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秋月祭
作品:《太傅说他后悔了》 晚上,元阙悄无声息出现在帝王寝宫,守在暗处的侍卫高译动了一下,见是他又悄无声息缩了回去。
姜越尚未休息,还在案后捧着一卷奏疏在看。
元阙翻窗进入时刻意弄出了动静,可姜越头也没抬。
“阿越。”元阙唤了一声,姜越缓缓合上奏折,“元世子,我为君,你为臣,请注意分寸。”
元阙上前的身体僵了一瞬,跪地行礼,“臣见过陛下。”
姜越手指轻轻蜷了蜷,他知道,自己这是在迁怒。
朝中武将势大,摄政王虽然领兵在外,但影响力不容小觑。而元阙身为摄政王独子,自然是各方势力争相讨好的对象。
早两年,元阙还是御林军统领时,就不胜其扰,有些事就算他不想做,也会有人推着他去做。
于是,他辞了御林军统领一职,扬言要游历天下,实则是在暗中为姜越寻药。
元阙知他心中烦闷,什么都没说,跪在原地没起身,“陛下若不愿让我去徐州,臣可想法子推掉。”
姜越缓缓起身,走到元阙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阿阙,我可以信你的吧?”
“……您该知道臣的心意。”
姜越没说话,屋里静得落针可闻,灯火在夜风中忽明忽暗,朦胧如雾。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他只有四岁,父皇要给他选伴读,一众朝臣子弟里,他一眼就挑中了元阙。
他从小就心思敏锐,那么多少年,有人畏惧、有人讨好,有人好奇,只有元阙,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怜悯。
他那时尚不知这是什么情绪,只是心底不舒坦,于是抱着折磨这个小子的心思,点了他做伴读。
后来,他读书,元阙练剑,每次出宫,他都会给他带很多宫外的玩意儿,虽然不及宫里的精致,却别走一番意趣。
他听他讲玄都观盛开的桃花,曲明溪流淌的溪水,听他讲二月漫天的纸鸢,市井烟火喧嚷……
就好像他也曾跟着亲眼看过一样。
他也终于明白了元阙当初第一次见他时,眼中的怜悯是何意。
原来,他一直把他当做了一只不得自由的笼中鸟。
“阿阙,”他蹲在他身前,“你要去,朕能信任的人不多了。”
元阙应了声,抬眼看着他,张口想问点什么,最终却还是把所有的疑问没入了喉咙。
“臣会以最快的速度,抓捕逆贼。”
姜越将他拉了起来,“在我眼里,你的安危更重要。”
第二日,元阙就领了姜越的密令出京,马奔出城门的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像是要把这座城记在心里。
与此同时,户部侍郎楚岳也在紧锣密鼓的筹集赈灾粮。
但这些事,都比不过帝王要选妃的消息来得有议论度。
天子无嗣,此前一直以年少为由,推拒大臣立后的请求,如今主动提起,各家心思都活跃起来。
尤其是那些适龄的闺阁女子,姜越少有才名,长得俊雅如画,就算不为权,单图他这个人,也有不少女儿家动心思。
此消息一出,就连京中各大酒楼茶馆都热闹不少,更有好事的学子大谈特谈,猜皇后之位花落谁家。
很快到了秋月祭这日,满殿花红柳绿、衣香鬓影。姜渝坐在角落里,依旧白纱遮面,比起珠翠环绕的贵女们的,她这一身可算得上“朴素”。
但她也确实不是来选妃的,她只想来看看她那位一胎双生的兄长。
很快,姜越在内侍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众人齐齐跪地行礼,山呼万岁。
姜渝悄悄抬眼,却被前面的重重肉墙遮挡,只瞭到帝王的一片衣角,直到她听见一声清明的声音,“平身。”
她站了起来,准备正大光明地打量,可还没等她移动视线,姜越含笑的嗓音传来,“江渝可在?”
