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巧手春宴惊满座

作品:《秦娘子今天出摊了吗?

    秦芜皱着眉,脑子里乱哄哄的,那模糊的念头怎么也抓不住。

    不多时,传菜婆子掀帘进来,扯着嗓子问:“下一道该上玉兰酥炸脆鳞了吧?前院催着呢,秦娘子,鱼还炸不炸?”

    秦芜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秦凡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压低声音道:“要不……我跑一趟西市买油?我脚程快,保证快去快回!”

    “来不及,”秦芜摇头,“前院热菜已经上了几道,这道再晚就断档了。等你买回来,席面都凉了。”

    “那……少放点油?用小锅煎?”

    “这鱼要整条上桌,小锅放不下。而且油少了鱼鳞炸不酥,跟煎鱼没分别。”

    秦凡挠了挠头,没了主意。旁边一个正切菜的帮厨搭了句:“秦娘子,要不跟周师傅再求求?这么大的宴席,哪能真没油呢……”

    秦芜没接话。她方才已经把话挑明了,周炘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再求也是自取其辱。

    传菜婆子见没人应声,又催了一句:“秦娘子,到底还炸不炸?前面等着呢!”

    “炸。”秦芜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

    算了,是时候逼一逼自己了,先静下心来。

    她盯着墙角那口空着的深铁锅,脑子里飞速转着。

    玉兰酥炸脆鳞,这道菜的精髓全在花瓣外的脆糊上。宽油炸花瓣,图的是油多油温稳,花瓣下锅后,面糊能瞬间膨胀定型,炸出层层叠叠、酥脆如鳞片般的外壳。

    可眼下油不够,若是用平常的浅口大锅,油铺在锅底只有薄薄一层。花瓣一放进去,油温骤降,面糊不仅发不起来,还会变得塌塌糊糊,不如不炸。

    可若是用这口深铁锅呢?

    锅深口敛,同样两瓢油倒进去,油面比浅锅高出一大截,能没过整片花瓣。

    关键是少量多次。

    每次只炸三四片,炸完立刻捞出,等油温回升了再炸下一批。这样油虽少,油温却稳,每一片都能炸得酥脆。

    可这法子有个缺点,那就是慢。

    八桌席面,五六十片花瓣。若是分批炸,等第八盘出锅,第一盘的花瓣早就凉透疲软,外头的“脆鳞”也会散尽酥气。

    想要破局,只有一个字,快。

    下锅、掐火候、起锅、控油,这中间片刻都不能耽搁。可她到底只有一双手,哪怕手速再快、经验再老道,也分身乏术。除非……找个力气大、手脚麻利,且跟她有默契的人搭把手,

    秦芜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的秦凡身上,心里有了数。

    “大哥,你帮我打下手。所有花瓣先挂好糊,一字排开。我炸,你捞,捞出来放在竹筛里,架在汤锅上方温着,单层铺开,别摞。”

    秦凡愣了愣,随即一挽袖子,点头道:“好!”

    周炘看在眼里,不禁冷笑。两瓢油也想炸东西?他倒要看看这小妇人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秦芜转身处理花瓣。

