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徘徊

作品:《私韫霜星[久别重逢]》

    剧院里,距离话剧《余味》第六场演出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宋识霜一身稍显年龄感的打扮,站在侧幕听着观众席落座交谈的声音,默念着自己的台词。

    这场话剧的重头戏份都集中在男女两个主演身上。

    宋识霜演的是一个处于婚姻倦怠期的女人,困在形同虚无的婚姻中,变得寡言,过分传统的观念又让她对前路缺乏想象,只能日复一日被锁在这座围城里。

    她的搭档是一位资深的话剧演员,很擅长演绎这种内心戏复杂的角色。他饰演一位短暂精神出轨过的男人,心已不在妻子身上,却因可笑的体面与对改变的恐惧,从未说穿,维系着家庭表面的幸福。

    灯光暗下,第三道场铃响起,宋识霜率先踏上舞台。

    舞台上方的灯光聚拢在她周身,她走向沙发,坐在上面开始一段独白。

    观众区某个位置,陆之韫看着她扶额坐在那里,身影单薄到显得有些孤寂,鼻腔里泛起些微酸意,不知从何起。

    他侧头看向一旁的姜恒,脸上平淡无波。

    只是戏而已。

    他在心里嘲笑自己。

    这戏的情感部分虽然算不上大开大合,但情绪足够细腻,演来磨人,两小时因而显得漫长。

    此戏终了,台下热烈的掌声响起,几个演员手拉手鞠躬谢幕。

    宋识霜鞠躬完起身,平复着情绪,视线匆匆掠过观众席,似乎看到了熟悉的面容。转身退场时,她发现心里原本已经落地的石头不知为何又悬起来,摇摇晃晃。

    回到后台的休息室里,宋识霜坐着休息,接过路小禾递来的蛋白棒充饥。

    “霜姐,收到的花篮都送到隔壁休息室了,有不少是品牌方送的,要拍照发一下微博表示感谢吗?”

    “嗯,等一下发吧,我们一起去看一眼。”

    路小禾点点头,接着道:“霜姐,我感觉你今天演得比之前几场都还要好,特别有感染力。尤其是最后那段独白,我在边上听着心里酸酸的,都快哭了。”

    “比之前都好吗?”宋识霜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好。”

    换好衣服,宋识霜推开隔壁休息室的门,满室花篮姹紫嫣红,明亮热闹。

    一片大红大紫中,她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被一个白绿色调的花篮吸引,走近看去,是淡绿洋桔梗衬着白玫瑰,白色飞燕草在外围簇拥着,其间又缀了些尤加利叶和细碎雏菊。

    上面嵌着一张素白的卡片,宋识霜拿起来看,是熟悉的字迹,经历数载居然也没变过,可能十年前那字迹就已成型。

    “预祝演出顺利-陆之韫”。

    路小禾凑过来看了一眼:“诶,这花还挺特别的,审美不错嘛,比那些红呀黄呀紫呀的耐看多了。”

    “搭配得确实不错,目前看起来是全场最佳。”

    “谁送的啊?”路小禾问完,瞥见卡片上的名字,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

    敲门声响起,路小禾走过去开门,拉开门缝看见是陆之韫,便立刻请他进来。

    陆之韫走进来,在宋识霜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恭喜,今晚的演出很成功。”

    宋识霜举起卡片:“谢谢你抽时间来捧场,这个花篮不错,小禾刚刚还夸你品味好。”

    陆之韫轻声道:“喜欢就好。本来想微信祝贺,但是想了想还是觉得当面祝贺比较有诚意。或许,这会是你的又一部代表作,在完全不同的领域。”

    宋识霜抬眼看他,脸上浮起淡淡惆怅:“还记得当年演繁漪,张老师说我爆发力很足够,但美中不足是有的地方有些收不住情绪。现在好像反过来了,有时候收得太好,反而演的感觉就加重了。”

    陆之韫的眼神有瞬凝滞,没想到,她居然会在他面前主动提起那么久远的过去。

    “现在这样很好,这说明你的表演比以前成熟了,懂得收放自如。至于你说的那种‘演的感觉’,可能是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实际在外人看来,情绪的收放都很流畅自然,无可挑剔。最后那段独白,你处理得很妙,精确表达那种克制下压抑的痛苦,应该比单纯的情绪爆发更难吧。”

    宋识霜指尖抵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后问道:“克制下压抑的痛苦……你这个形容倒是很贴切。那你觉得,她最后会受够了这种沉默的煎熬,彻底离开这个牢笼吗?”

