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将他们抓起来
作品:《太傅说他后悔了》 帝京,天未黑尽,宫中已燃起了灯。
帝王寝殿之内,所有宫人都被赶了出来,她们跪在廊上,垂眼耷耳,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殿中,一声声隐忍的闷哼如同压在心间。
姜越半靠在床头,十指上,银针泛着刺目的寒光,年迈的太医跪在地上,不停擦着额头的冷汗。
片刻后,太医收了针,颤颤巍巍道,“陛下,这样下去不行啊,治标不治本,这血再放下去,您的身体吃不消的。”
姜越垂着,一张精致如画的脸白得近乎透明,他虚弱地摆了摆手,“你下去吧,朕知晓了。”
太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退下。
等了一会儿,姜越掩唇咳了一声,低唤道,“高译。”
话落,一道人影从房梁上翻了下来,斗篷罩面,看不清面容,隐约可知是个年轻男子,他单膝跪地,“属下见过陛下。”
姜越抬了抬手,让他起来,问,“朕让你查的事,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太傅那两日的行踪被人抹去,属下无能,查不出来。”高译顿了下,“至于太傅带回来的那名女子,据说是太傅路上捡,见那女子颇有智慧,于是收做了弟子。”
姜越沉默片刻,挥挥手,让他下去,他捂着唇,没忍住躬身咳嗽起来。
要是有智慧就能成为宋延的弟子,那他老师怕是收不过来。
他这小师妹和宋延之间,必有他不知道的关联。
听到动静的女官走了进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陛下,深呼吸。”
姜越松开捂着嘴的手,掌心一点血迹鲜红夺目,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哑声开口,“英姑姑,你说,朕还能活多久?”
被唤做英姑姑的女官顿时眼眶一红,声音哽咽,“陛下定会长命百岁。”
姜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笑了一声,“朕不需要长命百岁,朕只需要多活几年,几年就好,等朕诞下皇儿,大离有了储君……”
英姑姑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怕得浑身颤抖,“陛,陛下,不可胡说,您乃真龙之身,怎可……怎可诞育皇子。”
姜越缓缓拉开她的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是啊,怎么可能呢?”
他收了脸上的笑,仿佛刚刚的失态不过是旁人的错觉,他平静道,“英姑姑,去把朕的百宝盒拿来,朕想看看。”
英姑姑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离开了床边。
很快,她将一个成人小臂长的方盒放在床上,姜越抽开盖子,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这是阿阙十五岁那年从栖云山给我带回来的雪莲,说世间只此一朵。”
“这是他给我扎的蚂蚱,用的是边塞的草。”
他拿起两个小瓶子,像小孩一样炫耀道,“这是大漠的沙,弥海的水,他说大漠的落日、弥海的圆月漂亮得不似人间所有……”
英姑姑再也忍不住,猝然转身,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姑姑,你说,我还能再见阿阙一面吗?”姜越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还有老师……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英姑姑擦了擦眼泪,跪在床边,替他将拿出来的物品一件一件放回去,“您生辰之时,世子殿下肯定会赶回来的,他每年都没缺席过,还有太傅也会回来,就算来不及,他也会给您带生辰礼。”
姜越怔怔地望着窗外,“是啊,他们都会回来……”
北风村。
因宋延一句话,汉子对他们本就不是很热络的态度彻底冷了下来,将几人带到一间破旧的厢房前,语气不耐,“就只剩下一间房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云桃往房里扫了一眼,破旧的木板床只能容纳一人,被子黑黢黢的看不出颜色。她气怒,上前就要找人理论,却被雍凡一一把拉住,“做什么?”
“找他还钱,这什么破地方,也值这么多银子?”云桃心口起伏。
雍凡一翻了个白眼,“姐姐,咱们出门在外,有求于人,能忍则忍吧。”
他扫了眼四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能有个歇脚的地方就不错了,你还有什么可挑的?”
云桃瞪他,“我倒是无所谓,姑娘怎么办?大人怎么办?这床谁睡?”
雍凡一瞬间卡了壳,求助地看向宋延,“大人?”
宋延理了理袖子,“阿鱼和云桃睡屋里,我和阿一轮流守夜。”
姜渝眨了眨眼,“就不能一起睡吗?”
