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当我是病猫?

作品:《秦娘子今天出摊了吗?

    秦芜秦凡刚到沈府,厨房已经忙开了。

    劈柴的、洗菜的、褪鸡毛的,几十号人都在为宴席做准备。

    “秦娘子来了。”周炘端坐太师椅上,举着紫砂壶,皮笑肉不笑道:

    “大小姐发了话,今日这八桌赏花宴,全凭秦娘子做主。这灶房里的几十号人,你随便使唤,绝无二话。”

    说得漂亮,可真到了用人的时候,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秦芜理了一遍菜单,先做冷盘四碟。

    她对旁边一个正在磨刀的帮厨道:“劳驾,这笋干帮我切细丝,越细越好。”

    那帮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瞟了瞟大灶前的周炘,面露难色:“秦娘子,对不住,周师傅刚吩咐我切葱末,这笋丝……要不您等会儿?”

    秦芜没勉强,转身又对另一个正洗菜的道:“帮我打六个鸡蛋,只要蛋清,蛋黄留着别扔。”

    那个也摇摇头:“周师傅让我把这筐青菜洗完,还得去劈柴,灶上柴火快接不上了。秦娘子您稍等,我洗完就来。”

    一圈问下来,没人有空。所有人都在忙,但忙的都是周炘安排的活。

    秦凡在一旁看得皱眉,但他嘴笨,除了干着急也没办法。

    秦芜安抚他:“没事,咱们先干咱们的,你去烧火,顺便把鸡蛋打了,蛋清蛋黄分开盛好。”

    秦凡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她也将笋干放进温米汤里泡着,自己拿起菜刀,"笃笃笃"切起了香椿。

    兄妹俩倒也利索,不出半个时辰,冷盘的配料都准备好了。

    按照进度,这时候该处理热菜的主料。

    秦芜走到水缸前,对管食材的小厮道:“捞一条斤把重的鳜鱼来,要活的。”

    小厮挠了挠头:“秦娘子,鱼还在池子里养着呢。周师傅说了,鱼得等开席前一个时辰再杀,现在杀了不新鲜。”

    “现在杀了才新鲜。”秦芜道,“你去捞,死了算我的。”

    小厮为难道:“这……小的不敢。周师傅吩咐过,食材都得他点头才能动。秦娘子您要不先去问问周师傅?”

    秦芜皱眉道:“那就把虾线挑了。”

    小厮一脸为难:“秦娘子,大伙儿都忙着,您看……要不稍等?”

    秦芜深呼吸,压下心头怒火,再看向周炘,只见他正端着紫砂壶,闭着眼摇头晃脑哼小曲儿,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悠闲样。

    她心下冷笑,好得很,这是逼着她做一回泼妇!

    周炘确实很得意,她一个街边摆摊的小妇人,还想在沈家厨房指手画脚,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况且柔柔弱弱,不声不响,一看就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只听“砰”一声响,他惊得睁开眼。

    原来是秦芜一脚踢翻了装废水的大木盆。脏水“哗啦”一声泼出去老远,溅湿了几个帮厨的鞋面。

    秦芜叉着腰,柳眉倒竖,高声道:“我原以为,这沈家后厨是沈家主子说了算。没成想,竟是周师傅的一言堂。”

    周炘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却被秦芜抢了话头:“试菜那天,沈大小姐亲口吩咐,今日赏花宴,特色席面全由我做主!谁敢在食材上怠慢,便是不把沈家放在眼里!

    如今吉时将近,八桌宴席的食材还没备齐!若是耽误了上菜,砸了老太君和大小姐的场子,主子怪罪下来,扒的是你们的皮,还是周师傅能替你们把板子全挨了?!”

    秦芜两辈子加起来,都极少这般当众撒泼。可她混过厨房的江湖,深知对付这群看人下菜碟、欺软怕硬的老油条,温良恭俭让全不管用,非得下猛药不可。

    帮厨们一听,心里都怕起来。沈云韶那脾气,府里谁不知道?真要怪罪下来,周厨头或许能保住饭碗,他们这些下人可就得脱层皮了。

    众人面面相觑,看看秦芜,又看看周炘,一时进退两难。

    周炘重重地将紫砂壶掼在桌上,冷笑道:“秦娘子好大的威风。你的意思是我故意为难你了?”