    “我无法判断她的选择。但她至少开始叩问自己的内心,而不是像以往一样在婚姻里浑噩地度日,我觉得,这意味着她已经在试图改变,无论最终选择如何,是为了顾全幼女的成长继续貌合神离,抑或是彻底离开追逐自己的人生,她都一定会拥有比现在更好的生活。”

    宋识霜听完笑了:“陆之韫,没想到看个话剧,你还会有这么头头是道的分析,倒是有点像当年张老师讲大题时的样子。”

    陆之韫眸子亮了亮:“是吗,这种找回自我的故事,好像很多年前确实做过类似中心思想的文章。”

    两人又闲话几句,随后挥手告别。

    回去的路上,在等红灯的间隙,姜恒看向副驾驶座上的人:“之韫,认识你这么久,以前怎么没见你喜欢看话剧。”

    陆之韫望着窗外:“偶尔看一看,调剂枯燥的学术生活也无不可。”

    “偶尔?两个月连看三场叫偶尔,陆教授,你这偶尔的频率够高的。不过我的意思是,她以前好像也演过话剧,怎么,到了奔三的年纪,终于决定勇敢追爱一把了?”姜恒笑了笑,语气里调侃意味更浓了点,“对了,今天终于忍不住送花篮,是想让她知道你来了?”

    陆之韫没回话,仍旧侧头看着窗外,想象着她曾多少次走过这条街道。

    霓虹流光绚烂,点燃城市的夜,他觉得这城市的万千华彩之中,应该也有她所添的一分彩。

    舞台上让人移不开眼的她。

    荧幕上闪闪发光的她。

    姜恒见他闷声不吭,换了个话题:“不过说真的,她演得是真好。话剧和影视剧不一样,没剪辑没后期修饰,全靠临场发挥,她还能演得出彩,确实厉害。”

    “嗯,她本来就有这方面功底。Z戏话剧影视表演双学位班,当年双料第一考进去的。”

    姜恒闻言感慨:“怪不得啊,哪怕后来主攻影视,底子打得好,基本功忘不了。她演出来的那种疲惫感,还挺有感染力。”

    漫长的红灯终于过去,车子重新启动,陆之韫开口:“可能她是真的累。”

    姜恒一愣,转头看陆之韫一眼,他的侧脸看上去有几分沉郁。

    陆之韫想起不知多少次看到她的机场路透,她的神情都是口罩帽子也掩不住的倦。他多想拉住她的手,让她慢一些,慢一些也仍会有好风景。

    可他并无身份和立场说这样的话。

    *

    宋识霜坐在电脑前整理《心动的距离》发言稿素材,文档里写满了素人嘉宾的性格分析、之后可能的走向,还有一些可以思维发散的分析角度。

    整理到一半,屏幕突然黑了,她慌了一下,突然想起自己两分钟前习惯性地快捷键保存了一次,还好还好。

    她按了一下电源键,没反应,又试了试长按,电脑发出一阵短促的声响,风扇转了两下便沉寂。

    宋识霜盯着漆黑的屏幕,眉头皱起。文档只存在电脑里,还没来得及传输到手机上,明天录制就要用。

    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九点多了,这个时间点到哪里去修电脑?

    突然想起什么,她打开通讯录,迅速下拉,静静盯着那个名字,内心开始激烈斗争。

    理智说,这样不好。

    但连日工作的疲惫和电脑突然罢工的烦躁感一起涌上来,让她想做点不那么理智的事。

    电话拨出去,对面很快接通。

    “宋识霜?”

