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莺时在观澜台的日子过得倒也充实，早晨起来偶尔去饭堂做早饭，午后窝在寝殿打坐修炼，日子拍得满满当当，看起来勤勉得很，倒也像那么一回事。

    可细思，修为呢？

    稳如磐石，分毫不涨。

    任务数值呢？

    如同她的修为一样，纹丝不动。

    沈莺时郁闷得不行，她把这些时日的事情翻来覆去复盘了一遍。

    明明每一次，她递茶送吃食，少年都含笑接了，她说替他上药，他便垂下眼睫，眉间似有触动。

    哪怕是块顽石，捂上这些时日，也该焐出温度来了吧。

    难道是她哪里做得不对？

    她正低着头走在廊下，连云景枝走到跟前都没察觉。

    “师姐？在发什么愣呢？”云景枝歪头看她，抬手在少女面前晃了晃，眼里满是探究之色，“刚才在前面，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应。”

    “没什么，”沈莺时回过神，温然笑问，“你的伤好全了吗，才几天的功夫就活蹦乱跳了？”

    云景枝拍着胸脯：“当然，我皮糙肉厚，灵力足，养这几日都嫌多。”

    沈莺时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师姐，我总感觉你心不在焉的，你若遇上什么难处，不妨同我说呀，说不定我能派上用场呢。”云景枝一脸认真。

    沈莺时半信半疑瞥她一眼，好半晌，她慢吞吞开口：“有什么法子，能令一个人对我生出好感？”

    “师姐说得可是你金殿里藏的那位？”少女眉梢轻挑，恍然大悟。

    沈莺时一惊：“你怎么知道？”

    云景枝坦然道：“小道消息听来的，虽然没传到开阳岛，但是我好歹在观澜台有点人脉，他们悄咪咪告诉我的。”

    沈莺时窘迫得不行，耳根子都憋红了，“我都发声明澄清了。”

    “师姐不必在意，澄清是一回事，众人调侃也是一回事嘛，横竖嘴上说说，但不会有人当真的。”

    沈莺时琢磨着确实有道理，毕竟魏琢雪作为当事人，他非但没恼，甚至还有闲心拿这事跟她开玩笑，眉眼弯弯地要名分，仿佛外头传的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附和道：“你说得对。”

    “所以云师妹可有法子帮我的忙？”

    “唔这个嘛……”云景枝不久前才与祁昭互通心意，感情方面，很多事情都懵懵懂懂，手都没牵过呢，但是她知道哪里有卖类似的书籍，“师姐，你跟我来。”

    她把少女带到开阳岛的小集市摊，这里的散摊不少，有卖灵草、卖符纸、卖法器的，各有各的热闹。

    拐过一棵红绣树，最里头那个摊子有些特别，摊主是个修炼之余出来摆摊的师姐，专售各类情爱书籍，据说每本都是她亲自试过、精挑细选出来的，买过的人都说灵验。

    云景枝领着沈莺时蹲在摊前，一本本翻过去。

    摊主师姐一看来生意了，撑着下巴，笑吟吟招待：“两位要哪种？是让男人吃醋的，还是让他主动的？”

    沈莺时手一顿，如实道：“想要让他对我产生好感的。”

    摊主师姐挑眉，什么都没多问，伸手往书堆里一探，三两下挑出几本书塞到少女手中。

    “喏，瞧瞧可是你想要的？”

    沈莺时低头看那几本书名，睁圆了眼，《三句话让男人对你另眼相看》《如何攻略心上人》《追道侣一百式》等，她一本本翻过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

    土得掉渣，当真靠谱吗？

    她持怀疑态度。

    偏偏云景枝还凑过来瞄上几眼，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师姐，这这……真的有效果？”沈莺时到底没忍住，压低声音询问。

    摊主师姐闻言，笑了声，懒懒地靠回椅背上，“没用我还摆什么摊？隔壁摇光岛的林师姐知道不，上回买了本《冷面师兄驯养手札》，现在已经将那位高冷师兄拿下了。”

    “放心好了，三个月内，没有效果可退货，毕竟我的口碑在这儿摆着呢。”

    沈莺时和云景枝对视一眼，既然这么灵验，那就买来试试。

    沈莺时把摊主师姐塞给她的书籍全都买下，云景枝本着来都来了的心理，也买了一本《如何与道侣增进感情》，两人美滋滋地往回走。

    而摊主师姐挣了灵石，翘起腿，盘算着这批卖完了，回头得让师兄再刻上一批。

    *

    沈莺时多了项功课，看书。

    但她看得很慢，因为总在挑剔。

    说实话，她觉得里头大半的法子都不太适合她，要么太过直白，要么招数太轻浮，至于那些黏糊糊的情话，更是要了她的命。

    她试着小声念了一句“你可知我日日都在念着你，连做梦都是”，练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鸡皮疙瘩掉一地，只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翻了几天，沈莺时总算从花里胡哨的章法里，扒拉出一点真正有用的东西来。