    这玉兰酥炸脆鳞,用的是清晨刚摘的玉兰花,花瓣肥厚,清甜无涩味。

    她先将花瓣一片片摘下,洗净,用干净布轻轻吸干表面水分。这一步最要紧,花瓣上若是有水,挂糊时会脱糊,下锅还会溅油。

    接着调糊。面粉七份、淀粉三份,加蛋液、少许盐,用清水慢慢澥开,调成能拉出细丝的脆糊。

    淀粉多了发硬,面粉多了回软,七三的比例正好,炸出来外皮酥脆,放一会儿也不塌。

    花瓣挂糊要薄,拎着花蒂在糊里一拖,薄薄一层裹住花瓣,看不见花瓣纹路却又不厚重,正好。

    这边,秦凡已经把铁锅烧热,两瓢油倒进去,油面虽浅,却因锅深而有了些深度。

    秦芜将手掌悬在油面上方探了探,又拿一根干筷子插进油底,筷子周围迅速冒出小泡,这时候就可以下食材了。

    她一次只拎三四片,轻轻放进油里。花瓣遇热,"滋啦"一声,糊迅速膨胀定型,在滚油中炸开细密的酥泡,层层叠叠,真如白龙翻出的脆鳞一般。

    炸不过十几秒,外皮金黄酥脆,秦凡立刻用漏勺捞出锅,手腕一震甩掉残油,行云流水地铺进旁边的竹筛里。

    油温回升,秦芜又下一批。

    一批接一批,两人配合默契。

    秦芜眼疾手快,下花瓣、看火候、起锅,一气呵成。

    秦凡力气大动作快,捞花瓣、沥油、摆竹筛,丝毫不拖泥带水。

    面衣的焦香混着玉兰花的清甜,渐渐弥漫开来,很是淡雅好闻。

    大多帮厨手里的活已经做完,都围过来看。

    起先还有人觉得这少油分批的法子悬乎,可眼瞅着那一拨拨捞出来的花瓣,色泽金黄,蓬松得像真长了鳞片似的,一时都没了声音。

    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压低嗓门嘀咕:“嘿,绝了啊。这深锅口小,热气和火候全兜在里头,油温降得慢,难为她脑子转得这么快。”

    众人连连点头。厨子这一行,谁手艺硬,谁就能让人心服口服。

    周炘起初还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可看着看着,脸上的笑渐渐挂不住了。

    果真有几分手艺,不过,他倒要看看,这小妇人能不能倒最后都不出错。

    一盏茶工夫不到,案板上挂好糊的花瓣就见了底。

    最后一批出锅,秦芜将炸好的花瓣在白瓷盘里码成一朵朵盛开的玉兰,每盘七八片,花瓣层层叠叠,金黄酥脆,根根竖起如鳞。再撒上一层细细的白糖。

    八盘,一盘不少。

    "走菜。"秦芜用帕子擦汗。

    传菜婆子赶紧上前端了托盘,掀帘出去了。经过周炘身边时,那股清甜的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周炘这时候已经说不清自己的心理了。

    盼着人家出丑没看成,脸面上自是有些挂不住。可他到底在灶上大半辈子,是个懂行的。就刚才那一套临危不乱的巧劲儿,没个十年八年的硬功夫,绝拿捏得没这么稳当。

    他本以为是个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没成想踢到了块真铁板。

    炸花瓣这道大关一过,后头的两道便显得游刃有余。

    茉莉花氽鸡豆花的鸡茸是昨夜秦凡就捶好的,细腻如泥。她加蛋清调散,用温汤慢慢汆成一朵朵雪白的豆花,盛进碗里,汤色清亮见底,最后滴了几滴祁珏送的大食国茉莉纯露。

    花香不冲,若有若无,全吊在汤的鲜味上。

    至于压轴的樱桃雨花酥,最费功夫的“开酥”早在备菜时就做好了。

    水油皮裹着红曲粉染的干油酥,反复擀开、叠起、再卷,叠出了几十层薄如蝉翼的层次,才切成一个个酥皮面剂子。

    此时只需拿擀面杖轻轻一推,裹上熬得酸甜浓稠的樱桃煎。秦芜手里拿把小刀划开边缘,指尖巧劲一捏一拨,一朵雨花的模样便出来了。

    再入温油里慢火一浸,那反复擀叠出的层次受了热,立刻蓬松开来,花瓣层层舒展,娇艳欲滴。

    这两道不费什么周折,不过半刻钟就备齐了。

    前院的花厅,丝竹声声,此时正到了热闹处。

    冷盘的精巧已经让客人们惊叹了一回,热菜一道道端上来,更是目不暇接。

    牡丹明虾片在白瓷盘里绽开如一朵白牡丹,桃花鳜鱼丝粉嫩卷曲,箬叶粉蒸肉一揭盖便是满室箬叶清香。

    客人们吃过了几道油气重的硬菜,正觉得有些腻,准备停筷子时,那道“茉莉花氽鸡豆花”便端了上来。

    白瓷汤盅里,汤色清澈见底,不见一丝油星,雪白的鸡豆花如云彩般浮在汤面,淡淡的茉莉花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威远侯夫人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竟是连着喝了两碗。

    她放下汤匙,用帕子印了印唇角,对沈老太君笑道:“老嫂子,你家今儿这厨子是从哪儿寻来的?这汤看着跟水一样清淡,喝进嘴里,竟比熬了一整天的浓鸡汤还要鲜亮。”

