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火火火火

作品:《东巷的一间小店

    事情乱成一团线球。

    许昭明现在的心情就如同阴云密布的天。

    风雨欲来,她不能真成个落汤鸡。

    眼底的阴霾逐渐消散,许昭明凝神思考着事情的始末,尝试寻找个万全之策。

    须臾之间,许昭明就没了刚刚惶恐失措的模样。

    邬禅因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不自觉就记在了心里,他没有出声说什么,也没有抬步离去,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许昭明眼神失焦地盯着眼前的野草看,心里想着事情。

    现下来看唯有弃掉花出去的钱,断了和孟安的合作才能自保。

    但是,许昭明心里有另一个声音。

    难道真因邬禅因的一面之词就将所有的事情盖棺定论吗?

    这个声音占据了许昭明的大脑,顺着这个问题她突然回想起这些天她为生意奔波的点点滴滴。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许昭明眼神有了神采,移眼看向邬禅因,正巧邬禅因也在看着她,许昭明淡淡弯起嘴角:“今日多谢您,时辰不早了,我送您出去。”

    邬禅因没急着走,主动开口询问:“你打算怎么做?”

    他真的愈发好奇这个人。

    桐乡听到他家公子问这话的时候,表情明显露出不解和愕然。

    许昭明已经走下一个台阶,回头说:“我再想想。”

    送走邬禅因,许昭明回了屋。

    洗漱完躺上床,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棕红色木板,朦朦胧胧间不知何时进入梦乡,忽而又转醒,撩开帘子透过窗户雕花镂空缝往外头望,天还是黑的。

    许昭明又躺回去,半点睡意都没,她轻轻翻身下床,穿上鞋到外头去洗漱。

    做了些米粥蒸了几个鸡蛋和馒头,许昭明坐在前院的台阶上啃馒头,吃了两三口就感觉顶胃了。

    她两肘撑在地上,双腿随意舒展,仰头看着天。

    对着天,她喃喃自语:“终究是我太心急了。”

    这些天她犯得最大错误就是太急。

    多年的生意大计总不可能几日就能成,好不容易保守几年赚到的钱不能就这么打水空。

    凡事还是要徐徐图之。

    冷月高悬,余光遍洒院中,四下万籁俱静。

    坐起身,她拍拍手肘上的灰尘,起身在院子里缓慢踱步,时不时会站在某一处矗立不动。

    天蒙蒙亮,街上都没什么人,许昭明给国子监守门的小厮递信:“麻烦您帮我把此信交给孟安,多谢了。”

    说着多谢,许昭明将小布袋塞进两位小厮的手里。

    小厮眉开眼笑地低语:“放心。”

    许昭明约孟安午时到广阊楼一叙。

    广阊楼是北巷子的酒楼,来这儿的客人要比东巷或南巷人少,因着此处较偏,周围集市少。

    许昭明先到,挑便宜的点了几个菜,等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孟安来了,在许昭明的旁边坐下。

    孟安唇角噙着笑意,眼尾微微挑着,面上露出一丝矜傲。

    他不动筷,先问:“是碎花轩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吗?”

    许昭明夹了一粒花生米塞入嘴里,搁下筷子,不笑不应声。

    往常孟安见到的许掌柜都是挂着一副如沐春风般的笑容,今日却如二月里的湖,冰的令人发毛。

    “我从几个掌柜那听说他们知道我租了碎花轩。”

    许昭明隐掉了邬禅因在事件其中的角色。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许昭明说的很委婉,眼睛看着桌子上的菜,语气里没带着多少怒,仿佛真的就只是问问。

    孟安整个人僵了一下,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也不知。”

    这声音惹得许昭明一记眼刀扫过来。

    孟安眼神闪躲,不敢对上许昭明的眼睛。

    “孟安。”许昭明忍着火,“诚实一点。”

    “我……我只是跟……”孟安的声音跟蚊子音似的,“我只跟曹旼说过。”

    “其他人呢?你都没提过这事儿?”

    “没!真的没有!”

    孟安应的很快很急。

    许昭明紧盯着他:“真的?”

    孟安心虚地吞咽口水:“那个……之前和人拌嘴,一不小心提到了新书的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许昭明发出尖锐爆鸣。

    其他桌的客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眼神。

    “你……你!”许昭明咬紧牙关,指着他半天骂不出来,“算了,就当是我吃个教训。”

    这生意肯定是没法再做。

    许昭明忍着火,把包里的契约书拿出来:“这桩生意我不同你做了,解契书你签一下。”

    孟安一听这话,瞪大双眼,满目愕然:“我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不是有意的。”

    许昭明都懒得同他计较:“签吧,定金记得还我。”

    这事终究是孟安做错了,孟安也心知肚明,再不愿也是签下了契约书。

    他身上没有带足定金的钱,和许昭明商量酉时他去字里行间给他。

    两人就此分道扬镳,孟安垂头丧气地回了国子监,许昭明要去邵云坊与黄金宝解契。

    忙活半天回到店里算账的许昭明看到账目,气的心脏疼。

    云栽看她捂着胸口,便问:“掌柜,你还好吧?”