    书上说，要得到一个人的心，最忌浮于表面的殷勤。送汤送药，嘘寒问暖，做得再多，只是锦上添花，入不了根本。

    魏琢雪心里头压着的伤痛，绝对是根骨残缺。修行之人，失去根骨，如同断了一条路，此生此世都迈不过那道坎。

    那一瞬间，沈莺时眼前豁然一亮，想不通的地方，一下子全通了。

    她越想越坐不住，把书往桌上一撂，起身往外走。穿过回廊，步子快得衣角都带起了风。

    走到魏琢雪的寝殿，她抬手便敲。

    殿门很快自内打开，少年见她鬓发微乱，额上沁出薄汗，气息也没喘匀，胸口还微微起伏着。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殿外，天色早已暗沉下来，晚风里带着夜露的凉意。

    这个时辰，她孤身跑来找他，是出了什么事，还是……

    魏琢雪面上不露分毫，温声问：“沈姑娘，怎么这时候过来？”

    沈莺时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推着他进去，“我想看看你，所以就来了。”

    她把少年按在椅子上，自己则在他对面坐下，眼珠子一转，神色渐渐认真：“魏琢雪，你想不想重塑根骨？”

    少年静了一瞬，略微讶然，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长睫覆下，遮住了眸底莫名的情绪，他低声说：“沈姑娘大晚上过来，就是同我说这件事。”

    沈莺时不住点头。

    魏琢雪轻叹：“根骨的事，我早已认了。”

    “重

    塑根骨，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沈姑娘这般待我，我已经很知足了，所以，好意我心领，还是我自己来吧，不劳烦你。”

    “若我非要帮你，你又能如何？？”沈莺时盯着他，眸子里盛了一捧碎星，亮得几乎要把人灼着。

    她声音越来越小，语气也执拗：“我要管的话，你也拦不住我。”

    魏琢雪愣了下，眼底有什么东西缓缓化开，逐渐笼上一层浅淡的水光，嗓音温软：“……我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如此，便多谢沈姑娘。”

    他受下了，也谢过了。

    沈莺时松了口气，唇角不自觉翘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少年，心里默念：“系统系统，快看看，好感值涨了没？”

    系统沉默不语。

    少女心里一紧：“怎么了？涨了还是没涨？该不会成负数了吧？”

    “那黑化值呢，有没有降？”

    ［任务检索中……］

    ［目标：灭世反派魏琢雪

    好感值：0/100

    黑化值：70/100

    当前进度：未完成］

    沈莺时脸上笑容僵住。

    想吐血。

    不可能啊，她明明找到了能精准攻破魏琢雪的方向，为什么任务数值毫无波动。

    好想知道魏琢雪脑子里头装的是什么？

    到底什么样的事，才能戳动他那颗心。

    魏琢雪安安静静观察少女。

    她那张脸的情绪写在表面，笑意慢慢淡下去，最后化成一副拧眉咬唇的郁闷模样，转瞬换了好几种神色，比他看过的任何一场戏都精彩万分。

    魏琢雪歪头，语气温和得挑不出半点毛病：“沈姑娘，可是不舒服，脸色这样难看？”

    沈莺时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神情怕不是全让他看了去。

    她心里堵着气，好感值，零，是零啊！

    偏偏他这时候还要问她怎么了。

    当然是因为，你太难攻略了。

    少女干巴巴回应：“我没事，既然事情已经商量完，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害怕自己再待下去，就会没忍住，拍案而起，扯着他衣领问：“魏琢雪啊魏琢雪，你对我的好感值为什么始终是零？我到底要怎样才能走进你的内心，哪怕是路边一条狗，投喂多了也会生出感情。你倒好，含笑道谢，从容得很，半分真心都不肯漏。”

    可惜不能问，也问不出。

    她只能落荒而逃，回去复盘。

    魏琢雪立在门边，看着那道仓促的背影没入夜色里，眼眸惯常的温润一点点褪下，露出底下沉沉的暗。

    他不是没察觉。

    沈姑娘这些时日待他的好，都真得不像是装的。

    可他信不了。

    他曾信过一回。

    轻信过一个对他嘘寒问暖的人，那时候他也以为是真挚的善意，到头来，又一次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从那以后他明白了：善意这种东西，甜在嘴里，毒在骨头。

    谁给他的好，谁就可能拿着这份好做刀。

    沈姑娘对他上心，他身上总有她想要的。

    而他如今要做的，便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