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四色春点出炉~走,拜师去!

作品:《秦娘子今天出摊了吗?

    几日后,那一百份散发着淡淡墨香的“平芜私馔”名帖,便整齐码放在了云锦绸缎庄柜台上。

    旁边还特意供了一盆春兰,衬得那张印着玉兰暗纹的冷金笺越发清雅。

    头三日,秦芜收摊早,总绕路去缎庄转一圈。

    果然,那叠名帖原封不动,甚至都快落灰了。

    掌柜的见她来,实话实说:“秦娘子莫急,这几日来庄子里挑料子的夫人小姐倒是不少,也有几位眼尖的,瞧见这帖子样式新奇,会顺嘴问几句。”

    秦芜赶忙问:“她们如何说?”

    掌柜叹息道:“一听说是做私房吃食的,且之前在京中从未听过的名号,那些夫人便歇了心思。大户人家入口的东西最是谨慎,办宴席更是关乎府里的脸面。她们宁可花大价钱去请满客楼的大厨,也不愿担风险去尝个新鲜。”

    好奇归好奇,可谁也不愿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秦芜看着那叠无人问津的帖子,心里虽有几分失望,但很快便释然了。

    “无妨。罗马……咳,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高门大户的生意本就不是几张帖子就能轻易敲开的。劳烦掌柜的费心,这帖子就先摆着吧。”

    她很明白,这“平芜私馔”现在就是个空壳子,缺的是一个登台亮相,一鸣惊人的机会。

    既然散客难寻,那就先把重心放在下个月沈云韶的诗会上。日子总不能盯着天上掉的馅饼过,手里一碗一碗卖出去的馄饨,才是最踏实的进项。

    她一面忙馄饨摊,一面琢磨诗会的点心。

    之前小丫鬟传了沈云韶的要求:样子要清雅,最好能应着春日的景致,名字也得取得雅致。最要紧的是,个头不能太大,免得吃起来花了姑娘们的口脂。味道也不能太甜腻,压了品茶的雅兴。

    半两银的定金可以买到哪些食材呢?

    她打算拿出小半采买时令鲜物,先做两盒样品出来。一盒差人送去沈府,让沈云韶先敲定口味样式,也显她做事妥帖周全。

    另一盒给陈先生,他一个饱读诗书的老书生,最懂这些风雅名目。借着求点心赐名的由头送过去,再把秦珠求学的事提一提。

    她思来想去,最终定下四样点心,样样踩着春日时令,模样精巧,口味各有层次,恰好契合诗会的清雅调性。

    雨前龙井翠玉酥、茉莉凝糕、樱桃煎、青梅松团。

    四样点心,一酥一软一果一酸,有花有果,模样都精巧得很。装盘时再衬几片新鲜薄荷叶、玉兰瓣,便是一盘春意盎然的茶点。

    算下来,鲜玉兰、茉莉、樱桃、青梅都是春日时令,价钱不算离谱,半两银子的定金,堪堪够做出二十人份的精致点心,还能余下一点盈余。

    一日晴好,秦芜和赵氏提前包好馄饨,便让赵氏独自推车卖,现成的卖完即止。而她和秦珠则留在家里做试吃品。

    灶房里飘满了清甜的花香果香。

    秦珠蹲在灶边当小帮手,她看着三姐有条不紊地忙碌,心里叹服,嘴里也没闲着,一面夸一面问,一面品鉴。

    “三姐,这是什么点心?怎么捏得这般小?”

    秦珠盯着案板上那刚揉好的一团团翠绿面剂子,好奇地用手比划了一下,“比十铜钱,也就大上那么一小圈而已。”

    “这叫雨前龙井翠玉酥。”

    秦芜将上好的龙井新芽细细研成茶粉,过绢筛滤去茶渣,和入精面粉与熟猪油中。

    “千金小姐们都涂着名贵的口脂。这点心若是做大了,人家咬下去便会沾花唇妆。做成这个大小的花瓣形,一口一个,既斯文雅致,又保全了体面。”

    说着,秦芜将捏好的翠玉酥送入小烘炉,用文火慢慢焙着。不多时,茶的清苦混着糖霜的微甜便在灶房里散开。

    烤出来的成品色泽翠绿如春日山岚,秦珠小心翼翼地捏起一个放进嘴里,只觉入口一碰就碎,香气淡而悠长,半点不觉得甜腻。

    这边烤着酥,那边的蒸笼也冒起了白气。

    秦芜揭开笼屉,蒸的是茉莉凝糕。

    这道凝糕,若只用糯米,蒸出来必定软塌黏牙。

    所以她特意在泡透磨碎的圆糯米细浆里,掺入了适量的澄粉,兑入蒸制的茉莉清汁,平铺在白瓷盘里上锅隔水蒸熟。

    刚出锅的糕体还软趴趴的。秦芜将瓷盘整个儿端出,小心地坐在早备好的冷水盆里“湃”着。

    “三姐,怎么还要泡冷水?”

    “借着凉气,让这糕体凝住,切的时候才不粘刀,吃的时候也不粘手。”

    待糕体完全凉透定型,秦芜将其脱模,切成拇指大的菱形小块。那凝糕晶莹半透,她又用细筷子在每一块表面,轻轻嵌上一颗蜜渍过的茉莉花瓣。

    秦珠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块边角料,眼睛顿时亮了:“好软糯!带着淡淡的花香,而且捏在手里,真的一点都不黏!”