    秦芜不欲跟他在这个问题上打转,那只会越扯越是笔糊涂账,白白耽误上菜的时辰。

    当然,她更不会去跟周炘争论对错,因为她今日要说服策反的人,从来都不是周炘。

    她转开话头,目光扫过一众帮厨:

    “我有没有耍威风,是不是故意挑事,大伙儿都看在眼里,公道自在人心!若不想耽误了吉时挨板子,都给我动起来!今天干好了,我会去向老太君、大小姐那里为大家讨赏。若干不好,我只是来一日的外人,拍拍屁股就走,你们可就要在这府里倒霉了!”

    这番话一出,帮厨们心里那杆秤立刻歪了。干好了有赏,干不好挨罚,横竖都是自己的事,周厨头再不高兴,也不能替他们挨板子。

    当下便有两个手脚麻利的先动了,一个去池边捞鱼,一个蹲下来挑虾线。

    有人带了头,其余人也跟着动起来,洗菜的洗菜,切配的切配,灶房里顿时热闹了不少。

    周炘脸色铁青,却也没法当众拦着。秦芜句句打着老太君和大小姐的旗号,他若再拦,就是跟主子过不去。

    他冷哼一声,甩袖回了太师椅上坐下,只是那双眼睛,一直阴沉沉地盯着秦芜。

    秦芜也不理他,趁势分工:“你,去把池子里的鳜鱼捞出来,刮鳞去腮,贴着脊骨片成两扇净肉。你,把那一筐明虾去壳挑净虾线。你,去把那块五花肉切了,要半指厚的匀称片子,加老酒酱油抓匀腌上。”

    她吩咐得干脆利落,帮厨们这回不敢怠慢,纷纷应下。

    有了人手,进度快了不少。

    秦芜心里先排好了次序:粉蒸肉要蒸半个多时辰,玉骨得慢火焖酥,这两道最费工夫,得先上火。

    她吩咐帮厨:"五花肉腌够了就裹上炒香的米粉,箬叶垫碗底,肉皮朝下码齐,八碗一起上大蒸笼,猛火别断汽。"

    又道,"筒骨剁块,先焯水去血沫,热锅炒糖色,加老酒酱油和水焖上,春笋切块备用,等骨酥了再下。"

    这两道上了火,她才腾出手来做冷盘。

    秦芜自己主勺,秦凡烧火,关键的刀工火候亲自上手,其余杂活交给帮厨。

    不过一个时辰,八桌冷盘便先做好了。

    灶上大蒸笼冒着白汽,粉蒸肉的香气渐渐透了出来。旁边砂锅里的玉骨咕嘟咕嘟炖着,汤色浓白。这两道费时辰的菜,早在做冷盘时就上了火,此时掐着时辰正合适。

    帮厨们原本还有些轻视这市井厨娘,可等秦芜开始装盘,大伙儿的眼睛都看直了。

    她将“迎春蝴蝶卷”的蛋皮摊得薄如蝉翼,裹上金针菇与笋丝,再卷成长条,斜刀切成寸段,在白瓷盘里两两相对,拼出一只只展翅的蝴蝶,再用胡萝卜丝点缀了触角。

    “桂花糖糯藕”切得厚薄均匀,码成一圈扇形,淋上琥珀色的糖桂花,又撒了几朵干桂花点缀。

    “梅汁胭脂萝卜”切了薄片,腌得通体嫣红,卷成一朵朵小花,花心嵌一粒枸杞,盛在亮白瓷碟里,如雪地玫瑰。

    “香椿拌豆腐”最是简单,嫩豆腐划成方块,香椿焯过切末,碧绿的碎末撒在白玉似的豆腐上,再淋一勺香油,便是说不出的春意盎然。

    四碟冷盘,或似蝶舞,或似花绽,素白瓷盘衬着鲜妍菜色,八桌三十二碟一一码齐,远远望去,真像把一整个春日花圃搬上了条案。

    这下无人敢看轻这年轻厨娘,大家都服气有真本事的人,手上的活不自觉地麻利了几分。

    正值此时,前院传来一阵喧腾,接着是管事婆子的声音隔着院门传进来:“开席了!冷盘先上!”

