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遭了遭了

作品:《东巷的一间小店

    吃了闭门羹的许昭明挎着包绕道去找了卢芩殊。

    卢芩殊引她进屋,许昭明一瞧,他那陈旧开裂的桌子上放着许多纸书签,纸书签的最底下盖的是五通斋的小章,看样子都等着他题诗。

    这一下许昭明全明了了。

    卢芩殊也不藏着掖着,直白地说:“你做生意常年想到我,我也就不与你藏着掖着。”

    他进士出生,可仕途不顺,早年间就借家母亡故守孝自请辞官。

    这些年他做点文人生意,其实赚不到什么钱,京都会抄书的文人遍地都是。

    他的诗写的极好,常常有人赞他,可美名填不饱肚子。

    再硬的背在京都也得为银两折腰。

    许昭明是第一个找上门的人,这些年不管是诗也好,印章也好,就连抄书,许昭明都会来请他参一手。

    但许昭明能许给卢芩殊的银两也有限,遂卢芩殊不能只看作知遇之恩上不做他家的买卖。

    许昭明闻言点点头:“多谢,那可否烦请您再帮我写二十个竹木签?”

    卢芩殊伸手接下:“放心,我一定尽快写好。”

    离开卢芩殊的小宅子,许昭明没有立即去店里。

    她偷偷溜到了南巷去,小巷口里冒出半个头。

    许昭明扒在墙壁上眯着眼睛张望,仔细找寻从五通斋出来的人手里的纸签。

    摸透了五通斋大概的纸签设计,许昭明这才离开返回字里行间。

    只要纹样设计不同,同行竞利很正常。

    要从同行同类东西里赚到钱,那就得有不一样。

    许昭明回了店里靠在柜台前,脑子里闪过许多计策。

    六十六个竹木签不能砸在手里,而且,她不能降价,否则她回不了多少本钱。

    “许掌柜。”

    一声呼唤将许昭明拉回现实。

    许昭明侧头看向来客:“这不是孟安吗?许久不见啊!”

    孟安是国子监的书生,他的话本经常是断不应求的。

    “嘿嘿。”孟安挠挠头,“我最近新写了一个话本,想着先卖给你。”

    许昭明闻言两眼放光,那眼里的点点星光好似金银财宝滚滚而来,许昭明噌地一下子前倾身体,越过柜台,握住孟安的手:“孟安,你简直是我再生父母!”

    “我这儿还有一个生意想邀请你来做。”

    许昭明朝他招手,示意他上二楼说话。

    两人在二楼靠里的位置坐下。

    孟安坐下来便问:“什么生意啊?”

    “你看,你新书上架,我想着给你搞一个联名。”许昭明把衣服里的策划想法递给他,“你可以先看看。”

    孟安伸手拿住纸。

    一股阻力让他抬眼看向许昭明。

    许昭明按住纸:“但咱们说好啊,我可是把你当好友才给你看的,你可不能出了这个门就告诉其他人。”

    孟安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我懂。”

    他一目十行,六张纸一看完,孟安一脸震惊地看向许昭明,瞳仁微微收缩,目光里透出由衷的钦佩。

    许昭明趁势说:“你要走仕途,终归是要有些名声的,你署个名题个诗和人交流一番,京都的人就能认识庞白先生。”

    孟安一下就应下来这桩生意。

    许昭明这时拿出一份契约:“但我有一个小小要求,你我合作为期三天,在这三天内你不可和他家合作,你看可以吗?”

    和人做生意谈条件讲究的就是一个循序渐进,拿捏人心,交换利益。

    孟安低头看了看契约上的内容,说:“可以。”

    许昭明展颜一笑:“爽快,咱们现在就署名画押。”

    红指印黑名字,契约即刻生效。

    同时,他们正好一起签了新书的版权契约。

    两人一道去邵云坊谈新书的板印。

    按照许昭明做事的规矩,她拟了三份契约,一份由邵云坊的掌柜黄金百拿着,一份给书的撰写人孟安,还有一份许昭明自己收着。

    这一份契约的意思就是,邵云坊板印书,但不可私自将板印出书籍卖给其他书斋。

    黄金宝按下手押:“我说许掌柜,你做事未免太麻烦了些。”

    许昭明拿过契约纸扫了两眼将其折好放入包中:“现在麻烦些以后就少麻烦些,再说了这不叫麻烦,叫谨慎。”

    到了国子监门口,许昭明与孟安辞别。

    夜里许昭明没急着落锁关店,规划着店里面的陈设,开签售势必会影响其他的客人,所以得将商品和签售分开来。

    想来想去,许昭明还是决定忍痛花钱租碎花轩的花园。

    碎花轩是不少文人闺秀会友的地方,常有人在这里办诗会茶会。

    虽算不上京都顶好的地方,但也称得上是个风景秀丽的佳地。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安排布置着,就等板印书籍出来就开办。

    三百两银子花出去,许昭明夜里都睡不踏实,最近饭都吃的少了。

    邬禅因来买书,瞧见她那将要落在地上的黑眼圈问:“你近日怎么了?”

    许昭明打着算盘,包好邬禅因要的书:“愁啊。”

    “愁什么?”

    “没钱啊。”

    许昭明将书递给邬禅因的小厮桐乡。

    桐乡打趣说:“许掌柜,您这字里行间开的风生水起的,还算没钱啊?”