    “陆之韫,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电脑刚才突然坏了,开不了机,但是电脑里的文档我今天得提前熟悉几遍,所以想问问你知道可能是什么问题吗。等下可能需要你远程指导,我自己试一下,看看能不能搞定。”

    陆之韫问了几个问

    题,宋识霜一一回答,随后他做了初步判断:“根据你的描述,可能是电源或主板故障。要么我过来看看?”

    “现在过来吗?太麻烦你了吧……”

    “不麻烦,我马上过去,等我。”

    宋识霜在微信聊天框输入了自己家地址,按下发送键才后知后觉想起,他根本不需要她发地址,上次庆功宴酒醉那次他送她回家时就知道了。

    那掌心贴在她腰际的滚烫触感突然回潮,隐约一阵心悸。

    三十多分钟后,门铃响起。

    宋识霜打开门,看见陆之韫难得穿着浅灰色卫衣和运动裤,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还没来得及完全吹干,手里拎了个包。

    “久等了。”

    “没有没有,已经比我想得快很多了。”宋识霜满心感激,让他进来。

    宋识霜带陆之韫走进书房,他放下包,在电脑桌前蹲下检查。

    拆开机箱侧板后,陆之韫用手电筒照着内部,手指在主板和电源接口处轻轻拨动。

    宋识霜靠在一旁看着,柔和的光线落在他身上,那手指修长匀净,骨节分明,摆弄那些线路时,有种奇异的诱惑力。

    过了两分钟,他抬起头对宋识霜道:“电源烧了,我带了备用的,给你换上吧。”

    “好,麻烦你了。”

    陆之韫拿出新电源拆卸安装,一边动手一边问:“你这电脑用了多久了?”

    “八九年。”

    “……”

    “小禾老催我换新的,但我就是一直没换。”

    “为什么不换呢?”

    宋识霜沉默片刻后道:“大概是因为用习惯了?这电脑是入行不久后买的,存了好多东西。第一份人物小传,跑组时的照片,还有……一些很早的文档。我知道可以用U盘拷出来,但心里总觉得换了新的,就像把一部分过去格式化了,可能还是有点强迫症吧。”

    陆之韫低低“嗯”了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陆之韫按下电源键,电脑启动界面出现。

    “好了。重要的文档现在用U盘备份一下吧,这台电脑用太久了,零件老化,有可能还会出问题。”

    “嗯,我马上备份。”宋识霜看着成功启动的电脑,总算松了口气,“谢谢你,陆之韫。

    ”

    “不客气,举手之劳。”他随意地把手一摊,轻轻耸了下肩,一副这只是小事一桩的表情。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今天的装束与往常不同,宋识霜在他身上觉出一丝重逢以来还未曾见过的气质。

    “那我就回去了。”陆之韫拎着包准备离开。

    宋识霜望着他的背影,翻腾的字句涌上心头,梗在那里,终于让她无法忍住。

    他走到门口时,宋识霜忽然开口:“陆之韫,电脑以外的别的什么……你也会修吗?”

    话问出口,她自己都怔然片刻,滞住呼吸。

    陆之韫停下脚步,缓慢地转过身来。

    她看不真切他的神情,目光所及居然只剩下那双眼睛,在玄关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幽深,沉沉似压了积年风雪。

    “如果是我能修好的东西。”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字字分明,以惊人的力量撞进她耳中,“如果是你希望修好的东西。”

    他没等她再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像在确认自己方才给出的答案,仓促丢下句“早点休息”后,便转身离开。

    宋识霜站在原地没动,心里的恐慌这时慢慢抬头。

    岁月的鸿沟,内心曾筑起的高墙,在他一次次的靠近里,似乎在迅速瓦解。

    而她,竟没有真正用力阻拦。

    她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他的身影在楼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临走前他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如果是你希望修好的东西。”

    陆之韫,如果我说,要修补的,是那颗因你寥寥数语而几度濒临破碎的少女之心呢?

    你也能修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