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一次考评

作品:《太傅说他后悔了》

    一连几日,姜渝房中每晚都有人造访,她看着越来越多的财物,原本抱着玩乐的心一点点沉下来。

    她几次试图联系宋延,却被告知,宋延已经出京。

    第五日清晨,天刚亮起一丝微光,宫人进进出出打扫院落,明明人头攒动,却听不到一点杂音。

    今天是第一次考评日,殿中各院落早已掌了灯,就连姜渝也比之前早起了一刻钟。

    云杏抱着一件披风上前,“姑娘,晨寒,当心着凉。”

    姜渝看着给自己系带子的云杏,低声问,“你说,老师离京,为何不告知我一声?”

    给她送了一个锦囊后,什么也没交代,把她一个人扔在宫中,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云杏不敢接她话,行了一礼,退到一旁,没吭声。

    很快,院中喧闹起来,一名嬷嬷带着一队宫人,提着花篮鱼贯而入,她们停在姜渝面前,曲膝行礼,“见过江尚仪。”

    姜渝回礼,看向那一篮篮还带着露珠的花,“这是做什么?”

    领头的嬷嬷回道,“回尚仪,这是往年惯例,待选贵女考评以花定级。”

    她侧过身,一一介绍道,“第一次考核分为德容言功四项,尚仪可对贵女们定级,甲上赠牡丹,甲中赠梅花,甲下赠幽兰……”

    姜渝上前,摸了摸那些花朵,才发现这些不是真花,而是做出来的绢花,可每一朵都栩栩如,还刻意洒上了水珠,就像刚采摘的。

    她大致数了一下,每种花都是有定量的。

    牡丹只有四朵,梅花八朵,等级越低,数量越多。

    她想全给一样的看来是不现实了,她问,“若是我选不出来呢?”

    领头嬷嬷恭敬道,“尚仪身为考评官,职责就是为陛下挑选品行端方、才容出众的女子,若是选不出来,就是失职,陛下会问罪的。”

    姜渝歇了逃避的心思,挥了挥手,“送去鸣翠轩吧,一会儿在那里接驾。”

    领头嬷嬷带着宫人相继离去,姜渝看着她们的背影,仿佛自语,“你说,她们明明知道规则,为何今天才告诉我?”

    云杏低着头,不敢接话。

    姜渝收回视线,抬脚朝鸣翠轩走去。

    她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一头撞进了这深宫,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明,连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也不见了踪影。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脖子上挂的木牌,那是她离开宋府时青姿给她的,说是在危急关头可以保命。

    她不知道能不能真保命,只希望可以顺利出宫。

    半路上,她碰到前往翠鸣轩的王雨若,两人互相见了个礼,什么都没说。王雨若路过她时,悄无声息地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

    姜渝没出声,走到拐角处打开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把纸条揉成团,抛入袖中。

    鸣翠轩中早已布好了桌案,案上瓜果齐备,院中花团锦簇,只等主人莅临。

    随着一声“陛下驾到”,待选的贵女们提着花篮排成两排,翩翩而入,端得是人比花娇,芳菲争妍。

    姜渝和众人一起跪地行礼,“陛下万福金安。”

    姜越由人搀扶着坐到椅子上,抬了一下手,“起吧。”

    “谢陛下。”

    姜越理了理袖子,笑问,“江尚仪,开始吧,让朕看看,她们这段时间学得如何。”

    姜渝:“……”

    学什么?她怎么不知道她们学了东西?这十几日,她就看她们怎么“玩儿”了。

    场面一时寂静。

    这时,一向耿直的孙月西站了出来,她捏着手帕,一脸气愤,“回陛下,这段时间,江尚仪什么都没教,我们自己学习交流,她还在一旁吃瓜看戏。”

    众人:“……”

    求求你,长点脑子吧。

    姜渝嘴角微抽,这姑娘到现在一个朋友都没有,不是没有道理。

    她没有争辩,干脆利落地认错,“是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她的所作所为,大家有目共睹,赖是赖不掉的。但这能怪她吗?她什么都不懂,皇帝玩儿似的封了她一个尚仪,连个管事的嬷嬷都没给她派,就该料到有今日的结果。

    姜越目光落在姜渝身上,眼中带着审视,不管是秋月祭时在宴会上的从容镇定,还是现在的面不改色,都表明,她根本不像一个奴婢。

    旁人或许会夸一声,宋延眼光好,鱼目里也能挑出珍珠。

    可他让高译去试探了一下,却发现江渝很可能会武,种种异常让他不得不怀疑。

    甚至他在想,宋延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陛下。”姜渝轻唤一声,拉回了姜越的思绪。

    他开口,“身为尚仪,教她们宫规礼仪,是你的职责,但念你也是初入宫廷,这次就免了,朕把英姑姑派给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

    姜渝还没什么反应,众贵女却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

    朝野上下谁不知英姑姑是陛下身边第一女官,颇受信重,朝中大臣见了,也会给三分薄面。

    现在陛下却把英姑姑派来,足见陛下对此次选妃的看重。

    有人铆足了劲,有人悄悄红了脸,就连一向在人前端着的赵浮音,脸上也多了几丝潮红。

    若能得英姑姑说几句好话,她们入宫的概率就会大很多,这可比毫无实权的江尚仪有用多了。

    姜渝扫了眼神态各异的贵女们,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谢陛下。”

    姜越摆摆手,“开始吧。”

    话落,先前和姜渝照过面的嬷嬷朗声道,“考评第一项,妇德,请尚仪赠花。”

    立即有宫人托着绢花上前,姜渝看了一眼,不出她所料,牡丹只有一朵,梅花两朵,以此类推。

    她垂下眼,陛下这是要让她将这些贵女得罪干净吗?

