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迟来的甘霖

作品:《王爷,此间慎查》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

    林娘牵着阿薪的手,提着刚从镇上买来的物件,慢悠悠往村里走。竹篮里放着一包用油纸包裹好的糖糕,这是阿薪最喜欢吃的,求了林娘好久才买的。

    小姑娘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这包东西。

    “你啊你啊,眼睛都快掉出来了,等回家再吃。”林娘看着自家闺女眼巴巴的小模样,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阿薪抿抿嘴:“好吧。”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小手却悄悄搭在竹篮边上,时不时探头看一眼,生怕变成小鸟飞走了。

    娘之前就说过这种话。糖糕变成小鸟飞走了,阿薪要乖乖的它才会回来哦。爹爹也说,他不在家的时候,不能让娘为难。

    阿薪会乖乖的,爹爹不在,阿薪不会让娘为难的。小姑娘想着想着扬起脸看着林娘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你又在想什么啊。”林娘是了解她的。一看就是买到糖糕,心里正盼着回家就能吃上。

    两人走到村口,路边村民的闲谈传入林娘耳朵里。

    “后山那边乱起来了,玄尘道长说有人冲撞山神,要拿人平息灾祸。”

    “听着山里吵吵嚷嚷的,可别闹出大事。”

    林娘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收住了。

    “哎,你听说了吗?隔壁村那个爱喝酒的瘸子,前天冲撞了道长,第二天就死啦!”

    “何止听说啊,我那天早上进城里还看那些官兵把他搬去县衙了!那模样,啧啧可吓人了。”

    “哎别说这个了,你说今年的春雨什么时候来?”

    “说来也是,以往到了立春就下了,再过几天就是惊蛰了……”

    阿薪感受到娘的手不自觉收紧,掌心也冒出许多汗。

    她晃了晃牵着自己的手。

    林娘堪堪回神,看到女儿不解的表情,她笑了笑柔声道:“没事。”说完拉着她继续走。

    但心底的担忧一旦被勾起来,就不会轻易放下。

    她知道丈夫是个把所有事憋在心里自己抗的人,知道他也不信鬼神,这正是她担心的地方。

    他每天独自上山,砍柴的地方离山神庙又近,万一他说出对山神不敬的话被道长知道了呢?

    不知是她幻听还是什么,远处山间隐隐传来阵阵叫骂声,听地人心头发颤。

    “你爹还在山上,千万别被卷进去。”她眉头紧缩,低声喃喃道。

    此刻心里都是对丈夫的记挂,没有理会阿薪拉自己的动作,只是下意识摸摸她的头,脚步加快往自家房屋走。

    推开院门,林娘把竹篮放在院中石桌上,转身走到井边,准备打水洗菜。即使到家,她也是心神不宁,时不时侧耳去听后山传来的动静。

    阿薪趁着林娘背对着她时,悄悄伸手拿出包好的糖糕,打开油纸张开嘴准备开吃。

    “也不知道你爹……”林娘的话卡在喉咙里,犹豫片刻最终叹了口气。

    阿薪的动作停住,她思索了一会儿,似是下定决心,重新把糖糕包好。

    阿薪抱着油纸包,小步跑到林娘身侧,仰起一张乖巧的脸,声音软软的。

    “娘,我去找隔壁小石头哥哥玩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林娘正弯腰打水,水声哗哗,她心神纷乱,只随口应了一声,连头都没有回转。

    “去吧,别跑远,别往后山那边去。”

    “嗯!”她干脆应下,抱着糖糕跑出院子。

    一路上她不停回头,直到看不见林娘,她转向通往后山的小路。

    路边野草蹭着她的裤脚,山路崎岖,脚下的泥土有些发潮打滑,小小的身影走得吃力,但她没有停下。

    要在天黑之前回去,娘知道我去给爹爹求平安,一定很高兴,明天就又可以给我买糖糕啦!想到这里,小姑娘加快脚步。

    湿软的泥土让她滑倒好几下,她身子踉跄着爬起,怀里的糖糕被小手护地紧紧的。

    她抬头看着天空,刚才还清亮的天色,此时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云。她眨了眨眼睛,看样子要下雨了。

    意识到这点后,脚步变急促,只想在下雨前赶到,下雨了山路就不好走了。

    另一边的苏晏几人也意识到这点,但他们必须尽快捉拿玄尘。

    “他的诡计败露,会找机会逃走,我们现在就要前往山神庙捉拿此人。”她对着周围香客高声呼喊。

    他们纷纷叫嚷着要一同上山。

    “看来被声讨的不是我们了。”谢云归撇撇嘴,让秦策押着小道士起来。

    “石大哥不一起去吗?”苏晏问。

    “不了,眼看就要下雨了,我怕家人担心。昨天阿薪还说今天买了糖糕,要和我一起吃。”石定摇摇头,背上柴火往人流相反的方向走去。

    说罢,苏晏不再耽搁,和村民沿着山路走去。

    “好孩子。”玄尘在看到阿薪的那一刻,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他招呼小女孩进来,“你刚刚说什么?”