    “备好了,走菜。”秦芜脆声应道,“劳烦各位姐姐手稳着点,别碰了摔了。”

    一溜传菜丫鬟捧着红漆托盘鱼贯而入,将那三十二盘精巧雅致的冷碟稳稳端了出去。

    秦芜没闲着,抓紧时间继续做热菜。

    粉蒸肉和玉骨早在做冷盘时就上了火,此时掐着时辰正该出锅。

    她站

    在灶台前,如临阵点兵的将军,一道道吩咐下去。

    “鸡蛋打二十个,只要蛋清,细箩过两遍,加温水和盐搅匀,撇净浮沫。”

    “鱼案上的鳜鱼肉送过来,玉兰花瓣用细布吸干水。”

    “明虾去壳挑线,虾滑端过来。”

    她句句清楚,谁干什么、干到什么程度,一句话交代明白。

    帮厨们这回不敢怠慢,各司其职,灶房里虽然忙碌,却乱中有序。

    她亲自操刀把控核心。

    “牡丹明虾片”的虾滑昨夜就摔打够了百来下,此时极有韧劲。她用银勺灵巧地刮出花瓣状,温水汆烫定型,虾肉紧缩成半透明的白牡丹,莹润可爱。

    紧接着火势一旺,“桃花鳜鱼丝”下锅快炒。刀工精湛的鱼丝一遇热油,瞬间卷曲如桃花盛开,鲜香扑鼻。

    另一头,掐着时辰,“金针氽芙蓉”的蛋羹也在蒸笼上冒着热气,火候恰到好处,蛋羹表面平滑如镜,没起半个气泡。

    大蒸笼那边也到了时辰。

    秦凡掀开笼盖,热气腾地涌出来,八碗粉蒸肉酥烂入味,肥油全渗进了米粉里,箬叶的清香裹着肉香,弥漫了半个灶房。

    砂锅的玉骨也焖够了,下入春笋再滚两滚,撒一把青蒜叶,汤色浓白,骨肉酥软,筷子一戳就脱。

    这两道硬菜稳稳当当出了锅,秦芜心里也有了底。

    可到了玉兰酥炸脆鳞,却出了岔子。

    这道菜是炸花瓣,要宽油快炸,才会酥得咬一口嘎嘣响。

    秦芜让人去备油锅,那人去了半天,回来一脸为难:"秦娘子,周师傅说今儿油采买得紧,油罐见底了,拿不出宽油来炸。"

    周炘听见了,脸上平静无波,但那眼里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油自然是他提前挪去外院粗加工灶上了,走的是公中调拨的账,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他倒要看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小丫头没了宽油,还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只要她这道大菜误了时辰,老太君怪罪下来,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后厨,继续做宴席的菜。

    秦芜心下明白,今天这么大的日子,这么大的厨房,怎么可能不把油备齐全。

    她看一眼周炘,除了他还能有谁。

    但她不想再起争执,迫在眉睫了,闹到老太君跟前去,一来没凭据,二来耽误上菜,吃亏的还是自己。

    便走到周炘面前,压下火气,道:“周师傅,炸这玉兰脆鳞需要宽油,你看有没有办法帮帮忙。”

    周炘睨着她笑:“你要我怎么帮,没油了,我也变不出来啊。”

    秦芜深吸一口气:“周师傅,今日是老太君和大小姐的宴席,误了时辰,你我都担待不起。还请周师傅行个方便,看看能从哪里找来油。”

    周炘脸上的笑淡了几分:“秦娘子这是说我藏油了?我周某在沈家做了五年,何曾做过这等下作事?油罐见底就是见底了,你要不信,自己去看。”

    他顿了顿,又假情假意道:“我看你这花瓣也别炸了,改个清蒸或红烧,都省油。再不行,这道菜先撤了?七道热菜也够了,少一道没人在意。”

    改做法?秦芜心里愤懑不已,这老狐狸简直乱出主意,或者根本就是故意恶心她。

    玉兰酥炸脆鳞的精髓就在一个"炸"字,花瓣挂薄糊炸得外皮酥脆如鳞,咬开是清甜的花汁,改成凉拌或做汤,那还是酥炸脆鳞吗?根本就是黑暗料理!

    旁边几个帮厨听了,都悄悄抬眼看秦芜。

    前院热菜已经上了几道,这道炸玉兰按次序就该跟上去,再不动手,席面就要断档。

    秦芜没接话,眉头拧着,目光扫过灶上。油罐见底,宽油是指望不上了。

    改菜式?来不及了。撤菜?八桌少一道大菜,传出去是她手艺不行。

    她又看了看墙角那口空着的深铁锅,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却还没完全成形。

    周炘端着紫砂壶,好整以暇地等着看她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