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君心莫测
作品:《太傅说他后悔了》 宴会的后半段是各家姑娘献艺,琴声悦耳,舞姿美妙,但奈何姜渝一样不懂,不懂就算了,还得拼命瞪着眼,装作很懂的样子。
她现在也琢磨明白了,最后无人反对她当这个考评官,不是因为她,而是她背后站着的人是皇帝和宋延。
选妃和立后,都不是她能左右的事。
想通这一点,姜渝心安理得地吃吃喝喝起来。
宴席过半,姜越以不胜酒力离开,走时他下了一道口谕,“即日起,江尚仪入宫奉职,直到选妃事宜结束。”
姜渝琢磨了一下,他这话透着两个信号。
一是,在选妃结果没出来前,她要住在宫中,二是,她这个尚仪只是暂时的,选妃结束,就没她什么事了。
姜渝暗暗点头,这样也好,她可不想一直待在宫里。
进宫时,是两个人,出宫却变成了宋延一个。
姜渝站在宫门口,眼里含了点不舍,“老师,见不到你,我的功课怎么办?”
宋延掩于袖中的手微不可察地轻攥了一下,他盯着姜渝看了片刻,“我相信阿鱼的自觉。”
上了马车,他撩开车帘,姜渝还站在原地,看上去有些失落,那副模样和今晚在大殿大杀四方的少女截然不同。
宋延一颗心缓缓下沉。
姜渝对他的依赖,有点过了。
雍和宫,姜越负手立在窗前,目光落在院中的合欢树上,入秋了,叶子也开始掉了。
“高译。”他突然出声。
树上跳下来一个人,单膝跪地,“陛下。”
姜越看向淑兰殿的方向,“去探探朕的那位师妹。”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今晚握上江渝手的时候,他总感觉那不像一个小姑娘的手,很有力。
“是。”高译应声而退。
而此时,姜渝已经洗漱完毕,虽然她今日进宫什么都没带,但宫里都是随风而转的好手,她刚得了封,还是正五品尚仪,“圣眷正隆”,一时半会儿还没人敢得罪她。
要什么,打声招呼就有人送来。
她熄完灯躺下,呼吸放缓,身边没有信任的人,没有熟悉的环境,她很难入睡,以为自己还在静虚峰,随时都有被人泼醒的风险。
外间,云杏的平稳的呼吸声传来,姜渝叹了口气,脑中默诵着《论语》。然而,不过片刻,她猛地睁开眼,身体一侧,一把利刃扎在了她先前躺的位置。
她抱着被子,身体靠墙,警惕地看着屋内,很快,一缕寒光朝她面门袭来,姜渝一个矮身,躲过了刀锋。
她转身掀开窗翻了出去,边跑,边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啦,有刺客!”
四周屋舍的灯相继亮起,不一会儿,巡逻的御林军以及值守的宫人循声而来。
姜渝往宫墙的方向扫了一眼,除了微微晃动的草丛,看不到半点人影。
“刺客在何处?”
姜渝往宫墙一指,喘着气道,“跑……跑了。”
为首的御林军看了她一眼,警告道,“还请姑娘别乱跑。”
姜渝没辩驳,这个宫殿住的都是今晚入宫的贵女,这人应是把她当做待选之人了。
“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这哪有什么刺客?莫不是你故意消遣我们?”
姜渝抬头看去,她记忆力很好,今晚殿上献艺的女子她记了个七七八八,认出这是那位吏部侍郎的小女儿——孙月西。
说起来她和这孙家还有点渊源,她之前去法华寺游玩,遇见一桩命案,那桩命案的死者好像就是孙府的小公子。
这姑娘该不会是因为这事迁怒于她吧?
其余人也朝姜渝看来,仿佛要让她给个说法似的。
姜渝好脾气地笑笑,对慌忙追出来的云杏道,“记,孙家姑娘对考评官言语不敬。”
云杏也是个会来事儿的,没有笔墨,她朗声笑道,“姑娘放心,奴婢都记在脑子里,一会儿回去就誊抄下来。”
“你!”孙月西指着她们,气得小脸涨红,“狗仗人势的东西!”
姜渝低头理着袖沿,“记下来。”
云杏绷着脸道,“是。”
想出声帮腔的人,此时一句话也不敢说,她们心知肚明,姜渝虽然左右不了选妃,但却能把她们的言行呈到御前。
“还请江尚仪见谅,孙妹妹只是心直口快,没有要中伤尚仪的意思。”
这声音柔得像水一样,让人只听声音就能升起怜惜。
姜渝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得不说,声柔人美,尤其是月下看佳人,更美三分。
名字对应上脸,她恍然,这位就是皇后呼声最高的人选之一,赵阁老的孙女,赵浮音。
她眨了眨眼,问,“那为什么她不向我道歉,而是你向我道歉?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一句话,让赵浮音和现场的人集体失声。
只有孙月西怒火中烧,“江渝,你别给脸不要脸,赵姐姐是好心。”
姜渝漫不经心道,“所以,你赵姐姐的好心,就是把你衬得蛮横无理?”
