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你还笑得出来?
作品:《太傅说他后悔了》 宋延刚从宫里回来,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就见雍凡一匆匆来报,“大人,出事了。”
“说。”宋延快速洗了把脸。
雍凡一将收到的消息告诉了他,宋延愕然抬眼,手中的帕子被他捏得起了褶皱。
他抬脚就想出门,走了两步猛地顿住,“拿我的玉牌去京畿府,让陈冀把现场围了,放走一个人,他明年就别想好好留在帝京了。”
雍凡一抱拳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宋延连身衣服都没换,放弃了马车,直奔马厩。
法华寺外,衙卫带人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姜渝说的线,有些怀疑地看着她,“姑娘,您没诓我吧?”
姜渝目光从对面那群学子身上一扫过,最终停留在他们手上,“要是林中没有,线应该在他们手上。”
没等衙卫开口,郑明举跳了出来,“你还有完没完?杀了人还不承认,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你想混淆视听?”
姜渝理都懒得理他,她蹲下身,看向躺在地上的人,她的簪子插在死者脖子上,几乎贯穿了整个脖颈,以她的力道,根本做不到。
“簪子扎得太深了。”她呢喃了一句。
衙卫没听清,为难地看着她,“姑娘,您说的线也没找到,那么多人看见您杀人,您看?”
姜渝茫然,“什么?”
衙卫一咬牙,“来人,把嫌犯和尸体都带回去。”
他指着一名衙兵,“你去孙府,通知他们过来领人。”
云桃挡在姜渝身前,“你们还讲不讲理了,没听见我家姑娘说吗,是有人要杀她,她才出手反击,凶器就在那群学子身上,你不去查,抓我家姑娘干嘛?”
衙卫扯了扯嘴角,他就是一小喽啰,哪里敢得罪那群公子爷?相比起来,这姑娘虽然也有后台,但并不牢靠,谁知道宋太傅会不会保她?
思绪转过一瞬,他下了决心,“带走。”
姜渝看着围着她指指点点的人,有种游离于世界之外的荒诞感。
山下和山上有时候好像区别很大,但有时候好像又没有区别,一样没人听她说话。
有两名衙兵上前,手刚碰到肩膀,就被两粒蕴含内力的石子打翻,躺在地上哀嚎。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穿过林间,疾奔而来,宋延一扯马头,看见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姜渝抬头,刚刚那一瞬间产生的迷茫消散,很轻地唤了一声,“老师。”
山上和山下最大的区别就是,山下有宋延。
“太傅。”众学子躬身行礼,不管怎么说,宋延每月都会前往太学授课一次,算是他们的半师。
宋延颔首,翻身下马,走到姜渝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无事,提起的心才松了下来,没好气道,“你还笑得出来?”
姜渝眉眼弯弯,“看见老师,我高兴。”
宋延哽了哽,觉得这丫头对他的信任有点莫名其妙。
他转身看向众人,“京畿卫已经封锁了整个山头,从此刻起,在真相没查明前,包括我,谁也不许下山。”
众人面面相觑。
宋延负着手,看向眼前的一群学子,“现在,谁来说说发生了什么?”
郑明举不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面对宋延,他做不到理直气壮,但他不说,就没人开口,最后还是他结结巴巴出声,“我们和渝姑娘起了点口角,大概是她气不过,失手杀了孙棠。”
云桃愤怒,“什么起了点口角,分明是你们单方面辱骂,姑娘都要走了,你们却想抓她,她那一簪子,是自卫。”
郑明举被她激起了火,“所以,你也承认,人是你家姑娘杀的了?不管怎样,她也不该下那么狠的手。”
云桃还想说,宋延一个眼神过去,她瞬间闭了嘴。
“阿鱼,你说。”宋延开口。
姜渝想了想,“我是察觉到杀意才转的身,凶器应该是一根很细的线,还有……”
她蹲下身,指着死者脖子上的簪子,仰头望着宋延,“我算好了力道的,我没想杀他,这个深度,我的力道做不到。”
宋延扫了一眼,就发现了端倪,知道姜渝说的是真的,他问,“你有什么想法?”
姜渝摸了摸耳朵,“当时那根线擦过了我的耳朵,从角度判断,人应该在我正后方,林子里没找到线,那线应该还在凶手身上。”
她委屈巴巴地望着宋延,“可是,没人信我。”
宋延失笑,拍了拍她的头。
这丫头,还学会告黑状了。
果然,领头的衙卫这下不仅头冒冷汗,连舌头都打结了,“大人恕罪,小人,小人……”
宋延抬手阻止了他,他清楚京畿府的都是群什么货色,谁都不敢得罪,却又谁都想讨好。
“既然如此,那就现在查吧”宋延直接下了命令。
”太傅,这不公平,明明是您的学生杀了人,您现在却想包庇他。”人群中传来一道声音。
姜渝猛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老师,就是这个人一直想给我定罪,让京畿府抓我。”
宋延抬手,内力震开人群,露出了都在后面的一名身着靛蓝直裾深衣的男子。
众人回头望去,顿时愕然,郑明举指着他,“你是谁?我们怎么没见过你?”
他话刚落,靛蓝衣服的男子浑身抽搐,轰然砸在地上,七窍流血。
郑明举上前,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子,“死……死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有人掰开了靛蓝衣服男子的手,“鱼线,是鱼线,他手中有鱼线!”
