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桃花鳜鱼丝,巧解冤家仇

作品:《秦娘子今天出摊了吗?

    周炘见大小姐来了,一改方才的傲慢,立刻换上笑脸迎了上去:“大小姐怎么亲自来了?那厨娘来了,单子我也看了,写的尽是些花里胡哨的名头……”

    沈云韶没理会周炘,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角落里那道单薄身影上。

    “秦芜,怎么是你啊。”她冷笑道。

    大灶房里静了一瞬。周炘也愣住了,这市井厨娘竟跟自家大小姐相识?

    秦芜心里微叹,简直是冤家路窄啊。

    她从容福了一礼:“沈小姐安好。裴老夫人举荐我来试菜,我便来了。”

    沈云韶眉头紧蹙。

    她原以为祖母请的是哪位隐世名厨,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个老冤家!

    沈云韶眼底满是嫌弃:“祖母真是糊涂了,我的赏花宴要口味清雅精致,你那些市井里重油重盐、腥膻俗气的手艺,怎么上得了台面!”

    她转头看向管事嬷嬷,“把她的菜单拿来我瞧瞧。”

    嬷嬷赶紧将那张单子递上。沈云韶目光扫过,看到“以花入馔”四个字时,微微一怔,再往下看,“牡丹明虾片”、“桃花鳜鱼丝”、“茉莉花氽鸡豆花”……

    名字倒是风雅。

    可她偏不信秦芜能做出这等清雅之物。

    她纤指一点,落在其中最费功夫的一道菜上:“这道桃花鳜鱼丝,听着倒雅致。既然你敢写,现在便做一碗出来。若是做出来还是那股子油腻味,你趁早走人,别砸了我的宴席。”

    说完,竟也不走,让人在院子没油烟吹过的上风口支了张桌椅,坐下一面品茗,一面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她有些好奇,秦芜是故弄玄虚,还是真有本事。

    而周炘在一旁暗自冷笑。斤把重的小鳜鱼,肉薄且散,最是难切。要将其剔骨去皮,片成薄片再切成连绵不断的细丝,没个十来年的精妙刀工,一刀下去就成了一摊碎泥。他倒要看看,这小妇人怎么收场。

    秦芜倒安下心来,总比直接被赶走强。

    她走到灶房的水缸前,捞起小鳜鱼。刮鳞去腮,洗净放在案板上。刀锋贴着脊骨平平削下,利落地取下两扇净鱼肉。

    紧接着,她刀刃一斜,将鱼肉皮朝下,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再快刀切成细如棉线的鱼丝。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几息之间,一整块鱼肉化作千丝万缕,竟没断一根。

    灶房里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几个帮厨,此刻都渐渐收了声,看直了眼。

    春笋干涩,她另取一只粗碗,舀了两勺温米汤兑进去,把笋干按进汤里泡着。

    周炘看见了,嘴角动了动。陈笋干的涩味,用米汤泡发最能去得干净,这小娘子倒还有些门道。

    不过,真功夫还要看后面。

    紧接着,秦芜将鱼丝放入清水中漂净血水,捞出控干。磕入半个蛋清,加少许盐和水淀粉,用手指轻轻抓拌上浆。

    小灶上坐锅倒油。她将手掌悬在油面上方探了探,三四成热,鱼丝下锅。筷子伸进去轻轻一拨,粉嫩的鱼丝在油里散开,颜色由透明转白,立刻漏勺捞出。前后不过数息,多一秒则老,少一秒则生。

    锅留底油,姜丝爆香,泡好的笋干丝捞出挤干下锅快炒。

    加盐、少许糖、胡椒粉调味,再下滑好的鱼丝。手腕一抖颠锅翻匀,勾薄芡,淋几滴香油出锅,盛入白瓷盘中。

    最后,她取过一小块熟火腿,剁成红茸,用筷子尖轻轻点缀在卷曲的白嫩鱼丝间。

    随后,又从随身带的小瓷罐里拈出几瓣事先用蜜腌过的桃花,清水漂过,散在盘边。

    白肉红蕊,热气氤氲间,宛如一朵朵在盘中盛开的桃花。

    “沈小姐,请试菜。”

    丫鬟将瓷盘端到沈云韶面前,扑鼻而来的是鱼肉的清鲜混着淡淡的火腿香。

    沈云韶本是存了挑刺的心,可看着这般雅致的卖相,竟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忍着心底讶异,用银筷夹起一箸鱼丝,送入口中。

    鱼丝一入口,沈云韶便愣住了。

    没有半点土腥味,鱼肉嫩滑得几乎不需要咀嚼,鲜美的汁水在齿颊间散开,清雅绝尘,丝毫不显油腻。比起府里厨子常做的那道浓油赤酱的红烧鳜鱼,这味道不知清爽了多少倍。

    灶房里静悄悄的。

    周炘盯着那盘鱼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等刀工和火候,别说外头的野馆子,就是他那些苦练了十年的师兄弟,也未必拿捏得这般精妙。

    “沈小姐,味道可还过得去?”秦芜拿布巾擦净了手,走到她跟前问。

    沈云韶看着秦芜那张不咸不淡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人气质全变了,神色淡然谦逊,无半点从前的傲慢。

    不过更让她吃惊的是,当年那个在侯府只会捻酸吃醋的假千金,何时有了这等惊才绝艳的手艺?