    许昭明摆摆手:“鄙人穷人一枚。”

    邬禅因不言语,面上没什么变化,心中却将她的话记住了。

    当时的许昭明只是朝邬禅因开个玩笑,随意地发个牢骚,天地可鉴,她真没借钱那意思。

    可当晚,邬禅因突然扣响许昭明的家门。

    许昭明一开门,邬禅因走进来,不说话,伸手就让桐乡递过来一个匣子。

    桐乡一手抱住匣子,一手打开匣盖。

    一盒子的银票,怎么着也得有个六千两。

    许昭明嘴巴张得可以吞下一个鸡蛋。

    邬禅因淡定开口:“不必言谢。”

    许昭明不接:“承蒙厚意,但这银票我真不收,我还没缺钱到揭不开锅的份上。”

    她心里还嘀咕着邬禅因怎么突然送她钱。

    转念一想,记起了上午在店里和邬禅因的对话。

    来龙去脉一通,许昭明眼睛一亮,而后心中升起悔意。

    “我上午真不是这个意思。”许昭明抓抓鬓角,急着分说,“我就是随便说说的,真真儿不是要向你借钱讨钱的意思。”

    邬禅因面上掠过一丝讪然,恍然察觉自己当真的尴尬,眼底闪过一丝窘迫。

    他吞咽了下口水,眼神瞥向别处,刚要开口说什么。

    许昭明顺坡就下:“不过,您这么念着我,我自是承您这份意的,就当我借您的,以后我赚了钱,我连带利息还您,您看可以吗?”

    她敏锐感知邬禅因那点不舒服,邬禅因愿把她的玩笑话当真,确实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况且,以邬禅因的身份家世,愿意赏脸连夜送钱,她许昭明要是拒了那真是有点不识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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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拂了邬禅因的颜面,许昭明可不想得罪他。

    邬禅因神色缓和,微微昂起下巴:“可以。”

    许昭明请他往屋里走,让云栽待客,她去拟借条。

    按手印的时间,邬禅因仿若不经意地问:“我听说你租了碎花轩?”

    许昭明一愣:“你怎知?”

    邬禅因接过帕子擦指腹:“听国子监的几个学生提起的。”

    那一瞬,许昭明的脸煞白。

    这件事情只有她、碎花轩的主人以及孟安知晓。

    她还特地叮嘱孟安,切勿将签售的事情说出去,一丁点都不要对他人提起。

    现下好了,连许昭明看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邬禅因都知道了。

    那想必整个国子监都知道了,甚至京都大半开书斋的都听到了风声。

    许昭明抱着一点侥幸心理问:“您还听到了什么?”

    邬禅因双手拢于袖内:“听说你要给孟安办了场诗会。”

    古人没有签售一词。

    故而可能是他们将签售理解成了诗会。

    听到此话的许昭明感到胃中阵阵翻搅,恶心涌上喉间,她强忍着,下颌紧绷,肩背绷直,满腔愤懑闷在体内,眼底翻涌怒意。

    许昭明硬挤出些笑意:“这样啊,多谢您告知,这么晚了我送您出去吧。”

    邬禅因自然是察觉到了许昭明情绪的变化,直白开口:“孟安这个学生确实写文章有想法有技巧。”

    他话里没有嘲讽许昭明识人不清的意蕴,只是在平直地叙述。

    “但他这个人太过自卑,期望他人仰慕他赞赏他。”

    “一与人交谈,什么心里话全都一骨碌说出来。”

    “说好听点是没城府,说难点就是蠢,他就算登科及第,也难在京都做官。”

    许昭明抿着嘴唇咬着嘴唇上的死皮,眉间凝聚阴郁。

    邬禅因移眼看向外头:“他这本书是否要鬻于字里行间,我建议你再思量一番。”

    许昭明心口跳的更厉害了,双目带着几分惶然:“为何这样说?”

    “国子监里的学生可不是小羊羔。”邬禅因侧过身,整个人面向外头大门,“在他说自己新书已板印后,这群学生暗地里风波渐起。”

    许昭明深深叹了口气:“这人真是会变,我以前与他合作过生意,他曾经连自己的笔名都不愿让外人知晓,如今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邬禅因侧头看向她:“国子监今年新来了一个学生,他是去年的谢元,去年因家中亲人故去遂未考会试。

    话到此处,邬禅因将要说的话咽回去,手里摩了摩袖口布料,将话在心里咕噜一遍,才又开口。

    “此人是平柏侯府二房的儿子,与孟安不对付。”

    有些话邬禅因也不好明说。

    平柏侯去年战死沙场,圣上亲临平柏侯府的灵堂悼念。

    京都谁都知悉平柏侯的骁勇,同样也了然平柏侯府兄弟二人的不和睦。

    那二房萧宥礼可是出了名的跋扈,他儿子许昭明倒是没怎么听说,因着此人去年之前不在京都。

    现下谁人敢触怒平柏侯府。

    许昭明要是此时把孟安的书卖的极好,还让孟安名冠京都。

    那她手里赚到的钱估计是上路钱了,只能去阴曹地府花了。

    若是死了能回故乡,大雍银钱要是能一并带回去,她可能得上交国家,许昭明一分都捞不着。

    许昭明两眼一闭,按住自己的人中:“我好想现在就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