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作品:《太傅说他后悔了》 晨风卷着一缕潮湿的草木腥气,漫过空荡荡的庭院,凉丝丝地钻入袖中。
姜渝下意识地紧了紧衣服。
她睁着一双明净的眼,望着宋延,“老师说过,云桃现在是我的人,那要怎么罚,是不是也得听我的?”
风在耳边打了旋儿,又跑到别处,宋延哑然片刻,无奈道,“你现在已经会用我的话来堵我了,行,你自己决定吧。”
他顿了一下,“但御人之道需赏罚分明、宽严相济,一味仁慈和放纵并不可取,可明白?”
姜渝咧了咧嘴,端端正正行了个福礼,嗓音娇软,“知道啦,学生谢老师教诲。”
她朝云桃比了个手势,叫她起来。
云桃赶紧小跑着站到她身后,缩着脖子不敢和宋延对诗。
这时,雍凡一大步走了进来,“大人、姑娘,东西都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宋延应了一声,看了姜渝一眼,面纱好好的戴着,身上的香囊也没取下,除了头发有点乱,其余和昨日没什么两样。
他点了点头,“走吧。”
几人在路上解决了早食,宋延将水囊递给姜渝,“上山之前,我们要先去趟义庄。”
他给她解释了一下义庄是什么地方,问她,“怕吗?要是怕,这场教学可以取消。”
姜渝摇头,“死人也是人,就是难看点罢了。”
况且她人都杀过,又怎么会怕这种?
宋延没再说什么,以姜渝现在的状态,缺少对生命的敬畏,在她眼里,死人和活人没什么区别。
义庄内,雍凡一已经提前清过场,只有一名仵作和农人等在此处。宋延抬手打断了他们的行礼,“直接开始吧。”
他朝姜渝招了招手,“阿鱼,今天这一课,你要学会分别不同身份的人有什么不同的特征。”
他也想让这个小姑娘待在书房、学府安安稳稳地学知识,但他真的没那么多时间了,只能如此拔苗助长。
书教人总归还是慢了些,只有事教人才更直接深刻。
姜渝有些疑惑,但还是听话地上前。
昏暗的屋子里已经停放了数十具尸体,隐隐散发出腐味儿,老仵作掀开其中一具的白布,恭敬道,“姑娘请。”
宋延观察着姜渝的表情,见她没什么不适,才开口,“不久前,淮阳县尉越过州府长官,往宫里递了一封急报,报上声称,被山洪围困的村民找到了,但奇怪的是,他们根本不是死于山洪。”
姜渝拧眉去看案板上的尸身,虽然面容肿胀,依旧可看出身形魁梧,她在仵作的示意下,戴上了手套,上前查看,很快,她就在死者的脖子处发现了刀痕。
她目光落到死者的手掌,道,“老师说,死者是山里的村民,但我觉得他掌心茧的位置不对。”
她伸出自己的双手,十指指肚连带掌根处都有一层泛黄的厚茧,“干农活的人,应该和我差不多吧?可死者却是虎口生茧。”
她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还有,他的衣服,好像太小了,根本不像是他的。”
宋延肯定地点了点头,“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
姜渝思索片刻,“他是被人杀死的,被什么杀死的我看不出来,但应该是一次就没命了。”
宋延看向仵作,“她说得如何?”
姜渝也看向了她,心头一口气微微提起。
仵作躬身行了个礼,“姑娘说得基本没差,小老儿再补充两点,第一,这些人死亡时间已有一月,或更长,第二,他们死于刀伤,而且是极薄的刀。”
宋延颔首,“多谢。”
姜渝也跟着行了一礼。
出了义庄,姜渝凑到宋延身边,“老师来一趟这里,是专门为了给我上课吗?”
宋延“嗯”了一声,“有很多东西是书上学不到的,只有你亲眼看过才明白。”
姜渝有些窃喜,她第一次发现,被人教着看世界的感觉是这样,好像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盏灯,只要跟着灯,就能找到方向。
她转身抱住了宋延的腰,仰头,“老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宋延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动弹不得,定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片刻后,他一把扯开她,沉了声,“阿鱼,别随意抱人,尤其是男子。”
姜渝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了脸,“可……可老师早上不是还抱了我吗?我……我以为是可以的。”
天地一时寂静,路旁,树叶打着旋儿落地,沾染一地尘灰。
宋延僵硬了很久,回想了一下早上的心情,当他看见姜渝蜷缩在地上时,什么都没想,将她抱起来也毫无狎昵之心。
可他现在是她的师,他做什么她就学什么,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她模仿的方向。
“此事是臣的错,臣向殿下赔罪。”宋延躬身一礼,“以后不会了。”
云桃在看车,跟着他们的雍凡一瞬间背过身去,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家大人什么时候向人道过歉,就连陛下也是向他家大人赔罪的时候多吧?