    她想挑刺,可这味道却让她无刺可挑。她想发火,可这手艺确实能保她赏花宴大放异彩。

    半晌,沈云韶别扭地转过脸去,将银筷往托盘里一搁:“……勉强能入口吧。”

    说完,她瞥一眼秦芜,又问:“你竟然会这一手,哪里学的?”

    秦芜旧技重施,做一幅痛改前非的苦涩模样,长吁短叹:“唉,从前总以为抓住夫婿的胃就能抓住他的心,天天在小厨房里琢磨菜式,手艺没少练,人还是没留住。”

    她顿了顿,轻轻一笑,“如今才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人家心里没你,你便是把龙肝凤髓端到跟前,也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厨娘。”

    沈云韶听她提及前事,脑海中副线出萧景衡清俊却冷漠的脸。她从前满心欢喜待嫁,却因为秦芜横插一脚,惨遭退婚,沦为笑柄。

    这几年她心里一直憋着这口恶气。可如今再见这昔日情敌,见她落得个被休弃的下场,心头那股恨意竟无处发泄了。

    她怔怔地问:“他对你不好?”

    “他那个人,脑子里除了仕途、家族、清名,大抵谁也不曾放在心上。”

    她说的倒是真心话。在她这个活了两辈子的现代灵魂看来,萧景衡这种人无趣至极。他一辈子按部就班,克己复礼,连娶妻休妻都算着利弊得失。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跟守块牌位没分别。

    沈云韶垂下眼睫,眸光暗了暗,低声喃喃:“是了,他一直如此……不把儿女长情放心上。”

    “那你也算因祸得福。”

    沈云韶愕然看向她,一时愣住。

    秦芜点到为止,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面,跟沈云韶开启情感专线疗愈话题,便转而道:“小姐若觉得这鱼丝还过得去,正日

    子我便照这个做。菜单上还有几道,要不要再试一道?”

    沈云韶回过神,抬头睨她一眼,哼了一声:“试什么试,一道就够了。你那菜单上的菜名听着倒像那么回事,正日子做不好,我照样撵你。"

    话虽凶,语气却松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摆,又对周炘道:

    “周师傅,赏花宴时,特色席面就由她做主,你就多看顾帮衬着,莫要误了席。”

    周炘脸色铁青,只能咬着牙连声称是。

    秦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今日这关面试算是过了。

    她回到灶房收拾东西,周炘沉着脸在灶前翻炒,没再理她,全当没这个人。

    秦芜也不多话,将肉脯和秋露白往条案上一放,欠了欠身:"周师傅,一点心意,您留着下酒。正日子还得劳烦多照应。"

    说罢,也不管周炘那张冷脸,拎起布包径直出了大厨房。

    ......

    接下来几日,秦芜白日里跟母亲妹妹忙活馄饨生意。等傍晚收摊回家,她便进厨房里试菜。

    她问过管事,春宴统共八桌,每桌五位客。按规矩,明虾、鳜鱼、五花肉、春笋、玉兰花这些大宗食材,自然是沈家公中采买备齐。

    而她便需要把心思都放在秘制配料与独门手艺上,这些关键东西都必须提前备好。

    晚饭后,秦家小院便成了小作坊,一家子齐上阵。

    秦卓如今在满客楼当学徒,见多识广。散了值回来,他一边细细研磨做“樱桃雨花酥”用的红曲粉,一边跟大家念叨酒楼里的趣事

    秦凡则日日打理那几亩沙地,进了三月,地里终于解冻。

    他挑了草木灰和河泥去沤肥养地,沿着田垄,将先前从西市胡商手里淘来的新罗香苏子,连同芝麻一并种了下去。剩下的边角地也没空着,撒了一大片葱姜蒜和芫荽的种子。

    这些佐料香料是自家摊子上每日都离不开的进项,自己种出来,日后能省下大笔的本钱。

    农活不多,他干完后,下午又去柴炭行扛散活,一身是用不完的蛮力气。

    秦芜便将捶打肉泥的苦力活交给他,让他把“牡丹明虾片”的虾滑和“茉莉花氽鸡豆花”的鸡茸,提前捶打上劲。

    秦芜自己更是不得闲。她亲手熬制做“梅汁胭脂萝卜”的酸甜汁、“桂花糖糯藕”的蜜糖、调配点心用的樱桃果泥,还连夜吊了两锅清澈见底的秘制高汤。每一道工序,都必须精益求精。

    最快活的莫过于阿珠,晚上写完了《千字文》,便蹲在灶台边做试吃官,吃得满嘴流油,还煞有介事地点评。

    日子就在这般充实又热腾腾的烟火气里,一晃而过。

    三月十二,天刚蒙蒙亮。

    秦芜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青布袄裙,用襻膊将袖口扎起,在将厨刀妥帖地收进布包里。

    院子里,秦凡借了一辆小推车,上面码放着两陶罐连夜吊好的清鸡汤。旁边还放着祁珏送来的大食国茉莉露、研好的红曲粉、樱桃酱,以及一罐泡发好的干贝碎。

    “三妹,都妥当了。”秦凡擦了把脸,冲她咧嘴一笑,“今日大哥给你烧火打下手。不管那周厨头怎么甩脸子,有大哥在,绝不叫你受委屈。”

    “好。”秦芜笑着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