    老太君笑得合不拢嘴:“是我前儿做客少尹府,裴老姐姐推荐的年轻小娘子,手艺确

    实有些灵气。”

    话音刚落,丫鬟们又捧着最后的点心上了桌。

    “樱桃雨花酥”一露面,女眷们便停了筷子,纷纷凑近了看稀奇。

    那酥皮层层叠叠,极薄极脆,红曲粉调出的娇粉色深浅不一,真就如同一朵带雨初绽的春花。

    有人轻轻咬了一口,外皮酥得掉渣,里头樱桃煎做的果泥酸甜可口,刚好解了先前的腻。

    旁边一位年轻女郎端着那小瓷碟,看了半晌,忍不住叹道:“云韶姐姐,这样精致的模样,哪里还舍得张嘴吃?分明就是件摆设,让人看着就心里欢喜。”

    沈云韶沈云韶坐在主位上,嘴角也忍不住翘了翘,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得意。

    席上宾主尽欢,赞不绝口。

    日影西斜,春日赏花宴圆满散了。客人们陆续登车回府,只留了几个平时走动最勤的亲眷夫人在后堂陪老太君说话。

    灶房里,大伙儿正忙着收拾洗刷。前院管事的李嬷嬷满面红光地挑帘进来,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上头齐齐整整码着几个银锭子和一把碎银。

    “大伙儿今儿都受累了!老太君发了话,今日的宴席极体面,灶房上下,每人赏半两碎银!”

    帮厨们一阵欢呼,连周炘都跟着分了一份。

    李嬷嬷走到秦芜跟前,笑吟吟道:“秦娘子,你今儿可是立了头功。老太君和几位夫人高兴,特意嘱咐了,要见见你这位掌勺的娘子,当面厚赏!你且收拾收拾,随我前去谢恩吧。”

    秦芜点点头,净了手,解下围裙,刚要跟着嬷嬷出门,周炘迎了过来。

    他脸上挤出一抹别扭的笑,双手将自己刚分到的那半两赏银递上前:“秦娘子,留步。”

    秦芜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没作声。

    周炘心里直打鼓。他怕秦芜去了前头,跟老夫人和大小姐告状。

    “今日灶上忙乱,多有得罪。秦娘子大人大量,手艺更是让周某心服口服。”周炘微微弓腰,姿态摆得很低,“这点碎银,权当给娘子买茶吃。前头主子们若是问起灶房的事……”

    秦芜伸出手接了过来,掂了掂,顺手滑进袖袋里。

    她知道这老狐狸是怕她告状,她自然不会告状,但这钱不收白不收。

    一来,这是给她下绊子的精神损失费。二来,既然人给了台阶,她顺势下了便是。俗话说得好,宁罪君子,莫罪小人。

    “周师傅多虑了。我这人记性不好,进了灶房,脑子里只装得下菜谱,别的什么都不记得。我今日只是来沈府做一场宴席的,银货两讫,出了这扇门,沈家厨房里是谁做主,与我何干?”

    周炘听懂了。人家根本不屑于跟他斗,拿这半两银子,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是是是,秦娘子是个痛快人!往后在这京城厨行里,娘子必能大展宏图!”周炘这回是彻底服了软,赶紧侧过身让出路。

    秦芜没再理他,转身跟着等在院门外的李嬷嬷往前院去了。

    后堂内,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沉香。

    秦芜进屋,低眉顺眼地福身行礼:“民妇见过老太君,见过各位夫人。”

    “是个齐整端庄的孩子,难为手艺还这般好。”沈老太君笑呵呵地抬手,“今日这百花宴办得妥帖,赏。”

    沈云韶今儿挣足了面子,看秦芜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却仍绷着没说话。

    旁边的大丫鬟端着个托盘走上前来,上面赫然放着十两银锭子。

    秦芜心潮澎湃,竟有十两!比之前承诺的还多了五两。她的开店之梦又进了一步!

    刚要接赏谢恩,堂中一位贵妇忽然开口问:“怎么是你?”

    秦芜循声抬起头。

    那穿着一身石青色刻丝牡丹褙子、满头珠翠的妇人,正是萧景衡的生母,萧夫人。

    秦芜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前婆婆。

    萧夫人也没想到,今日让满座夸赞的厨娘,竟是那个被自家休弃的前儿媳。

    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