    “不错,就是图它干净方便。”

    秦芜转身又从水盆里捞出刚用梅水浸泡的新鲜樱桃,吩咐阿珠:“帮我把油纸裁成小盏,我要做樱桃煎了。”

    “樱桃煎?这道点心集市里也有卖的呢。”秦珠一边折纸盏一边说。

    “我做了改良。”

    这里的人多是用蜜水熬煮,上桌时连汤带水,黏糊糊的过分甜腻,还容易滴漏汤汁弄脏衣衫。

    所以,她做了调整,将去核的樱桃放入小锅,兑入蜜水,用慢火细细收浓,最后再调一小碗藕粉水,淋入锅中快速翻匀。

    原本水汪汪的蜜汁,被藕粉一收,立刻化作一层晶莹剔透的水晶膜,裹在红亮饱满的果肉上,半滴多余的汤汁都没漏出来。

    她将其一一分装进秦珠折好的厚油纸托里:“你看,用薄薄的藕粉勾个‘琉璃芡’,这蜜汁便全挂在果肉上了。吃的时候用小银勺舀着,酸甜解腻,且绝不会脏了手。”

    秦珠连连点头惊叹。

    最后,秦芜将“青梅松团”也端上了案板。

    新鲜青梅去核捣成泥,拌入熟糯米粉,团成桂圆大小,表面滚上一层细细的淡黄色松花粉。

    青梅的清酸配上松花粉的微甜,后味带甘,不仅软糯不粘牙,更是春日里解困醒神的绝佳茶配。

    半日功夫,四样点心齐齐整整地摆在案台上。

    绿如山岚的茶酥,白玉嵌花的凝糕,红亮玲珑的樱桃,淡黄清雅的梅团。

    秦珠托着下巴,由衷地感叹道:“三姐,我原以为是个人有手就能下厨,看来这里头老有学问了,我可学不会。”

    “你的学问不在这里,走吧,我们去对门。”

    “又去?”秦珠撇撇嘴,“自从上次我一连答对他好几道盈不足的算术题,他就再也不叫我了。那老头肯定是觉得输给一个小丫头丢了面子,躲在屋里生闷气呢,我才不去触他的霉头。

    秦芜听得好笑:“你这丫头,算账灵光,这人情世故上怎么不开窍?你当陈先生是不理你?”

    秦珠脸颊鼓鼓,不解道:“不然呢?”

    “这些个读书人最重规矩和体面。自古哪有饱学的老儒生,上赶着求着教一个女娃娃的道理?”

    秦芜拿过洗净擦干的青竹叶垫在双层竹编食盒底,将四色点心小心翼翼地往里捡。

    “说不准他在屋里端着架子,等着咱们备齐了拜师的礼数,去给他老人家递台阶呢。”

    秦芜盖好食盒,又拿出个早就备好的束脩,在秦珠眼前晃了晃:“今日咱们带着这点心去请他赐名,再顺道把拜师的事提一提,这段时日下来,我就不信他不动心。”

    秦珠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两人收拾干净,提着食盒出了院门,径直往对门走去。

    陈师母见她们进来,连忙笑着起身:“秦娘子来了,快坐。”

    陈老先生正坐在屋檐下的老藤椅上,捧着一卷书,神色肃然,大抵又在忧国忧民。

    见秦家姐妹俩提着食盒进来,神色淡淡:“秦娘子今日怎么得闲?”

    秦芜将食盒揭开:“先生,师母。这是给沈家千金的诗会试做的茶点,沈小姐点名说要几个雅致的名字。想着先生学问好,特意带过来请先生尝尝,若能赐个名目,便是我的荣幸了。”

    陈先生扫了一眼食盒,见四样点心色泽鲜亮却不艳俗,眼底掠过一丝馋意,但面上淡淡:“不过几样吃食,何必费这些周折。”

    他伸手拿起一块翠玉酥,捏在手里看了看。

    花瓣形制周正,茶粉色泽匀净,闻着只有清浅茶香,半点甜腻气也无。

    他送入口中,酥皮一碰即碎,茶的清苦混着微甜在舌尖散开,竟半点不压茶性,恰好是配清茶的好点心。

    他一一尝完,捋着胡须沉吟片刻,道:

    “夫人,劳烦取纸笔来。”

    陈师母笑着应了,很快从书房取来狼毫小楷与一方研好的墨。

    只见他略一思忖,笔走游龙:

    雨前龙井翠玉酥——春岚翠酥。

    旁边小楷批注:从来佳茗似佳人。

    茉莉凝糕——霜雪玉凝糕。

    批注:冰姿素淡广寒女,雪魄轻盈姑射仙。

    樱桃煎——琉璃胭脂盏。

    批注:莹惑晶华赤,醍醐气味真。

    青梅松团——松黄青梅团。

    批注: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

    四行字写完,他放下笔,淡声道:“既然是沈家千金办的诗会,往来的皆是高门贵女。这诗既点出了这茶与花的高雅,也是在暗赞赴宴的小姐们冰清玉洁、容姿出众。贵人们瞧见了,心里自然舒坦。”

    秦芜拿起纸看了看,心里顿时佩服。谁说陈先生迂腐不懂世故,简直不要太懂!

    “先生大才,这名字一题,这点心立刻就有了魂。”

    秦珠也凑过来看,煞有介事地点评道:“先生字写得确实好,就是算术不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