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面壁思过

作品:《绾茧成丝》

    宁安郡主的茶宴才散,听鸢儿说了东园的事便匆匆往夏疏晚房里赶去。鸢儿正要上前敲门,还没抬手,木清玄从里面推开了门。见到是宁安,木清玄微微颔首,没去管宁安瞪大的眼睛,转身大步离开了。

    “夏姑娘!”宁安进了门就匆匆寻找着夏疏晚的身影。只见她从小厅的屏风后走出来,头发只有发尾还微微湿着,她上前抚上了她的手,“夏姑娘怎么样?大夫来看过没有?莲儿呢,不是让她陪着你吗?”

    夏疏晚唇角弯了弯,带着宁安抚上来的手,走到窗边坐下,一样一样地交代了清楚。

    宁安郡主听完后这才放心下来。随即她想到了什么,看了看夏疏晚,又看了看一旁候着的丫鬟们,眼神变得冷了些,松开了夏疏晚的手,质问道,“只是我这心里还有些疑惑想要问问夏姑娘,不知夏姑娘可否为我解答一二?”

    夏疏晚听得宁安郡主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也正色起来,“郡主请讲,民女受了郡主的恩情自当知无不讲。”

    “方才我见到世子哥哥从你房间里出去,灯会的时候我也曾听闻你和世子哥哥二人同游,夏姑娘,你和世子哥哥二人之间,是什么关系?”宁安郡主收了往日的热情,房间内的温度也似乎跟着冷了些。

    夏疏晚起身行了礼,恭敬道,“郡主可有听闻宁州城内落发失踪的诡事么?”

    “是有听说,和我问的有什么关系?”宁安见夏疏晚不直接回答,反提了别的事,神情有些不悦。

    “回郡主的话,世子殿下正是在调查此案,因民女是净发师,世子殿下原本是怀疑民女与此有联系,因此相邀询问。”

    “今日之事实属偶然,民女落水之后正巧碰上世子殿下在附近,殿下好心搭救,将民女送了回来,意外拉扯了伤口,趁着秦大夫在,便在民女房间内停留处理了伤口。以上便是郡主所问之事,民女不敢高攀世子殿下,故不敢称与世子殿下之间有任何关系在。”

    “呵,我正要问呢,听闻今日夏姑娘落水之前,可是与颜公子在一块。夏姑娘可知颜公子是什么人?”

    “颜公子可是与我订了亲的!”宁安郡主情绪有些失控,话音刚落,抬手就将桌上的瓷瓶狠狠地扔在了地上,碎成一片,在场的婢女们见状迅速地跪下了。宁安没去管,只死死地盯着夏疏晚的脸,“夏姑娘应是还未出阁的女子,这踏春宴,我本就是要借此宣布我与颜公子的婚讯,你却和他二人在水榭独处?这落水之事,我也不会信是颜公子将你推下去的,那么,夏姑娘,我很好奇,你上演这一出落水的戏,目的,是为了什么呢?”

    夏疏晚也跪下了,她低着头,将手背交叠贴在额头上,“还请郡主明鉴民女之心。与颜公子交谈实属偶然,许是颜公子听了民女的苏州口音,误以为民女也是苏州人,因此觉得熟悉前来聊了几句,落水是因为民女本就站在水榭临水处,未注意脚下,这才在转身时不慎落水。”

    “民女受郡主之邀前来赴宴,本也是只为郡主好意,静待为郡主绾发之日,承蒙郡主关爱,只求能给郡主绾得满意的发髻,也算不负郡主期望。至于别的事,民女未曾有所想,今日之事给郡主带来烦忧之心乃一切皆为民女的不是。请郡主责罚。”

    “哼,话是说的好听,倒显得是我肚量小了。责罚自是说不上的,夏姑娘这样能说会道,指不定在我这宴会上能和谁搭上话呢。后面几日除了踏春宴开宴,你们姐妹二人就在这内院活动,省的惹事生端。我这几日本就忙的不行,没空处理你。”宁安撂下话便起了身准备离开。

    “多谢郡主宽宏大量,民女谨记。”夏疏晚保持着姿势,待宁安郡主一行人离开以后松了一口气,才缓缓站起身来,找来手帕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

    用过晚膳,木仪景来到木清玄的房间里,见木清玄在书案前翻着一卷旧书,他径直去了棋盘前坐定,“阿玄,来下一局么?”