说完,她不再理会神色各异的众人,转身就走。
孙月西愣了一下,她身旁的侍女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别再说话了,而赵浮音身体晃了晃,咬着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回到卧房,姜渝又回忆了一遍,越想越觉得,那刺客不是来杀她的,可既然不是来杀她的,那来做什么?
姜渝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指腹和掌心布满了厚茧,下山养了一两个月,也只薄了一层,依旧是一双做惯粗活的手。
她视线在食指和虎口处停留了片刻,缓缓收起,一言不发地望向窗外。
也许,是为了老师来的吧,毕竟她现在顶着宋延学生的名头。
否则,她一个一无所有的奴女,有什么可图的呢?
雍和宫,帝王寝殿。
姜越依旧站在窗前,仿佛从始至终就没挪动过。高译跪在窗下,低声汇报,“陛下,那女子……应该会武,虽然她极力掩饰,但本能反应骗不了人。”
“你说,这事……老师知道吗?”姜越喃喃问。
高译迟疑道,“应当知道,毕竟太傅武功也不低,不该看不出来。”
姜越没出声,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怕就怕,他已经看不见异样了。”
想起今日在殿上,宋延对江渝的两次回护,那种把人纳入羽翼,自然而然的偏心,他有多久没在宋延身上看到过了?
第二日,姜越的圣旨和御林军前后脚入了淑兰殿。
姜渝打头,院中宫人、秀女跪了一地。
传旨的内侍嗓音尖得像鸭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氏渝端慧练达,特封尚仪,总领选妃事宜,一应流程,悉归专理,望恪尽职守,秉公遴选,钦此!”
姜渝捧着圣旨起身,脸上还挂着茫然,什么叫一应流程,奚归专理?意思是,这事陛下就不管了?让她一个人折腾
?甚至连个帮手都不给她?
要不要这么儿戏?
“江……尚仪。”为首的御林军出声,拉回了姜渝的思绪,她转动眸子看向他,“刺客有消息了?”
“是个小贼,知道淑兰殿住了贵人,来盗取财物,已经抓住了。”说着,他行了一礼,“让……让尚仪受惊了,我等会加强巡逻。”
他似是没料到,尚仪之位会让如此年轻的一个姑娘担任,让他一时有些唤不出口。
姜渝摆了摆手,对于他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信。那把刀落下来的力道和准头,绝不是偷财的小贼能有的
她摩挲着手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
她转身,眼底漾起笑意,“诸位也看到了,未来我们要一起相处一月,我不为难大家,希望大家也不要为难我,一月之后,我们好聚好散,如何?”
“最好如此!”孙月西一甩袖子,回了住处。
赵浮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扶着侍女的手,弱柳扶风地走了。
淑兰殿已被封锁,这一月她们大抵是出不去的。
姜渝思索着皇帝的用意,但思索来,思索去,只得出四个字——君心莫测。
要是老师在就好了,她就不用动脑子了。
然而被她念叨的宋延,此刻正在御书房中,君臣二人气氛微妙。
宋延和往常一样,坐在姜越专门为他备的桌案后,他手指捏着茶杯,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陛下在想什么?”
姜越搁下笔,眉眼温和,“朕在想,等阿阙回来,朕该回他什么礼物。”
宋延放下茶杯,“您知道,臣问的不是这个。”
姜越敛了脸上的笑,看向他,“老师不高兴了?就因为朕没和老师商量,贸然把小师妹推出去做了靶子?”
案角的博山炉吐着细烟,青烟流转消散,朦胧了宋延那张冷峻的脸。
良久,他出了声,“陛下根本无意填充后宫,只想借机让各家明争暗斗,却把一个毫不懂规则的人推入局中,可考虑过她的处境?”
姜越起身,绕过桌案,缓缓一揖,“所以,请老师入局。”
他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江渝,而是宋延,只是他没想到,他的老师,竟然如此在意这个才入门不久的学生。
博山炉里的香愈发浓郁,即便门窗洞开,也有种沉滞不散之感。
“陛下是铁了心要如此做了?”
姜越直起身,目光落于地面,“国库已经没钱了,摄政王问朕要军费,徐州问朕要赈灾银,朝臣问朕要奉禄,朕没办法……只好出此下策。”
没多久,姜渝收到了宋延的锦囊,上面只有六个字:金多者,冠后冕。
她琢磨了好一会儿,才琢磨出这六个字的含义,缓缓瞪大了眼。
老师的意思是,让这些贵女们,拿银钱来买妃位?出钱最高的,就能做皇后?
这……这是不是有点过于荒唐了?
她攥着锦囊在窗边坐了很久,直到窗影东移,只余地面一片橘黄,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管怎么想,她都不信教了她那么多“圣人之道”的宋延,会让她做这样的事,就算她依旧有很多东西不懂,但她却明白,信任的根基若毁,再想筑起就难了。
而且这种卖官鬻爵、公然受贿、拿后位当商品的行为,一旦爆出来,就是惊天丑闻,到时候谁来担责?
姜渝抿着唇,她一定要当面问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