    许昭明摆摆手:“没事,我只是在悼念我亡故的银票。”

    为了减少损失,碎花轩那边她没有去解契。

    既然孟安不行,那就换个人。

    许昭明眼看都快到戌时,还是不见孟安的身影。

    她让云栽先回家去,她自己再在店里守一会儿。

    亥时已到,许昭明不打算等了,关好窗户落锁。

    夜里,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许昭明。

    她猛地翻身下床:“云栽!”

    云栽睡得可香了,许昭明喊他都醒不来。

    许昭明自己披上衣服,扣紧扣子去前院。

    门一开,外头什么人都没有。

    视线下移,许昭明发现自己脚上踩着一封信。

    她关上门,捡起地上的信,边拆边往后院屋里走。

    书桌上的油灯亮起,许昭明弯腰在光旁细细端详。

    纸上写着“话本有问题,勿印”。

    纸张的右下角画了一只蝉。

    许昭明已然知晓是谁送来的东西,信上所说的话本应该就是孟安那本书。

    不过,孟安的新书怎么了?

    以后找机会去问问。

    许昭明将信放进抽屉里,蹑手蹑脚地脱下外衣上床。

    次日一早,许昭明还在整理二楼书籍时,云栽在楼梯口喊她下来。

    云栽靠近她耳朵低语:“有个客人点名找您。”</

    p>她说这话时,神情里带着些不安。

    许昭明将手里的书交给云栽,下楼一眼瞧见是哪位要找她。

    “您找我有何贵干?”

    许昭明摆出合适的笑容。

    一身国子监书生打扮的男子双手环抱,身后跟着四五个家丁。

    “我来卖话本。”书生不像书生的男子挥手让书童呈上底稿,“分成二八,你二我八。”

    许昭明嘴角抽搐,她真想也这么不要脸的活一回。

    一沓纸最上面是书名《秦槐记》。

    许昭明双手接过,掀开几页看了看,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散。

    这是一篇杂糅文。

    想来这人觉着许昭明是个商人,就算识得几个字也没读过多少书。

    许昭明委婉开口:“这位客人,小店最近银钱紧缺实在是不好再上架新话本,烦请谅解。”

    “是吗?那怎么前几日你就签押了孟安的新话本?”

    此话一出,许昭明大概能猜到面前这人是谁了。

    许昭明解释说:“小店已经解除与孟安话本的契约了,他的话本已经另投他店。”

    “那不正好,我的话本定能让你赚的盆满钵满。”

    许昭明脸上的笑容僵硬,她心说盆满钵满?可拉到吧,只会让她变得凄凄惨惨戚戚。

    “实在对不住,小店真的没法收这本书。”

    那人颜色一变,猛拍柜台,指着许昭明吼:“你知道我是谁吗?”

    许昭明真的头大,偌大的京都走两步都能碰见一位达官贵人,她不走出门都能遇见,真是天要亡我。

    她刚要开口周旋。

    店门口的铃铛响起。

    一声铃响,未见人,声音先从外头传来:“今日字里行间很热闹啊。”

    撩竹帘进来的人露出脸。

    邬禅因穿着一身靛青色长袍,神色淡漠地盯着店里气焰嚣张的客人:“萧笙?”

    萧笙闻言转身朝邬禅因拱手以礼:“先生。”

    邬禅因环顾四周,对上许昭明的眼睛:“这是怎么了?”

    萧笙抢着答:“先生,无事,只是因话本的契约生了些口角,学生能解决的。”

    邬禅因伸手,眼睛看向许昭明。

    许昭明会意将手里的纸张递给他。

    他接过翻了翻,毫不客气地说:“这话本是你自己写的吗?”

    萧笙脸色十分难看,梗着脖子说:“当然是学生所写。”

    邬禅因从纸张上抬头盯着他的眼睛,平缓开口:“是吗?”

    这是邬禅因最后一次询问。

    萧笙心知自己再辩驳一次,下一秒邬禅因就能当众戳穿他话本拼凑的事实。

    遂立马改了口风,说:“学生的话本确实是写的不够好,学生拿回去再好好改改。”

    乌泱泱的几人走了,店里看热闹的人结了账也纷纷离去。

    许昭明郑重朝邬禅因拱手:“今日幸得您相济,此恩铭记于心,未来有用得着我许昭明的地方,小民必将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以报今日之恩。”

    “好了好了,别贫嘴了。”

    邬禅因抬手喊停。

    他做个样子,挑了一枚花鸟印章结账,因着店里还有客人在,他在柜台前接东西时才压低声音说:“他盯上你了,这几日最好避避风头。”

    四目相对。

    许昭明点头:“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