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 第163章 别宅
作品:《素锦书》 皇城的一处宅邸之中,碧水波涛滚滚,湖边的廊亭处伫立着两位纤瘦的女子,一个身穿粉禙,梳双环髻,桃花绢帛装饰发鬓,拿着小云扇,双手撑在栏杆上,显得娇俏动人,一个身穿窄袖素禙,流苏髻、红缯带,单手倚靠着栏杆,恰好睁开眼,细瘦的眉眼像是被风微微吹拂开,如同画中仕女,举止娴雅。
“喂,你说说,官家什么时候会接我回宫啊?我在这里待得人都要长霉了!”
说这话的是小杨美人,她还不死心,见苏缦是新过来的大发牢骚。
这里原本是个道观,后来做了官宅,小杨美人被赶出宫后就住在这里,过了这么久,见到一个熟人过来,小杨美人的内心既高兴又酸涩,五味俱全,甚至有一丝得意,她当日那么警告她小心行事,如今不也过来这里了?
可见,做宫妃的时候她同尚美人嚣张点也没什么大不了。
苏缦缓缓转过首,看着小杨美人一脸期待的模样,也能理解,毕竟一个宫妃年纪轻轻住在这里,自然思慕宫中的富贵生活,天子宫妃的尊荣,苏缦直起身,转身倚靠在阑干处,“这样的日子也很好罢,过去我都很羡慕能什么都不必做,这里有人做饭有人铺床,不应该乐不思蜀吗?”
小杨美人觉得她很怪,攥紧了手中的云扇,樱唇一撇,有些看不起她这般懒散道:“你也太没有上进心了吧,我们之前可是宫妃啊,别人想当都当不了的,是尚美人和皇后互殴,我简直是无妄之灾,官家过去对我那么好,他一定会重新接我回去的。”
苏缦抬手挡了挡日光,瞥向她,只是颔首道:“你说的对。”
小杨美人心思单纯,不由自己鼓掌道:“就是说嘛,我的容貌又不差,你的样貌——”
小杨美人心头微微一酸,面前女子身姿玲珑、容貌出众,更难得的是,沉静中透着一丝寂峭,一双细瘦的眉眼随意一瞥便能镌刻在心上,“也、也差不多吧——我们该一起联手才是!”
苏缦轻笑一声,“我们如何联手?尚美人去了洞真宫入道,你我在别宅修道居住,已经算很好了。”
小杨美人咬咬唇,万一官家回来呢?只要官家一来,她就抱着官家哭,求他让她回宫去。
这时,侍女过来道:“宅外有人来见娘子,请求与娘子一见。”
苏缦便不再继续逗小杨美人,而是随着侍女去住的屋子去,小杨美人见她要走,反倒挥着手,“喂,今日中秋,我们要一起出去宝相寺玩,你记得先去换上衣服!”
苏缦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知道了——”
更换过了衣衫,戴上冠子,便前往宅子待客的花苑处,推开一重花荫小朱门,入目是一大片花圃,修建了廊道方便人观赏。
站在花圃旁的廊下之人,是定王。
定王穿了一身宝照大锦金锦袍,腰间的犀带上悬挂着枚镂空金香球,底下的垂带微飘,随着风动,秋风乍起,一如青桐山上雨夜过后的清早微风。
定王也在打量她,极美的重楼冠,轻纱披发真如神女的美,一袭外罩白色荼靡花宽袖长衫,珍珠绣白抹,素白长裙,柔粉的腰带紧紧地束着腰垂落在身前,只悬挂着一块玉,浸透着日光越发润泽。
她眉目没有丝毫怨恨,眉眼舒展得没有一丝皱色,面庞泛粉泛白,他与她就站在这花廊亭下对视,最终因为她的行礼打破了沉静。
“定王殿下,别来无恙——”
定王心头蓦然翻涌出一种热烈至极的情思,不由地将负在身后的手用另一只悄悄绕到背后的手攥紧了,才能克制那股情思。
“殿下特意寻到这座宅邸来,难道只是为了这样和我一句话不说?”
定王蓦然抬眸望向正在说话的她,她显得十分自然,没有丝毫局促,倒让他先生出一种情怯之感,他同自己说,这不是他过来的本意。
定王旋即直直地注视着隔着一层花廊的女子,“我来,是有事想问你——”
“苏宜淑,如果当初只是为了你家中这个案子——才会选择皇兄,你告诉我,我不会不为你想尽一切办法,为什么、为什么那么不声不响地狠心弃我而去?”
他终究还是想问一个结果,说不出来为什么,也许他执着的不是答案本身,而是另一个回答,她的心里,到底有没有过——他。
苏缦一眨不眨眼地看着定王,定王的执着和不甘她看在眼里,从前是不去理会,如今诸事了结,也算是该了他们之前曾经的事,“定王殿下,这是我自己的事,报仇,是我来,而非假手于人。”
苏缦缓缓踱步,走向花圃栽种的桂花树,抬手轻抚,回眸道:“命运打乱我的棋局,将我逼至角落、陷入不堪,我为何不能向命运复仇?”
定王闭了闭眼,心中的情思仿佛被什么重重击打了一样,变得凉透了,睁开眼道:“我也是你向命运复仇的一环?”
