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老师生气了?

作品:《太傅说他后悔了》

    老旧的窗户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让本就寂静的山头更加沉寂。

    元阙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姜渝,见宋延没有任何避讳的意思,才垂下眼开口,“药没找到,学生想请主持入宫,给陛下诊脉。”

    宋延没说话。

    元阙手紧了紧,嗓子有些干,“我知道希望渺茫,但总要试一试,哪怕只能让他多活一天……一天也好。”

    清晨的鸟声悦耳,每一声仿佛都带着喜气,可屋里的几人,没有一个人喜得起来。

    良久,姜渝开了口,“陛下……病重了吗?”

    元阙朝她行了一礼,“这是机密,还请姑娘别外传。”

    即便是宫里也没几个人知道,姜越一直在努力维持着安好的假象。

    姜渝点点头,没吭声,想起自己收到的那个木偶娃娃,心情低落下来。

    “那就试试吧。”宋延出声。

    谁知元阙摇了摇头,“我一路探听,找到了这里,在这里住了半个月,主持也没答应。”

    他甚至都想,直接把人打晕了扛走。

    可他带得走人,却带不走主持的医术,若他反而因此惹恼了主持,不肯医治,或是医治是不尽心,那就是害了阿越。

    “和我说说主持的情况,我去谈。”宋延思索片刻,开了口。

    元阙欣喜,在说服人这一块儿,谁能比得上舌战群儒的太傅?

    他连忙开口,“据我查到的情况,主持曾是相国寺僧人,因避战乱,才在此处安了庙……”

    第二日,宋延能下地后就约见了主持。

    正殿内,佛像庄严,法目低垂,悲悯众生。堂中摆了一方棋盘,宋延执白,主持执黑,两人你来我往,除了棋子落盘的脆响,再无一点杂音。

    日渐西移,殿中晦暗起来,威严佛像也变得有几分阴森,小沙弥悄无声息提灯而入,点燃烛火,又悄无声息离去。

    良久,宋延落下最后一子,平静道,“大师,您输了。”

    手中珠串转动,主持缓缓欠身,“阿弥陀佛,施主有什么要求,请说吧。”

    这盘棋局为了什么,两人心照不宣。

    宋延垂眸分捡着盘上的黑白子,“帝京的相国寺还缺一名主持,不知大师可有兴趣?”

    “阿弥陀佛,名利于我如浮华,从老衲离开那日起,相国寺就留在了过去。”主持慢吞吞开口。

    宋延抓了一把白子落进棋盒,棋子与棋子之间撞出清脆声响,“我始终认为,这世间不存在无欲无求之人,如果没有,那只是因为没找到。”

    他抬起眼,“佛说普度众生,您一身所学不能造福世人,是否辜负佛祖?”

    主持毫无所动,闭眼沉默。

    宋延却笑了一声,“您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您寺里那些孩子想想,您圆寂后,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主持转动佛珠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宋延继续,“宋某还有一问,佛门中人讲修行,修得到底是私心,还是世心?”

    烛火摇晃,金衣剥落的佛像在昏黄的灯火中更显慈目。

    主持苦笑,“施主生了好一张利嘴。”

    他放下佛珠,“不瞒施主,元施主来时,让老衲为陛下算了一卦,老衲才疏学浅,算不出结局。诚如施主所说,老衲不是独身一人,还有寺中那些孩子,老衲不敢冒险。”

    宋延明白了他的顾虑,他起身,长身一礼,“宋某可以性命为大师做保,大师只需尽力救治,无论成败,都不会有人为难大师。”

    说完,他掩唇剧烈咳嗽起来,袖袍震荡,仿佛下一秒就会摔倒。

    这时,姜渝端着茶盘入内,见状连忙去拍宋延的背,神色紧张,“老师?”

    宋延摆摆手,“无妨。”

    主持目光落在姜渝身上,久久未移,手中的佛珠竟停了转动,良久,他才开口,“眉骨聚紫光,隐星之相,天命不改,双星并现,一明一晦,明者照世,晦者……吞世。”

    宋延的手猛地攥紧。

    他抬手,“阿鱼,你去收拾一下东西,我们马上就走。”

    姜渝不疑有他,转身离开。

    主持缓缓收回目光,朝宋延合十一礼,“老衲之所以答应,非为施主说辞,只为亲眼看看这位女施主。如今看完了,老衲只问施主一句,施主可知,你身边这位姑娘,既可能是盛世之基,也可能是乱世之始?”

    烛火一跳,殿中寂静如渊。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掠了进来,元阙躬身行礼,“老师,主持,有大批人马靠近。”

    宋延眼中藏着冷意,“见不得人还不乖乖藏着,竟还敢追来。”

    他之所以在庙里待了两天没走,就是料想燕长胤不会那么冲动,为了一个他,敢暴露自己在山中藏兵的事实。

    倒是他失算了。

    他向主持行了一礼,“宋某先行一步,待安顿好再派人来接大师入宫。”

    主持回了一礼,“阿弥陀佛,施主保重。”

    元阙闻言,知道宋延已经说服了主持,压下脸色的喜色,抬脚跟上他,“我送老师和姑娘下山。”

    宋延“嗯”了一声,就算元阙不提,他也会让他跟着他们,他体内的毒虽然清了,但身体依旧虚弱,只能勉强自保,根本护不住不会武功的姜渝。

    元阙武艺高绝,有他在,他也能放心几分。

    “我知道一条小道,能更快下山。”元阙边走边道。

    宋延点点头,叫上等在院中的姜渝,“走吧。”

    他回头看了寺庙一眼,希望燕长胤有点人性,别伤害无辜。

    “老师不必担心,我留了人,主持不会有性命之忧。”元阙看见他的目光,开口。

    毕竟他还需要主持给阿越看诊。

    宋延没说话,隔着衣物抓着姜渝的手腕,“夜路不好走,别分心,跟紧我。”

    姜渝乖乖应了声。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一路都是陡坡险地,姜渝却一声都没抱怨。她紧跟着宋延的步子,抬脚踩上一块石头,但石头经过雨水的浸泡,已经松动,承受完宋延的重量后,再难承受他人。

    姜渝一踩上去,脚下的石块迅速坠落,她来不及多想,翻身抓住一颗幼树,险险稳住身形。

    刚想伸手去拉她的元阙松了口气,问,“姑娘学过武?”

