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老师不骂我吗?

作品:《太傅说他后悔了》

    “本王很好奇,你是如何发现的?”燕长胤负着手,林风将他一身假囚服吹得飞扬。

    宋延掀了掀眼皮,“燕王做戏都做得如此不认真,哪有带镣铐的囚徒手腕完好无损的?”

    燕长胤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保养得宜的手,哑然片刻,“我们漏的破绽不止这一处吧?”

    “废弃矿洞里藏着锋利的刀剑,酒囊饭袋的村民却保持着敏锐的警惕性,由此可见,燕王不适合编造谎话,下次记得找个擅长的。”宋延嘲讽出声。

    山风习习,日光透过竹林斑驳洒落。

    “哈哈哈哈。”燕长胤大笑起来,声音震得林间雀鸟齐飞,“本王花那多多心思布这场局,就是为了宋大人,宋大人果然不负所望。”

    他立在原地,端得是一派从容,“宋大人不如跟着本王,等本王光复山河,再现大燕六百年荣光,与先生一同共睹盛世。”

    宋延丝毫不为所动,他感受到手臂上越抓越紧的手,隔着袖子,不动声色地将那只手握住,“七十载离乱,百姓民不聊生,不是你们燕氏造成的?现在来谈什么荣光,不觉得可笑吗?”

    姜渝松了口气,她就算再迟钝,也反应过来自己姓姜,是大离帝女,与眼前这群人不共戴天。

    她偷偷看向燕长胤,像是要把他的脸记住似的。

    “宋大人这是要拒绝本王了?”燕长胤收了脸上的笑,“你可知,一旦你拒绝,你,包括你身边那位姑娘都会死在这里。”

    他视线扫过护在他们身侧的十几名玄甲卫,“光凭这些人,可救不下你们。”

    宋延缓缓抬起手中长剑,“那就试试。”

    燕长胤摇头,一脸惋惜,“听说你以一己之力替那小皇帝撑起了半壁江山,本王一向惜才,不惜做局把你请来,不到万不得已,本王不想杀你,但你若一心效忠新朝,本王也只好含泪挥刀了。”

    他打了个手势,一队队身着红甲的士兵从四面八方涌出。

    雍凡一咬牙,“你竟然蓄养私兵!”

    他吼道,“大人,您带姑娘走,我和玄甲卫拖住他们!”

    宋延也不矫情,顾不得礼仪规矩,一把揽住姜渝的腰,足尖一点,跃上一棵青竹向山下奔去。

    铺天盖地的箭雨朝他们疾射而来,宋延一边护着姜渝,一边躲闪,他叮嘱道,“抓紧我。”

    姜渝紧张地点点头,死死揪住宋延的衣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回头,越过宋延的肩膀,看见燕长胤手握长弓,正对准了宋延后脑勺。

    她骇然失色,连出声提醒都来不及,猛地就想转身替宋延挡箭,宋延察觉她的动作,脚尖勾住竹稍,带着她身体后仰。

    利箭恰恰贴着他的面颊擦过。

    他抿着唇,目光沉沉地回头看了一眼,重新提气,踏着林浪离去。

    燕长胤再次搭起了箭,双眼微眯,拉弓,松弦,长箭破空,宋延微微侧身,避开了要害,但箭头还是在他手臂上刮出一道血槽。

    温热的血喷在姜渝脸上,让她有一瞬失神,声音里罕见地带了哭腔,“老师,你受伤了。”

    “无妨。”宋延拽着她一路狂奔。

    姜渝强行收敛心神,动了动鼻子,空气中一缕若有若无的水腥气传来,她拽住宋延的袖子,指了一个方向,“老师,我们是从这边来的。”

    宋延略一沉吟便选了一个相反的方向,“我们不能回村子。”

    姜渝乖乖点头,没说话,她尽量不让宋延分心照顾她。

    两人不知跑了多久,再也看不见身后追兵的影子,两人的速度才缓下来。

    宋延抬头看了眼天色,“得在天黑之前找个地方落脚。”

    他一回头,就见姜渝直勾勾盯着他的伤处,眼泪不要钱似的砸了下来,宋延一怔,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她脸,“阿鱼,别哭,我没事儿。”

    说完他就感觉眼前一黑,不可控制地踉跄了一下,他扭头看向伤口,黑色的血浸染了衣袖。

    他不知道,他此时的模样在姜渝眼里有多恐怖,唇瓣紫得发黑,七窍渗出血迹,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而他也确实倒下了,在彻底晕过去之前,他只来得及说一句话,“药,怀里……”