    明知道她出身低,还把她扔在贵女堆里,这些人别说服她,不把轻视和嫌恶摆在脸上,已经是给皇帝和宋延面子了。

    姜渝拿起那朵牡丹,缓缓走到王雨若面前,“王姑娘温良谦恭、冰清玉洁,当得起妇德一项甲上。”

    暗中给姜渝送过礼的人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尤其是赵浮音。

    她可是送了整整一千两,难道还不够?

    “谢尚仪。”王雨若曲膝一礼,抬头时不期然和姜渝的目光撞上,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两朵梅花,姜渝一朵给了赵浮音,另一朵给了忠毅伯府的三姑娘。剩下的姜渝没亲自给,而是让云杏代劳。

    接下来的妇容、妇言、妇功三项,姜渝全把牡丹给了王雨若。

    旭日东升,院中花木染上暖色,翠鸣轩内只剩下死气沉沉的压抑,姜渝的声音成

    了唯一的动静。

    姜越从那句“开始吧”后,就再也没说过话,除了视线偶尔落在姜渝身上,连余光都没往贵女堆中瞟过,一心一意喝茶,仿佛手中的是什么绝世珍品。

    等所有的花全部赠完,已经是半个时辰后,姜越起了身,“今日就到这里,十日后第二次考评,朕会择等级高的女子封位。”

    除了王雨若,众人都慌了。

    姜越一走,那些轻视姜渝的人全都围了过来,她们忽然意识到,陛下就是在儿戏,把选妃的决策权交给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奴女。

    而本该坐镇的太傅却迟迟不见踪影。

    “江尚仪,此前是我不懂规矩,冒犯了尚仪,还请尚仪见谅。”

    “我也是,以后我们都听尚仪吩咐。”

    姜渝看着这些因为姜越一句话就改变脸色的贵女们,不知怎的,心底隐隐升起一股失望。

    她问,“陛下欲开女科,你们为何不想入朝为官,反而一心往后宫扑?”

    嘈杂的声音瞬间像被人吹了一口冷气,冻得她们鸦雀无声。

    被众人排挤的王雨若掀了掀眼皮,“家中父兄不会接受的,前有《礼记》,后有《女训》,三从四德传了近千年,就算陛下圣明仁德,也没人敢去碰。”

    她看向姜渝,“知道你和学子们打赌时,我挺羡慕你的,你孤身一人,可以无所顾忌,还有太傅也站在你身后,你做什么都不必考虑别人的眼光。”

    她目光一一扫过眼前这些和她争锋相对的女子们,“而我们,离了父兄的庇护,什么都做不了,琴棋书画不能谋生,针织女红皆为小道,我们不懂治国,更不懂朝政,就算陛下开女科,那也和我们无关。”

    没人反驳王雨若的话,就连一向张牙舞爪的孙月西都低下了头,赵浮音语气淡淡,“而且因为前朝昭华公主乱政,我朝开国后,对后宅女子的教育愈发谨慎,除了《女德》、《女训》一类的书,其余一概不会教。”

    孙月西撇撇嘴,“我们还算好的了,父兄还肯让我们认几个字,我听府中的下人说,普通人家的女儿,别说算账认字,连让他们的女儿接触认字的人都不行,说怕像文昭公主一样,养大野心。”

    不知何时,轩中的宫人和嬷嬷全都退了出去,只剩下姜渝和一众贵女。

    “我们的存在,是为了有朝一日联姻,巩固家族势力,疼爱女儿一点的父母会仔细挑选,但大部分人家,都是把女孩儿当工具养。”

    王雨若的话让姜渝心口有点堵,她下山后,还没来得及了解这个世道具体的模样,她以为出门看到的那些就是全部。

    她忽然有点理解,这些姑娘们明明个个家世显赫,却为何争抢着要入宫。

    她们都是家里送往宫中巩固家族的棋子。

    没人看见,拐角处尚未离去的帝王,姜越负着手,眉眼淡淡,“王湍这个女儿倒是有点见识。”

    今日陪他出来的是内侍刘玄,他躬身笑道,“传闻王大人家教极严,这王姑娘倒是个蕙质兰心的。”

    姜越转身,“告诉英姑姑,不能让她们和江渝一条心。”

    他没再回头。

    鸣翠轩里,姜渝还站在原地,看着一个个低头离开的贵女们,唇抿得很紧。

    她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木牌。

    或许,她可以试试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