“姜”和“江”同音,姜是国姓,为了打消不必要的联想,当初在拜师时,宋延对外公布的就是“江渝”。
殿中男女相对而坐,中间隔着大殿长廊,坐在男客之首的宋延握着酒杯的手微紧了一瞬。
而姜渝只是愣了一下,就从席位上起身,走到殿中,盈盈一拜,“臣女见过陛下。”
在入宫之前,她就被宋延要求着熟悉宫廷礼仪,如今倒也不慌。
高台上,一身冕服的姜越看着她,心里升起一股异样,他朝她招了招手,“你上前来,都那么久了,朕还没见过自己的师妹。”
“陛下,小徒貌若无盐,恐惊圣驾。”宋延突然站了起来,躬身道。
姜越看向他,殿上的气氛陡然变得凝滞。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语气冷而沉,“太傅,她是朕的师妹,也只会是师妹。”
这一句话,不仅让宋延松了口气,也让在座的其他贵女们放下了心中的戒备和警惕。
谁都知道,今日的秋月祭重点在想看,谁要得了帝王的眼,从此就能一步登天。
几句话之间,早已暗藏玄机,只有身为当事人的姜渝毫无所知,她走到姜越面前的陛阶前停下,仰头望着他,一双眼好似裹在荷叶上的水露,澄澈晶莹。
姜越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即便全力遮掩,也掩不住一副将死之人的病态。
他忽然升起一股浓郁的不甘来,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为何就要结束?他想活,活下去将大离带上盛世。
念头转过,他看似自然地拉起姜渝的手,目光转向女客席,“接下来一月,朕的师妹会作为考评官,一一考察各位的才情、品性,只要得她认可,朕也认可。”
这话一出,殿上宛若死寂。
然而,下一秒就像往烧热的油锅里浇了一盆凉水,噼里啪啦炸响开来。
“陛下,不可啊!”
“她一个奴女,怎可做皇妃考评官?”
“选妃不是儿戏,还请陛下三思。”李频之走了出来。
姜越盯着他,“江渝是朕的师妹,背后是太傅,李卿是觉得,太傅不够资格做考评官?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朕双亲皆丧,太傅就是唯一的长辈,替朕的婚事做主,有何不可?”
李频之哑了片刻,“……陛下是天子,不必受凡俗伦理束缚。”
听了好一会儿的姜渝这时反应过来,她眯起眼,脆生生道,“你们好生矛盾,一会儿说陛下是天子,不必受凡俗伦理束缚,一会儿又让他牢记圣人教诲,民为贵,君次之,真是好话歹话都让你们说尽了。”
现在的她,已
经不需要宋延提前给她上课,她就已经知道该如何反驳人了。
“你是什么身份?敢在大殿上对着一部尚书叫嚣?!”有官员看不过去,愤然而起。
姜越朝那出头的年轻官员瞥去一眼,不冷,却足以让人头皮发麻,他漫不经心开口,“擢江渝为正五品尚仪,负责入宫贵女考评事宜。”
正五品,比刚刚开口的年轻官员还要高上一级,就像姜越故意打他脸似的,那官员脸一阵青一阵白,良久才憋出一句,“陛下,她没有经过任何考核,一下升任五品尚仪,对其他女官们不公平。”
姜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朕记得,你是赵阁老家的四子吧,靠家里为你捐功才谋了个差事,你现在跟朕谈公平?”
赵献梗着脖子道,“这怎么能一样,我是男子,她是女子……”
没等姜越说话,姜渝先出了声,“大人的意思是,女子天生就低你们一等,那请问,你见了你母亲、姐姐、姑姑,是不是也得让她们给你跪下行礼?”
赵献脸色大变,“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渝挣脱姜越的手,一步一步向前,朝他走去,“那大人什么意思?男子可以靠家世走捷径,女子就必须靠自己,否则就是不公平?”
她环视了一眼四周,“那诸位的公平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坐在宋延身后的一名官员开了口,他是内阁大学士,兼礼部侍郎,年至花甲,越发看不得不守规矩之人。
他扬声道,“陛下还打算开女子科考,若朝上净是这种扯嘴皮的妇人,与街口闹市有何分别?”
姜越心底嗤笑一声。
这话说得,像是现在上朝不像街口闹市一样,男人,尤其是文人骂起战来,比妇人又好到哪里去?
不过他既然把江渝这个靶子推了出来,也不能事事都替她解决,只希望她自己能立得住,那样就不用他再费心找别人了。
有赖于宋延的倾囊相授,姜渝确实已经今非昔比,她看向说话的人,“一年之期未到,大人就如此迫不及待想象我在朝堂上的姿态,这是承认那些儿郎不如我了?”
赵述述一哽,“本官可没这么说。”
坐在他前面额宋延慢悠悠地品着酒,姿态优雅,却无人看见,他藏在眼底的笑意。
姜渝学得太快,让他既欣慰又遗憾,若是他能早点教她,现在朝中或许又是另一番场景。
“多谢大人认可。”姜渝行了一礼,大殿俨然变成了她的主场,可身为主人的姜越都没多说什么,其余人也不敢置喙。
赵述秋气得胡子发抖,指着宋延的背影道,“宋大人就不管管?”
宋延侧头,抬了抬酒杯,“老大人说笑,小徒并无错处,斥责无由。”
姜渝眉眼弯起,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姜越一见面就把她架在碳火上,但这摊子,她接了。
不就是考评后妃吗?现在不会,不代表她以后不会,她还有老师呢。
宋延将杯中残酒饮尽,搁下酒杯,终于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殿中、正被满殿目光审视的姑娘。
她比他想象中站得更稳。
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已经被推到了人前,再也藏不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