    姜渝连忙抵在了他身后,却因身板太弱,被他砸在了地上,她忍住心慌,抖着手从宋延怀里掏出药瓶,倒出里面的药丸塞进他嘴里。

    “老师,你不能有事,不能有事……”姜渝跪坐在宋渝身侧,声音中夹着哭腔。

    她从记事起就没再哭过,第一次哭竟是这种感觉,心痛如绞,泪水涩得发苦。

    天色渐晚,林间温度下降,姜渝一咬牙,爬起来,将宋延架到背上,她身高不够,宋延压在她肩膀上,就像一个小孩儿拖着一个巨物。

    但她力气大,虽然有点吃力,却不是难以忍受。

    太阳没入地平线,在黑暗吞噬天地的一刻,她终于走出林子,踏上一条小道,前方,晦暗的灯火若隐若现。

    是一座寺庙,庙中有人。

    姜渝差点喜极而泣。

    已经软掉的双腿像是又有了几分力,她带着宋延到了庙门口,用最后一丝力气扣响了门环。

    朦胧中,她看见了开门的人,不是和尚,是一个年轻男子,她抓住男子裙摆,“救他,求你救他……”

    等姜渝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日,日光透过窗棂洒在脸上,将她鬓角细微的绒毛照得纤毫毕现。

    她下意识挡了挡,睁开眼,想到宋延,猛地翻身爬起来,“老师!”

    门被打开,进来一名身着青色劲装的男子,发髻高挽,背上负着一把长剑,面容却是少见的俊朗。

    他端着托盘,声音也如他人一样干脆利落,“姑娘用点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

    姜渝却完全顾不上,“我带来的那个人呢?”

    元阙盯着她的眼,一言不发。

    姜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面纱还在,她轻轻松了口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元阙收回视线,“他中毒太深,此间寺庙的主持医术高绝,正在替他医治。”

    “我能见见他吗?”姜渝问。

    元阙摇头,“不能,主持医治时不能被打扰。”

    他将托盘放在茶几上,看似随意开口,“姑娘和受伤之人是什么关系?如此在乎他?”

    姜渝瞬间警惕起来,身体紧绷,目光一错不错地打量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元阙看了她一眼,“遇故人,自然要询问一二。”

    姜渝盯着他,“

    你认识老师?”

    这一声“老师”,让元阙脸色柔和下来,“我也曾受教于太傅门下,只是未曾拜师。”

    姜渝这下才彻底放心下来,知道老师的身份,想来确实是熟人,她坐回榻上,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下。

    “有毒吗?”她问,声音还是哑的,像是哭过之后还没缓过来。

    元阙愣住,“……没毒。”

    姜渝“哦”了一声,拿起窝窝头咬了一口。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她知道得吃,她还得守着老师醒来。

    “姑娘,”元阙看了她一眼,“下次别问那么直接,下毒的人不会告诉你食物里有毒。”

    姜渝抬头看他,“但我这么问,下毒的人肯定会心虚,我也能判定是不是真有毒了。”

    元阙沉默,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久久没能移开。她说话的方式,和她那双眼睛一样,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还没等姜渝用完饭,门口响起小沙弥的声音,“两位施主,病人醒了,要见你们。”

    姜渝连嘴里的食物都没咽完,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看得元阙直发愣。

    厢房里,宋延靠在床头,唇上的紫黑色褪去,基本恢复了正常,脸虽然还一片惨白,但精气神好了不少。

    他正在和主持讲话,就见一道人影闯了进来,一把扑到了他身上,但仅仅只是抱了他一下,人影就松开了手。

    姜渝退开两步,低着头,目光盯着脚尖,嗫嚅道,“老师可不能骂我没规矩,我就是太担心了……”

    宋延抬手按了按眉心,知道姜渝一路上担心坏了,他自己都无法想像,一个小姑娘,如何拖着他一步一步找到了这所寺庙。

    如果不是姜渝,就算他有清心丸保命,怕是也会毒入肺腑,留下后遗症。

    他招了招手,“阿鱼过来。”

    姜渝悄悄看了他一眼,像是确定是不是会挨骂似的,见宋延脸上挂着笑,她才挪到床边坐下,“老师不骂我吗?”

    那日的话,她还记忆犹新。

    宋延摸了摸她的发丝,“不骂你,我知道阿鱼是担心我,没有其他心思。”

    姜渝看了他好一会儿,确定他是真的没生气,才轻轻弯了弯眼。

    元阙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师徒相宜的一幕,想起独守深宫的姜越,一时有些不是滋味。

    自从雍凡枢死后,太傅和阿越的关系就变得忽远忽近。

    他躬身行礼,“学生见过老师。”

    宋延看向他,颔首回礼,他对一旁的主持道,“大师,可否让在下和他们单独聊几句。”

    姜渝这才注意到一身法相庄严的主持,身上袈裟虽然发旧,四处都是补丁,却让人有种见之心安之感。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主持循着视线望了过来,看见她的双眼,微微一怔,躬身打了个佛号,“阿弥陀佛。”

    他转身离开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姜渝嘀咕了一句,“这和尚好生奇怪。”

    像是能把她看穿似的。

    话刚落,额头上就挨了一下,宋延低斥道,“主持是得到高僧,不得无礼。”

    姜渝揉着额头撇嘴,没敢反驳。

    “世子是来为陛下寻药的?”宋延看向元阙,问,“可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