    “给……给爹爹求平安……”阿薪抱着糖糕,小小的肩头沾着泥土,她看着面前神态有些癫狂的男人,声音不自觉发抖。

    玄尘垂眼睨着她,癫狂暂时褪去,换上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汝爹爹名讳为何?”

    阿薪听不懂“名讳”这般文雅的词,只懵懂地眨着眼睛。应该是名字吧?

    小声回道:“我爹爹叫石定。”

    石定。

    玄尘对他有印象,那个樵夫,日日上山砍柴,却从不来庙里跪拜,从不上香。

    在得知是他的女儿,玄尘眼底的算计愈发阴毒,语调故作玄虚:“原来如此,汝父常年置身灵山之下,却不敬山神,不奉香火,日积月累,早已触怒山神,累下深重业障。”

    他语速平缓,句句都是阿薪听不懂的晦涩词藻。

    她小小的脑袋听不懂,但她看到道长脸上冰冷的神情,大概猜出来就不是好事。

    是特别特别严重的事。

    “道、道长……那怎么办?我爹爹会出事吗?能不能求求山神,原谅我爹爹好不好?”用她以为最敬重的姿势举起手中的糖糕,用天真无邪的眼神看着对方。

    “若你心诚,尚有一线生机。”他抬手示意阿薪跟他走。

    一旁的男人明白玄尘心里的打算,他扑上去,拦住玄尘。

    “道长!她还只是个孩子!”

    谁料,玄尘轻哼一声,

    抬脚狠狠踹在那个男人的胸口。

    “嘭”的一声,他撞在庙内的柱子上,疼得蜷缩在地,一时爬不起来。

    “再聒噪一句,就由你代替。”

    阿薪的身子僵住了,她从来没见过这般吓人的场面。

    孩童对外界的感知是敏感的。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并没有外界传的那么慈悲。

    巨大的恐惧瞬间将她笼罩,不敢再往前半步:“不、我不去……我要回家……我要找娘……”

    阿薪摇头,转身就要往外跑。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玄尘没了耐心。

    “站住!”

    他大步上前,粗暴的攥住了她的瘦小的胳膊。

    阿薪拼命蹬着小腿挣扎,胳膊被攥得生疼。

    “放开我!我要回家!爹爹!娘!”

    她奋力扭动着身子,怀里死死护着的油纸包再也抱不住,指尖一松。

    啪嗒。

    糖糕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油纸摔开,白白软软的糕点碎成一块一块,甜香四散,碎得彻底。

    山道崎岖湿滑,天色暗沉,层层乌云压低了山头,闷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苏晏猛地顿住脚步。

    前方庙宇方向,升起一缕青烟,顺着山风飘到向远方,同时她闻到一股浓烈的蒜腥味。

    怎么会这般浓烈?苏晏心生不妙,脚步加快。

    “苏晏!慢点!”谢云归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加快脚步,但眼下这个路很容易摔倒。

    苏晏全然听不见。

    耳边风声轰鸣,脚步踩过湿滑泥地,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别出事,千万别有人出事。

    密密麻麻的山林枝叶遮挡视线。

    她拨开挡眼的枝桠,指尖被树枝刮得生疼也浑然不觉。

    终于。

    穿林而过。

    视线豁然开朗。

    山神庙前,高高的柴堆中央,小小的身影被粗绳牢牢捆缚,静静立在那里。

    蓝色火焰,轻柔地包裹住那具瘦小的身躯。

    小姑娘不哭,不闹,也不动。

    小小的头颅微微垂着,安安静静,就像睡着了。

    苏晏在看清眼前场景,脚步钉在泥土里,喉咙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下一秒,一股浓烈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

    “阿薪!?”后到的谢云归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血色退的一干二净。

    脚步猛的顿住,胸腔像是被巨石砸中,钝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身后一众村民紧随而至,原本怒骂追赶的脚步声骤然齐齐停住。

    庙前空地中央,玄尘立在柴堆旁,发丝凌乱。

    “看见了吗!这就是山神之怒!这就是不敬神明的下场!”

    他看着呆滞的众人,放声大笑,笑声嘶哑扭曲,响彻山间。

    轰隆隆!!

    一声沉雷滚滚砸落山头。

    雨来了。

    火灭了。

    可那个小小的人,再也不会动了。

    此刻,苏晏才觉得指尖发痛,可写点痛远不及心口处的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