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交错

作品:《春深不归臣》

    马车进城时候,已到了正午。

    沈仪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而百里壬坐在她的对面,靠着车壁,合眼感受车外的世界,她想知道现在的世界如今是什么模样。

    集市的买卖声,店小二的揽客声,街头妇人拌嘴声,农人下田归来哼的小曲声,这些声音此起彼伏地交织成一副其乐融融的民生百景图。

    这里刚经历了改朝换代,皇甫昭建立新国,定国号为“昭”。

    “昭”,驱散蒙昧,彰显天道。

    也算是顺从了天意和民意。

    百姓如今生活的也算安乐.....这个新时代或许不需要一个前朝的皇子,百里壬一想到这里就百感交集。

    突然远方袭来异动。

    是马蹄哒哒声,仔细听会发现这不是寻常的行路马。这些马蹄声沉稳有力并,节奏齐整并且间距均匀——这是军马,而且至少是二十骑以上,正在由远及近地包抄而进。

    同样的,这也是她最不想见到的——肃王的兵马。

    任舒舒睁开眼,面不改色,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等等。”沈仪也察觉到了异样,她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她掀开马车帘一角,往外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设了关卡,一队兵士正在逐一拦停并盘查往来的人群。

    所以路被堵了。

    沈仪放下车帘,然后嘟囔道:“前朝余孽清查?新朝才刚建立几天,上面的人动作倒是挺快的。”

    任舒舒没有说话,当她听到“前朝余孽”四个字时,浑身一震。她心如明镜,知道他们搞这么大的动静就是在抓自己。

    “停车——这车上都是什么人?”官兵的声音从马车外袭来。

    车夫赶紧陪笑道:“军爷,车上是我们家小姐,刚刚从外地跑商回来的。”

    “打开车门,例行检查。”

    沈仪不等车夫回话,自己先掀开了车帘,露出半张飒气的脸来,带着几分攻击性和贵气:“这位军爷,沈家在京城虽不是什么名门,但也不是什么可疑之人。里面就只有我和我的侍从,再没有其他人。眼看着天色正午,军爷也辛苦了,大家都想早点回去吃午饭,你看可否行个方便?”

    沈仪说话间顺手递出一袋碎银,她心想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

    那兵士接过钱袋颠了颠,心想沈家千金出手就是豪气。于是就放软了态度准备改口——突然身后所有兵士迅速排开队形,让出一条路来。

    只见一个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的男人翻身下马,看样子应该是这些兵的头儿,男人带着凛冽的风走来。

    任舒舒有不好的预感,浑身骤然绷紧起来。

    那男人的声音她太熟悉了——政变那晚,逃离宫门九死一生之际,就是这种声音在她的面前,关于皇甫肃......让她一时不知福祸。

    她的呼吸刹那间近乎停滞。

    不能慌.....不能慌......

    百里壬合上眼睛,过去这些信息在她脑中迅速交织成网,蛛丝马迹都在通向一个最终结论:此人极度危险,不可力敌,只能示弱。

    “这是沈家的车。”那兵士将令牌递给肃王,“里面说是小姐和侍从。”

    皇甫肃接过通关令牌看了看,目光扫了一眼马车。

    沈仪没有退让,而是微微侧身,大大方方地挡在了车门正中,语气不卑不亢:“这位将军,家父沈远道,在朝中任茶马司一职,虽非显贵,但我家也是正经官宦人家。将军若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沈府通报一声,只是我赶路疲惫,恐怕要在车上等许久了。”

    皇甫肃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而是目光穿过车门,看向车厢内部。

    车厢不大,一眼就能看尽。里面确实只有两个人,一个坐在车门处,衣着光鲜,是沈家小姐无疑;另一个缩在角落,看起来应该就是沈仪所谓的侍从。

    阳光穿过车门的缝隙,正好映照在那个侍女的侧脸上。皇甫肃的目光被此景吸引了一瞬——光影恍惚,他没看清她的脸,在一片模糊的光影中,那女人的眼眸随着金色的光影闪动,像是明媚春光下金蝶一般灵动。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他心底涌动,走神了片刻他很快恢复正常。

    这里没有异样。

    “放行。”皇甫肃收回目光,将军士私收的钱袋还给沈仪,微微颔首算是致歉,“打扰了。”

    沈仪接过贿赂未成的钱袋,感叹这肃王果真不是凡俗之辈,于是放下车帘,把钱袋转头递给了任舒舒。

    车夫长出一口气,扬鞭催马开始赶路。

    马车缓缓驶过关卡,与皇甫肃的马错身而过。

    就在两车交错的那一瞬间,车帘被风吹起一角,一道缝隙在车帘里面斜斜地切开一个小

    角,小角不小不大刚好能看清外面的人。

    她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骑马而过的身影。

    乌黑的骏马上的男人脊背挺直如松,玄色锦袍腰间别了配件,皇甫肃行马步伐不急不慢,矜贵而优雅。看着男人的背影,恍惚间任舒舒心想:眼前这个养尊处优的亲王,和宫变那晚嗜血的杀神真是是一个人吗......

    日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马车窗帘上,从百里壬的眼前一扫而过,任舒舒总感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贴着面皮擦身而过。

    车帘落了下来,将那道影子隔在了车外。

    沈仪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这个缩在角落里的任舒舒,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她看到了对方衣袖下微微发抖的手指,也看到了她杏眼里面里一闪而过的复杂到无法形容的神情。

    “你在抖什么?”

    任舒舒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惊惶:“官兵都很凶,被那么多人围着盘查当然会被吓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被吓坏的小兔子。

    沈仪盯着她看了两秒,嗤笑一声,移开了目光:“没出息。管他将军还是官兵,都休想动我沈仪的人。受惊了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任舒舒点头,然后回到角落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她开始梳理一切。

    新朝已经立了,追兵已经出动了,那个男人——皇甫肃,是新帝最倚重的肃王,也是她未来最危险的敌人。

    而她现下唯一的优势,就是他们都不知道百里壬其实是女儿身,更不知道他们刚刚擦身而过见到的卑微小侍女,就是他们掘地三尺也要找的前朝九皇子。

    百里壬身份金重,任舒舒身份卑微。

    侍女这层卑微的身份,有时也能抵挡千军万马。

    百里壬睁开眼,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向远方渐渐浮现的京城轮廓——她在熟悉不过的京城,如今这里已经换了主人。

    山河犹在,城春草木犹深。

    她带着一丝欣慰笑了起来。

    不急。

    她的名字里带着“壬”字,天干第九位,虽然一生见多风浪,但九也是最接近圆满。从前她在太子哥哥的庇护下藏了二十年;如今她也长大了,她只能靠自己创造新的生活。

    她相信总会有一天,她会在废墟中重建属于自己的新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