    木清玄敛了衣服,将书放在了书案上,起身往棋盘走。

    “听说你的好表弟大清早约你去下棋了,怎么样?”木仪景落定一枚黑子。

    提到颜祁,木清玄眉心抽动,拈了白子放在黑子一旁,“是个聪明人。”

    木仪景轻笑一声,“下午你走之后,你可知那颜探花郎是怎么说的?”

    木清玄没有说话,又下了一子之后向木仪景摊了一下手。

    木仪景从棋盒里摸起一枚子,在指尖玩着,“你我二人分明看见是他先出手抓上夏姑娘的手臂,夏姑娘在挣脱的时候不慎落的水。在你之后,我去同他问发生了什么事,他却说是夏姑娘知他是苏州人,想让他收了夏姑娘做贴身丫鬟带着回苏州,被他拒绝了,夏姑娘索求无果便上演了这一出落水的戏以命相逼。”

    说到这里木仪景自己也笑了,“这蹩脚的故事他自己还说的绘声绘色,到最后也不忘说自己此番前来一心为郡主,只愿两家联谊交好。”

    木清玄眸子暗了下去,想到夏疏晚头发湿着贴着脸,同他讲自己是如何给舅舅寻医问药,想到夏疏晚宁愿去同青楼妓子们绾发,做散工来赚钱养家,也没有自轻自贱卖入贱籍换取钱财。他颜祁,是在说这样的女子求着他一个不相识的人将自己收为奴婢吗?

    不免有些荒唐。

    又落了一子,木清玄问道,“宁安那边,怎么处理?”他所住的院子不喜人多,又是专程选在离园子稍远些的地方,对这庄子内的事听说的少。

    “我正要说呢,”木仪景看着自己被吃掉的棋,又看了看木清玄的脸色,喉咙咽了咽,“听说宁安散了茶宴后便去了夏姑娘那儿,只是……动静还不小,不知她们谈了什么,宁安还摔了东西。”

    木清玄神色一滞,捏着棋子的手悬在空中。

    “要说现在的情况,宁安下了令,说让夏姑娘这几日除了踏春宴都不得出内院活动。”

    听到这样的结果,木清玄的脸色才舒缓了一些,“如此也挺好,宁安是个知分寸的人,这是她的宴会,就由着她开心便可。”

    “阿玄你何时也学会说笑了,这几年里宁安要是知分寸,也就不会常常被宁王夫人罚着闭门思过了。”

    踏春宴第三日,来客三三两两地在庄子里散着。女眷们自是约着喝茶谈天,男宾们则是在亭中摆棋,廊下投壶,东园这边也有泛舟游湖的,各处是嬉笑打闹之声。

    夏疏晚在屋内翻到一本《山海经》,拿着坐到阿铃的床边坐下,二人依偎在一起,夏疏晚随便翻了一页读着书上的内容,阿铃靠在她的肩头一同看着。

    “西南三百里,曰女床之山,有鸟焉,其状如翟而五采文,名曰鸾鸟,见则天下安宁【1】。”

    读着这里,阿铃在夏疏晚手上摸了摸,夏疏晚见状取下了自己的臂钏,阿铃接过翻转到有纹案的一面,放在书的另一页上。

    只见另一侧书页上画着的鸾鸟图案和臂钏上的纹案十分相似。“阿铃,你是想说我这个上面刻的是鸾鸟吗?”夏疏晚问。

    阿铃点点头。

    夏疏晚却有些疑惑了,她以前还没有怎么关注过这个纹样,只是……古书里记载鸾

    鸟的地位仅次于百鸟之王——凤凰,一般也只有极为尊贵之人才会用此纹样,这只臂钏,是母亲留下的物品,怎么也会有这样的图案呢?

