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玩儿够了?
作品:《太傅说他后悔了》 前方,驻军将领李束翻身下马,朝宋延行了一礼,“下官见过大人。”
宋延虚虚一抬手,告诉了他燕长胤一伙人的情况。李束神色一凌,脸上露出后怕,“多谢大人告知,下官这就布防,绝不让贼人逃出淮阳。”
还好事情在此时爆了出来,否则真等他们作乱,他怕是只能以死谢罪,毕竟他驻守淮阳,竟然有人躲在深山练兵都不知晓,还损失了一队人马。
姜渝趴在元阙背上,目光始终注视着宋延的一举一动,见他几次欲抬手掩唇,最后又克制着放下,她便知道他已经到极限了,她突然挣脱元阙的手,摔倒在地。
呼痛声吸引了宋延,他放弃了和李束继续交谈,几步上前,“阿鱼?”
姜渝跪坐在地上,神色隐忍地看着他,“老师,我们快点入城吧,脚好疼。”
宋延一怔,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姜渝喊疼,实在是一路以来她都太坚韧了,让人忽略了她还是个小姑娘。
“能走吗?”宋延问。
姜渝点头,“能。”
其实她并不想让元阙背,不是因为宋延说的男女大防,而是她单纯只想和宋延接触,她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身边有种令人心安之感。
宋延扶她,两人谁都没说话,就这样搀扶着往前。
元阙站在原地,目光怔怔地看着他们,缓缓垂下眼。
原来性淡如水的太傅也有为人破例的一天。
到了淮阳官署已经深夜,宋延表明了身份,让人请了大夫给姜渝看脚,确定她没什么大碍后,才转身去了署衙。
这一夜,淮阳县衙灯火燃至天明。
天刚亮起一丝微光,一道由宋延亲手写的奏报就通过驿站快马加鞭送往帝京。
与此同时,元阙也带着一队人返回山里,去接净檀主持。
而姜渝在嘈杂声里幽幽转醒,一睁眼,就看见吊着手臂的云桃。
“姑娘,您醒了?”云桃很欣喜,眼眶都红了,“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姑娘了。”
姜渝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面纱,察觉还在,轻轻松了口气。
她就怕有人趁她熟睡时摘了她的面巾,她答应过宋延,绝不在他人面前露出真容。
“我没事。”姜渝弯起眼,“你怎么在这里?”
云桃单手给她倒了杯水另一只胳膊还吊在胸前,动作笨拙差点把水泼出来。
姜渝注意到她那只吊着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云桃咧嘴一笑,“逃命的时候摔了一跤,不碍事,骨头没断。”
她晃了晃那只被白布缠得严严实实的手,“就是大夫说最好别动,养几天就好了,”
姜渝点点头,没再说话。
云桃服侍她洗漱完,去膳房取来早食。
姜渝坐在桌旁,随口问道,“老师呢?”
云桃提将菜碟一一从食盒里取出,“大人一大早就随县令和温太医去了防疫所。”
姜渝沉默了片刻,问,“城中情况如何了?”
“疫病已经基本控制住了,城门也恢复了正常出入。”云桃将筷子递给她,咧嘴一笑,“我们很快就能回京了。”
姜渝却高兴不起来,这次的事好像比她想象中的更严重。
一直到傍晚,宋延才回到县衙,这一日,姜渝什么都没做,一直盯着那个宋延让她临摹的字,脑中反复模拟些下笔的力道和角度。
她还记得宋延说过,做不到八分相似,要受罚,作为老师,他一向严厉。
宋延进门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少女坐在案后,双眼盯着桌面的字像是失了魂,即便有人进来,她都毫无察觉。
他手里拿着一包油纸,唤道,“阿鱼。”
姜渝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眼神渐渐聚焦,脸上扬起笑意,起身就想朝他迎来,却忘了自己的脚还伤着,差点摔倒在地。
宋延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低斥一声,“怎么毛毛躁躁的?”
姜渝不以为意,咧了咧嘴,“看见老师高兴嘛。”
说着,她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觑了眼他的脸色,“老师没生我的气了吧?”
她低头看着脚尖,小声为自己辩解,“我不是故意逞能的,就是不想给老师添麻烦。”
宋延就是有再多气也气不起来了,抬手敲了她一下,警告道,“下不为例。”
姜渝揉着额头,撇了撇嘴,眼中却全是笑意,很快,她动了动鼻子,“什么味儿,好香啊?”
肚子恰如其分地响了起来。
姜渝顿时有点尴尬,眼神左右乱瞟。
宋延笑了声,扶着她走到矮榻旁,“路过酒楼时买了只烧鸡,给你解解馋。”
姜渝眼睛亮了,迫不及待打开油纸,扯下一只腿准备塞进嘴里,但犹豫了一瞬,还是递给了宋延,“老师先吃。”
宋延看了她两眼,也没和她客气,忙活了一天,他也饿了,县衙的人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人特意照顾他们的饮食。
云桃也被雍凡一叫了出去,这个院子就只剩下姜渝一个人。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一只鸡,宋延拿帕子给她擦手,他问,“想不想出去看看?”
