她也喝惯了苦药,太子哥哥总说她喝药比喝水还干脆。

    沈仪看了她一眼,总觉得这人醒来之后有些不一样了。沈仪隐隐感觉出这个女子是个性子刚烈的人,不是随便能任人欺负的弱女子。这样的人怎么会陷入黑市这样的险境呢?还有任舒舒的那双杏眼里,刚醒来是一片空濛,而现在像是一潭深水,让人看不到底。

    但她没有多想,一个失忆之人,就算醒了也还是一个籍籍无名普通的妇人,还能翻出什么样浪花来?

    “马车备好了,今日启程回沈宅,等你用完膳咱们就可以启程上路了。”

    任舒舒站起身来,整理了衣襟,虽然自己以前穿女装的机会少,对于穿新的衣裙略显生疏,不过以后会慢慢习惯的。

    梳妆好了照镜子,铜镜里的人看上去就是一个轻柔婉约的佳人,铜镜前面的人动一下,铜镜里面的佳人动一下。

    看到铜镜里面自己,任舒舒露出了久违的笑。

    这个模样,倒像是一只悄然破茧而出绽放美丽的金蝶。

    感谢老天,赐予她再一次的生命。

    只要活着,希望和未来总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