苏缦站在桂花树下,“定王,那只是偶然而已,正如你我的初见。”
是,的确是偶然的事,他为了取射中掉落树上的大雁,不慎掉入了巨石坑中,她救了他,那个时候,他以为他们的相遇足够美好,只是她有丈夫这件事美中不足,不过好在太后疼爱嘉德,皇兄还是赐婚给她丈夫,这样,他们在一起便是顺理成章。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他可真傻,以为遇到了此生愿与他相守的挚爱,只是相守是错,挚爱是对。
他的确该克制,因为她是皇兄的女人。
定王快速地离开廊下,走到苏缦站着的那颗桂树下,颇为越矩地拉上她的手臂,“你也许还会打我,可我想要说——跟我走,我会对你好的。”
苏缦盯着他那眼中的殷切,却没有再挥手打他,“我曾是官家的宫妃,定王,你离开罢——苏府倒了,你的妾室云珠,劳你多安慰她,听说谯国夫人身体又不大好了,你该好好回定王府照顾好自己府上的事。”
定王忽地一把抱上她的肩背,下颌贴在她肩头,“你总是这样狠心——明明知道,从始至终,我只要一个人。”
“你只是,心里,没有我——”
苏缦闻言,直接轻一推开了定王的怀抱,转过身朝宅内而去,定王失落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伸出手,一朵白桂落在手心,定王站了许久,乌皮靴才挪着往外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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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
阎文礼领了一个小娘子过来延福宫苑的钓鱼台边道:“前头这位
是官家,陈小娘子既然是杨娘娘选送进宫的,便这些时日好好伴着官家罢,官家性子慈善,陈小娘子不必紧张。”
是一个圆脸杏子眼的女子,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姿如同抽条柳枝一样,笑起来颇有几分和煦春景的意味,轻脚上前,对着夜色下独钓的赵祉行礼道:“官家圣安——”
赵祉坐在钓台上的藤椅,手边的钓竿一动不动,微微抬手,那女子便十分利落地起身,“多谢官家。”
今日中秋,宫中并无皇后,赵祉见过宗室朝臣设宴之后,便独自来到这里垂钓。
夜幕之下,雅阁的月白纱帘轻飘飘地晃荡,月辉洒落湖水,显得湖波如同翻滚的星河一样绚烂。
一股幽静的香气在夜色之下萦绕,赵祉也闻到了,转过首,陈小娘子这才注意到了官家的模样,戴着垂脚幞头,拥有不逊于月辉的面庞,在眼中霎时明亮至极,一袭素白山茶纹提花锦袍,玄黑革带垂落香囊、玉佩、刀鞘,一双乌皮靴舒展地踩在藤椅撬起的脚蹬处,越发显得身姿颀长。
陈小娘子脸上一羞,不由低了低头,她不是不知道入宫的意思,宫中后位空悬,她入宫,就是给官家当娘子的,虽然旁人这么叫她陈小娘子,但一旦得蒙官家宠幸,倘若日后盛宠不断诞育皇嗣,未尝不可像太后娘娘一样青云直上。
且官家未至三十,年岁正是葱茏,她是杨太妃推荐入宫的,兴许官家、会爱上她。
“你用的什么香?”
夜色之下颇像调情,陈小娘子将腰间的香囊抓在手上道:“回官家,是蘼芜香,臣女的父亲是香药商人,臣女自小识香爱香,见惯蓬莱香、降真香、乳香这样的名贵香料,还是喜欢蘼芜香的味道,天然芬芳,不馥郁浓烈却常记挂的香气。”
赵祉眼睫动了动,“蘼芜香春,芙蓉香夏,木樨香秋,梅花香冬,朕也觉得,蘼芜香好闻。”
陈小娘子的脸颊霎时羞红一片,颔首道:“官家喜欢这香气最好了。”
这时,陈小娘子忽地出声提醒,“官家,你的杆动了——钓鱼的杆动了!”
赵祉这才垂首注意到,陈小娘子却已经上手抓了钓竿,塞给赵祉,帮忙收线,果然钓上了一只黑斑点花鲢来,赵祉动手将鱼从钓竿取下,这花鲢还活蹦乱跳的,听说在南方的青鱼、草鱼、鲢鱼、鳙鱼钓出来的滋味最美,肉质也最新鲜,延福宫苑的湖泊里的鱼都是家养的,事先倒入里头方便皇帝垂钓。
所以都有些死气沉沉,这么久才晓得上来咬钩。
站在一旁的薛义荣从赵祉手中接过鱼放入铜盆,赵祉目光落在依旧一脸兴奋的陈小娘子微微发红的面庞之上,“你叫什么名字?”
陈小娘子笑得极为天真道:“臣女叫春柳,是为留春之意。”
赵祉沉吟道:“佩戴蘼芜,便如留下春天,和你的名字很是相配,今后,朕便叫你春柳,太妃让你进宫是与朕作伴的,需给一个供职,不然留在宫中确实不大方便,便迁升御侍罢。”
陈春柳面上沾染欢喜之色,不大标准地行了一个拱手之礼道:“臣女、臣——多谢官家。”
赵祉那双幽幽目光露出极淡的笑意,回过头,望向天上的一轮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