说完,宋延一顿,“算了,你的脚上还有伤。”
姜渝连忙道,“想,伤不碍事。”
她拽着宋延的袖子晃了晃,仰头望着他,一双眼仿佛会说话,“老师,我都坐了一天了……”
宋延无法,只好答应,但只同意让她在外面待半个时辰。
姜渝才不在意时间长短,只要能和宋延一起,她就很开心。但姜渝没想到,出去玩儿,也会被考问,宋延看着还没恢复生气的街道,问,“你如何看燕长胤的行为?”
姜渝停下一瘸一拐的脚,认认真真看着他,“老师,虽然我不排斥学习,但也不想时时刻刻都学习。”
没等他反驳,姜渝就拽着他的袖子凑到旁边的糖果摊前,兴致勃勃地问,“老师老师,这是什么?”
宋延的考校计划夭折,无奈回她,“这是糖葫芦,由山楂加熬制的糖浆制成……”
姜渝听完,眼神发亮地看着他,“老师好厉害。”
半个时辰后,宋延看着自己怀里大包小包的东西,沉默地反省自己,他是不是对姜渝太纵容了,纵得她有点蹬鼻子上脸?
回到县衙,姜渝还有点意犹未尽,按了按肩膀和脖子,“原来花钱是这种感觉啊。”
宋延将她买的东西一一放下,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糖渣,语气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玩儿够了?从明日开始练字吧,先写一百张。”
姜渝的笑一点点凝固在脸上。
第二日,当雍凡一捧来一摞裁剪适宜的纸张和
笔墨时,姜渝彻底笑不出来了。雍凡一在她手边放下一壶水,同情地说了句,“姑娘保重。”
姜渝看向云桃,眼神幽幽。
云桃缩了缩脚,转身就跑,“对不起姑娘,奴婢字很烂,帮不了您。”
姜渝认命地研起了磨,铺开一张纸,提笔悬在纸张上方,停了很久才落了下去。在脑中演练了千百次,但真上手了之后才发现还是不太一样。
手上的力度不是重了就是轻了,要么就是飘了。
姜渝默默将写毁的这一张藏到了最下方,继续重新写,她回忆着宋延示范时的姿态,坐正身体,神色专注,仿佛不是在练字,是在朝圣。
她一个字写了几十张,手臂开始发酸,她看着桌面上和宋延越来越像的字,她突然希望回京的路能再长一点。
这时,云桃端着一盘糕点进来,“姑娘歇歇吧。”
姜渝也没客气,净了手,捻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嘴里,咽完之后,她随口问道,“怎么不见元世子?”
云桃一边替她整理桌案,一边回她,“元世子昨日就入山了,今早和大人打了个照面就带着那位主持回了京。”
姜渝点点头,希望主持的医术,能让她的兄长好起来吧。
而另一边,宋延也没闲着,休息一夜,让他恢复了精气神,淮阳县令已经被撤了职,现在上任的是原淮阳县尉——陆沉业。
“大人。”陆沉业躬身行礼。
这人长了一张俊朗的脸,只是面容严肃,让人觉得不近人情。
陆沉业是勇毅侯长子,乃先帝为陛下重点培养的能臣,只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只有从地方上来的人,才能真正懂民生之艰。
先帝算得上深谋远虑,因着这层关系,陆沉业的奏报才能避开内阁,直达天听。
否则等内阁复核完,黄花菜都凉了。
宋延回了一礼,“陆大人辛苦。”
“不及大人。”
两人客套了一番,直奔正题,淮阳县疫病危机已除,但还有藏在暗处的燕长胤虎视眈眈。
大离建国时间太短,民间还有不少前朝“旧臣”,部分人是迷恋权势,想挣一挣那从龙之功,然后一步登天,部分人还惦记着先人口中那个大燕盛世,想再创辉煌。
这天下并没有世人看到的那般安定。
“燕长胤最终的目标是帝京,他需要人马。”宋延看着桌面上的舆图,手指点在帝京西南方向,“他最容易蛊惑的……是流民。”
陆沉业颔首赞同,“如今西南大旱,百姓今秋颗粒无收,朝廷的赈灾粮杯水车薪,局面一旦失控,这些人很容易被煽动,跟着燕长胤造反。”
宋延提笔,在徐州的位置圈出一个点,“燕长胤定会向徐州进发,当务之急,是要稳住民心。”
陆沉业长身揖下,“大人,下官愿往。”
宋延摇头,“不,你的分量还不够。”
他抬头,望向帝京的方向,“相信陛下已有人选。”
然而宋延没料到的是,他的奏报还没抵京,一封密信就送到了他手上,他拆开信封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大人?”陆沉业唤了他一声。
宋延垂下眼,“陛下……病重。”
陆沉业脸僵了一瞬,没说话,只是将目光从宋延身上移开,落向帝京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