而此时的姜渝很茫然,她没有指责宋延的意思,她只是喜欢和他亲近而已。
刚刚因察觉被宋延在意而升起的欢喜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她低着头,拽了拽身侧的衣物,闷闷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她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就像第一日到宋府,宋延见她不着寸缕时不敢抬头的感觉。
那个词……叫羞耻。
一路上,姜渝都有点心不在焉,宋延没有安慰,他教她,却不能让她依赖他,她终有一天要学会独自面对。
进山的通道被泥石冲毁,他们只能弃马步行,云桃带着姜渝,竟然没比宋延两人慢多少。
姜渝虽然瘦弱,体力却不差,即便是翻山越岭,路上时不时被树枝刮伤,也始终咬着牙没吭声。
傍晚时分,他们看到了山谷深处升起的寥寥炊烟,雍凡一狠狠吐出一口气,“总算到了,再走下去,腿都要没了。”
宋延睨了他一眼,“耐力下降,回去我可以考虑让你回炉重造一下。”
雍凡一顿时一脸正经,“大人,我不累,真的,一点也不。”
宋延朝山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去,探探路。”
雍凡一脸一垮,不情不愿道,“是,大人。”
见他这副模样,云桃没忍住笑出了声,宋延朝她看来,云桃头皮一麻,迅速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宋延目光掠过姜渝,心底叹息一声,扫了眼四周,走到一颗树前,唤道,“阿鱼,过来。”
姜渝抿着唇走到他面前,却不敢像以往那样靠得更近,“老师……”
她低唤了一声。
宋延摘下一朵蘑菇,“我教你分辨在山野里,哪些东西可吃,哪些不能吃,你仔细记。”
姜渝点点头,思绪渐渐跟着宋延沉浸在教学里,直到雍凡一折返,她的心情已经恢复过来,甚至和云桃凑在一起讨论,那些野味怎样搭配更味道鲜美。
“大人,我打听过了,这个村子就是北风村,住了两百多口人,山洪过后,他们的生活看起来没什么影响。”雍凡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快速道。
宋延负着手,若有所思。
昔依南枝,今栖北风。
是他想的这个意思吗?
“走,今晚去村中借宿。”宋延抬脚向前,姜渝拍了拍手,起身跟上。
她心情好了,胆子又回来了,快步走到宋延身边,只是这次谨记着他的警告,没再离他太近,“老师,您和我说说,我们这次要查的到底是什么?”
她低头嗅了嗅手里的蘑菇,眼底荡起笑意,她对很多事都一知半解甚至一无所知,但和宋延在一起,这些不懂就成了关联他们彼此的线。
他是她的师,她学着他所会的一切。
见她心情好转,宋延心底悄悄松了口气,思索片刻,将自己知道的信息化繁为简告诉她,“你已经知道,死的不是村民,但还有一点仵作没说,那些人的身份已经查实,是驻防宿州卫城的官兵。”
姜渝反应了一下,想起自己来的路上,宋延让她背的地图,“既然是官兵,他们怎么会死在山里,而且还是山洪爆发了才被发现?”
宋延走在她侧边,护着她不被横生的树枝刮到,“他们原本是负责入山寻矿的,但最后却一去不回。”
姜渝了然,“所以,我们要查他们的死因,看看他们是被谁杀死的?”
宋延颔首,疫病只是起因,却不是源头,明面上,陛下派太医院的人前来救援,而他作为暗线,负责查这些人到底因何而死。
而急报上,淮阳县尉提到了北风村。
来淮阳,是他主动请的命,因为这个村名,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半个时辰后,他们到达了村口,十几里之外刚刚经历了一场山洪,但这里却仿佛没受什么影响。
炊烟冉冉,孩童追逐,一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乡村晚景图。
但宋延却能感觉到,在他们出现的一瞬,那些看见他们的人,身体有一瞬紧绷。
他垂下眼,掩住眸中思绪。
雍凡一上前交涉,说他们是来收购药材的药商,想看看村里有没有采药的人,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雍凡一顺势提出,天晚了,他们想在此处歇脚。
他直接掏出一袋银子,原本想拒绝他的汉子犹豫了一瞬,带他们回了家。
姜渝走在宋延身后,没出声,但她注意到那几个孩童跑过去时,手里攥着的是白面做的干粮,不是糙米。
这个村子看起来自给自足,但孩子吃白面,说明他们不缺粮。一个刚被山洪围过的村子,不缺粮,正常吗?
“小心点,刚下了雨,路上湿滑。”看在银子的份儿上,汉子勉强装出几分热情。
宋延也不在意,跟着他进入了正堂,他目光扫到侧墙上供奉的画像,脚步一顿,眼中风云变幻,意味不明道,“兄台家供奉的人竟如此年轻?是英年早逝了吗?”
他这话问得冒昧,汉子连忙将画像收起,瞪了他一眼,呵斥道,“胡说什么?这是我家恩公,我们供奉一下怎么了?”
宋延心底冷笑一声,恩?也对,这个人只对旁人施恩,却从来不顾自己族人死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