姜渝凑到宋延身边,“老师,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宋延负着手,笑着看了她一眼,“回去再和你解释。”
姜渝乖乖“哦”了一声。
这时,雍凡一带着京畿府的主官陈冀赶了过来,陈冀理了理被扯得凌乱的衣衫,行礼,“下官见过太傅大人。”
宋延抬了抬下巴,“凶手就在哪儿,至于案子怎么回事,你自己查吧,小徒我就先带走了。”
陈冀连连躬身陪笑,“应当的,应当的。”
“阿一,去把姑娘的马车赶来。”宋延吩咐。
雍凡一刚要动作,余光撇到死去的孙棠,脚步一顿,他摸了摸后脑勺,嘀咕道,“这死法,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宋延扫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眼神让雍凡一闭上了嘴。
站在他身侧的姜渝瞬间低下了头。
回到府中,天已经快黑了,用完晚膳,张伯派人来通知她,让她去书房。
姜渝没有耽搁,带着青姿朝宋延的澄心堂走去,然而刚走到门口,就发现了跪在石板路上的云桃?
“你……”姜渝想询问,却被云桃打断,她指了指书房的方向,无声开口,“奴婢没护好姑娘,害姑娘受惊,本该受罚。”
她朝姜渝眨了眨眼,姜渝瞬间会意,这事只有宋延才能免。
但她其实觉得云桃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宋延在让别人看,这就是护不好她的下场。
姜渝理了理衣服,尽量让自己乖巧一点,她刚要抬手敲门,就听见屋里雍凡一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大人,我想起来了,孙棠的死法,和我在静虚峰见到的一具尸体一模一样。”
他压低声音,“您说,那孙棠不会真是渝姑娘杀的吧?”
门外,姜渝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但她有点不对劲,她很在意宋延对她会杀人这件事的看法。
宋延抬头看了眼映在墙上的人影,
没回答雍凡一的问题,唤道,“阿鱼,进来。”
姜渝抿着唇,推开了门,她跪坐在宋延身侧,低着眼问,“我们今晚学什么?”
宋延抬眼,示意雍凡一出去,他提笔在纸上落下几个字,“今晚不学新内容,复盘一下法华寺的事。”
姜渝没抬头,“老师,如果我真杀了那个叫孙棠的人,您会怎么看我?”
宋延搁下笔,目光落在她身上,“阿鱼,手上沾血的不一定是坏人,未沾血的也不一定是好人,而且好坏也只是别人给你的评断,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姜渝抬起眼,疑惑地看着他。
宋延解释道,“就比如一个贪官,对于被他残害的百姓来说,他是个坏人;可这贪官却是个孝子慈父,对他家人来说,他就是个好人,这种东西叫立场,立场不同,好坏异位。”
姜渝听得似懂非懂,而宋延下一句却让她差点打翻了砚台,“所以静虚峰上那个人,你若认为她该死,那就不必心虚。”
手指蜷起又松开,心头那点不安,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散了。
姜渝露出一个笑,“谢谢老师。”
她知道,宋延这是在宽慰她。
宋延敲了敲桌子,“你在法华寺的时候说,感觉不对劲,你说说,哪里不对劲?”
姜渝喜欢他这种不客气,没拜师前,宋延一直称她为殿下,说话还用敬称,她一开始还没觉得,后来读了两本书,终于察觉出其中的别扭。
她撑着下巴想了想,“凶手暴露得太快了,尤其是在老师来了之后。”
宋延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得到他的肯定,姜渝自信几点,“死的人叫孙棠,我听他们说,是吏部孙侍郎家的公子。老师和我说过,您现在任吏部尚书,吏部侍郎比您低一级?”
宋延继续点头,眼含鼓励。
姜渝深吸一口气,“所以今天的事是冲您来的?他们想做什么?想让吏部内乱吗?”
宋延在纸上的吏字所在的位置打了个圈,“马上就是三年一次的官员考评,涉及官员升迁,这时候我和左侍郎陷入了纷争,你觉得得力的是谁?”
姜渝恍然,“右侍郎!”
宋延在右上划了一笔,“而今天在场的学子当中,有一人和吏部右侍郎冯呈关系匪浅。”
这触及到了姜渝的盲区,她只对六部有个大概了解,对帝京各家的关系还一头雾水。
“是郑明举。”宋延揭晓了答案,“他的长兄娶了冯呈的嫡女,两家是姻亲。”
姜渝跟上了他的思路,“可我今天去法华寺是临时起意,难道他们布局也是临时想的?”
宋延在“郑”字上打了个问号,“应该是,计谋很粗糙,若不是遇上京畿府那帮墙头草,根本不会让你陷入那种境地。”
“好复杂啊。”姜渝趴在桌上,望着他发愁。
宋延好笑地敲了敲门她的脑门儿,“别偷懒,这些都是殿下的必修课。”
姜渝“唔”了一声,在他面前越来越原形毕露,以前没体验过的事,她想全都体验一边,“老师,什么时候教我练字?”
宋延在新纸上写下一个“永”字,“殿下启蒙晚,不能用常规之法,现在殿下先观字,落笔时,务必要和臣的字有八分相似,若做不到……”
他笑了笑,“臣会让殿下知道后果。”
姜渝头皮一麻,“老师,您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说威胁的话,也别在这种时候叫我殿下……”
宋延静静看着她,“大概是,这样威胁感觉更到位?”
姜渝:“……”
她默默朝后挪了挪,总觉得眼前的宋延有点不正常。
宋延不逗她了,搁下笔,道,“阿鱼,我两日后要去趟淮阳,你与我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