    刚才那反应速度不像普通人。

    姜渝站了个落脚点,闻言双目茫然,“没有啊。”

    她顿了下,“你说刚刚那个?可能是因为被人欺负多了,练出来的。”

    元阙不说话了,宋延回头,目光在姜渝身上停留了片刻,什么都没问,“走吧。”

    姜渝“哦”了一声,重新抓住了宋延的袖子,这次她走得更小心。

    方才她虽然成功自救,但脚还是扭伤了,她咬着牙,额头冷汗浸出,却一声没吭。

    她刚要提气,继续抬脚,就察觉宋延身形猛地顿住,前方出口处,火光四起,将林间照得如同白昼。

    人群里缓缓出现一个人,玉冠华服,正是燕长胤。

    “宋大人,别来无恙。”燕长胤一扯马绳,笑道。

    “你这样的大才,本王确实舍不得杀。”燕长胤含笑着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但你若始终不归心,但本王也不想给自己留一个麻烦。”

    宋延垂于身侧的手缓缓握紧,“宋某有个问题一直很好奇,燕王既知我是云行之的学生,就不怕我和他做出一样的事吗?”

    没等燕长胤说话,他身边的一个小将跳了出来,“殿下是雄主,岂是姜寰天那种逆贼可比?他留不住云先生,咱们殿下留得住。”

    宋延眸中闪过一丝嘲讽,“雄主?只配躲在山沟里人人喊打的雄主吗?况且,留下云行之的,当真是燕王,而不是昭华公主?”

    姜渝听到这些名字毫无反应,元阙却悚然一惊,手中剑拔出半寸,神色警惕。

    这些人,竟是前朝逆党。

    那小将怒不可遏,拔刀就朝宋延冲了过来,“侮辱吾主,找死!”

    他的行为仿佛一个信号,漫山遍野的红甲兵朝他们冲了过来,一时杀声震天。宋延拉着姜渝疾速后退,元阙护在他们身前,眼神前所未有的凌冽。

    “老师,还有后招吗?”元阙一脚踹飞一个靠近的甲卫。

    以他对宋延的了解,不可能让自己陷入险境。

    宋延抬头望了眼天,“快了。”

    元阙被几名甲卫缠住脱不开身,一个漏网之鱼直扑宋延面门。

    宋延体内余毒未清,行动迟缓,哪怕他躲闪及时,刀锋依旧擦着他的肩头劈下,布料裂开,血珠迸出。

    他皱了一下眉。

    这时,姜渝猛地扑上去,随手抓起一把土扬出,但因为脚上有伤,她没站稳,狠狠摔在了地上。

    甲卫惨叫一声捂住脸,宋延趁机一脚将人踹开,回头看见疼得冷汗淋漓的姜渝,低唤一声,“阿鱼?”

    姜渝若无其事地爬起来,朝他虚弱一笑,“老师,我没事。”

    就在此时,一阵轰然如雷的马蹄声从林外传来。

    宋延轻轻吐出一口气。

    终于来了。

    早在入山前,他就以姜越的密令给卫所的驻军去了信,让他们调兵围山,见机行事。

    “想不到宋大人还藏了一手。”燕长胤脸上的笑收了起来,提僵勒马,“本王听说陛下龙体欠安,你替本王带句话……若陛下哪日驾崩了,本王帐中,永远为宋大人留一把椅子。”

    说完,他拨马而去。

    元阙脸色阴沉,手中长剑横扫,几颗人头飞出,他死死盯着燕长胤远去的背影,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他费尽心力想保护的人,他竟敢咒他死?

    叫嚣的小将朝宋延狠狠呸了一口,掉马回转,“算你走运,留着你的头,等小爷来取,记住,小爷叫燕飞屏。”

    马蹄声逼近,红甲兵如潮水退去。

    宋延松了口气,回身去看姜渝,却见她正扶着树干,左脚虚悬,几乎不敢沾地。

    他上前,蹲下身,伸手去碰她的脚踝,姜渝往后缩了一下,小声说,“不碍事……”

    宋延没说话,将她的裤腿轻轻撩起一截,脚踝已经肿得像馒头,青紫发亮,鞋面被磨破,血混着泥糊了一片。

    他盯着那片伤看了几息,手指在肿起的边缘虚虚停住,没有碰下去。

    他站起身,声音平淡得近乎冷漠,“元世子,麻烦你背她一程。”

    元阙愣了一下,身上的杀意还未完全收敛,他看了姜渝一眼,点点头,收剑弯腰。

    宋延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抬脚往前走。

    “老师是不是生气了?”姜渝趴上元阙的背,感受到他身体僵硬,小声问。

    元阙没回答,他背着姜渝跟在宋延后面,目光落在宋延的袖口。

    那双握棋落子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微微收紧。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宋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