说完,她想起宋延给她讲的男女大防,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们轮流睡床。”
宋延摇摇头,“不用,这样谁都睡不好。”
他让雍凡一拿出干粮,“先将就吃点,明天去村里看看,能不能换到热食。”
在场谁都不是娇气的人,就着水填饱了肚子,宋延让云桃和雍凡一去打点水回来,自己坐在门口,“阿鱼,默一遍《论语》再睡。”
姜渝对这样的情形已经见怪不怪,甚至还很喜欢这种感觉,她默书,宋延听,要是她停顿,或者背错,宋延就会皱一下眉,他也不打断她,等她默完后再一一指出。
有时候宋延会罚她,有时候只是言语提醒。
白天的失落化作难得的安宁在此刻流淌,姜渝觉得,比起在静虚山,下山后的时间才是真正属于她的。
她不用为了活命讨好谁,也不用为了吃口正常的饭伺候谁,她只是她自己,学的一切也是为了自己。
翌日。
姜渝伸了伸懒腰,或许是知道宋延就守在门外,她昨晚睡得挺好,完全没有因为环境陌生和条件艰苦就失眠。
她打开门,门口已经没了宋延的身影,她望向打水回来的雍凡一,“阿一,老师呢?”
“大人去村里换熟食了。”雍凡一将水递给云桃,“大人说,姑娘跟着我们奔波了几日,一直吃干粮,会扛不住的。”
姜渝完全不在意,“我觉得挺好啊,我以前吃的都是泔水、馊馒头,现在的饼子虽然硬了点,却是白面做的,没有怪味儿。”
提着食篮走到门口的宋延刚好听见这翻话,手一点点收紧,他垂下眼,推门走了进去。
他什么都没问。
“老师!”姜渝唤了声,声音上扬,听得出很愉悦。
宋延看了她半晌,不明白她
在遭遇了那些恶意之后,为什么还能保持这种赤子心性?
姜渝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菜篮,掀开布看了一眼,惊喜道,“有粥,还有蛋?”
宋延坐到一旁破旧的木桌前,将两枚鸡蛋拿了出来,剥了一颗递给她,命令道,“吃了。”
姜渝也没客气,把剩下的一颗剥了,猝不及防地塞进宋延嘴里,笑得眉眼弯弯,“老师也吃。”
说着,不再管宋延,把篮子里的热馒头分给了雍凡一和云桃。
她一边喝粥,一边问,“老师,我们今天要做什么?”
宋延放下筷子,淡淡提醒,“食不言,寝不语。”
姜渝“哦”了一声,根本没放在心上,她现在已经学会分辨,宋延哪句话是认真不可违背的,哪句话是不那么重要的。
用完早食,宋延才回答她先前的问题,“你今日的课业就是观察村中的异样,你和阿一、云桃一起,不可擅自行动,晚上回来向我陈述。”
“您呢?”姜渝问。
宋延抬头望向他们身后的群山,“驻防兵入山寻矿并不是随意找的地方,而是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他要去看看,他们到底寻到了什么,才会招来杀身之祸。
然而,没等他们出门,带他们入村的男子就走了进来,他提着两个箩筐,砸在宋延面前,“你们要的药材,我替你们寻来了,一口价,五十两,要就带走。”
雍凡一连忙接话道,“要,当然要,可大哥,这点不够啊,能不能多留我们几日,我们去山里再找找?”
男人断然拒绝,“山里的药已经采光了,你们去也没有,还是赶紧走吧,我昨日把你们带回来已经违背了规矩。”
雍凡一还想说什么,宋延起身按住了他,他利落地掏了五十两银子,示意雍凡一带上药材,“我们这就走。”
几人沉默着出了门,男人一路跟着他们,像是怕他们反悔似的,快到村口时候,雍凡一突然发难,长剑架在了男人脖子上。
宋延抖了抖衣袖,慢条斯理地转身,“说吧,你们的主子是谁?”
他早上出门转了一圈,发现这些人训练有素,连孩子都十分规矩,哪怕再克制,也有一种常人难有的敏锐。
绝不是普通农户该有的。
男人脸一寒,眼神乱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渝站在宋延身边,她原本以为此行就要功亏一篑,却没想到宋延早有准备,她问,“你是故意带我们进村的吧?为什么呢?真的只是为了钱吗?”
宋延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能观察到这一步。
“你故意在我面前表现得贪财,故意让我看到你供奉的画像,早上又刻意赶我们走,不就是想引起我们的怀疑,留下来调查吗?”宋延漫不经心开口,“我们要真走了,你们的戏唱给谁看?”
男人脸色变了又变。
有节奏的巴掌声在他们身后缓缓响起,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在村民的簇拥下走来,他声音沧桑沙哑,“没有得到答案,你们不会离开的,这场戏,你们也不看也得看。”
他抬手,“将他们抓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