    不过又想到青鸾也常代表着夫妻恩爱,或许是母亲结婚时的嫁妆彩礼也有可能,这样想着,夏疏晚也想起幼时一家人在一起的日子,虽是过的清贫了些,好在爹娘二人不以此为苦,不管什么时候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容。

    回过神的时候阿铃靠在她的肩头已经睡着了,夏疏晚轻手轻脚将她放回床上,盖好铺盖。

    莲儿送了药进来,放在桌上后出了门。

    夏疏晚走到桌前端起碗,手指摸到碗底感觉似是有什么东西,她喝了药,将碗翻了过来。碗底的凹陷处正卡着一个四四方方的薄木板,她旋转了一下取下了木板,拿在手上观察了一下。木板侧边有一个很小的凸起,夏疏晚试着用了一点力按下凸起的地方,另一侧弹出来一张纸条。

    夏疏晚有些紧张,捡起纸条环顾了一圈房间内。她快步走到门口,“莲儿?这个药你端过来的时候路上有遇见什么人么?”

    “没有的,夏姑娘,这个药我从厨房端了之后一路过来未曾见到别人,是药出什么问题了吗?”

    夏疏晚摇了摇头,进门后将门窗都关上,这才敢打开纸条来看。

    转眼到了踏春宴当日,夏疏晚早早起了,等着宁安郡主的传唤。

    来到宁安郡主房内,宁安郡主坐在妆奁台前,衣服和妆容都已经完成了,只等她来绾发。夏疏晚行过礼后走近了,宁安从镜子里睨了她一眼。“你也算是个懂分寸的,怎的那日却如此莽撞呢?”

    夏疏晚梳着头,淡淡笑了笑,“回郡主的话,前几日是民女的不是,还望不要扰了郡主今日的兴致才是。”

    夏疏晚想到宁安郡主之前夜谈的时候说要在今日席上宣布她与颜公子订婚的消息,将她的头发梳到头顶上方绾成一个圆润的同心髻,又做了点小小的改动,将其分成两股分开成双环状,用一支扇钗斜着的穿过其中固定着位置。

    宁安看了看镜子,见夏疏晚没再有绾发的动作,“你莫不是记恨我在心,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么,我专程叫你来,只为了这样简单的发髻?”

    夏疏晚和一旁的婢女说了什么,那人便出了门去。“宁安郡主莫怪,绾发这事其实并不难,我想您府中的婢女们绾起发髻来也是精致端庄的,只是今日我想为郡主绾一个更适合您的。

    “郡主性情率真,行事也不受规矩所缚,想来郡主平日里的发髻过于端庄,反而没有显出郡主的灵巧的美。”

    不多时,刚才出去那个婢女带回来一朵开的正盛的牡丹。夏疏晚接过花,取下几片花瓣,将其团成一团,夹在钗子上扇柄的位置,松开手之后,那花瓣绽开如一朵小型的牡丹花。

    宁安郡主不解,“既摘了一整朵,为何不直接簪在头发上?”

    夏疏晚自己解释了起来,“民女前日赏花之时听闻莲儿说郡主近日最喜爱这牡丹,只是牡丹花大而华贵,若是簪在今日的发髻上倒显得画足添蛇,民女想着,不如取其花瓣,捏造一朵是牡丹而不是牡丹的花作为装点更合适些。”

    夏疏晚又取了一些新发的柳条来绕在发髻上,另一侧插上一支带着点翠的步摇。

    宁安满意地看着铜镜,对夏疏晚夸赞道,“难为你有心了,你这装饰真是巧呢,不枉我请你来这一趟,今日也还请好好享受本郡主准备的踏春宴吧。”

    “民女在此谢过郡主。”夏疏晚行了礼之后便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