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祥和
作品:《尚食局来了个美杜莎》 衙门这几日忙碌起来了,不像之前的瞎忙活,这段时间是有目标地忙碌,每个人手头都有安排好的活,工作起来井然有序。
见到蒋真化脸上大多也都带着笑,仿佛对他有了几分信服。
李源做事麻利,手脚快,不多时便联系到了愿意参与此事的富商,也真如他所说,价格压得很低,不说赚,恐怕都要亏本。
见面登记造册的时候,几十个圆滚滚的富商都笑容满面,口上都说能为衙门办事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在登记册上签名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犹豫。
所筹备的粟米,蒋真化也去看了,大出他所料的是,竟然都是能摆出来卖的好米。
每日每人三升米的口粮,瞧这成堆成摞摆着的米袋,的确可以撑很长时间。
正式施粥那日,蒋真化亲自到场去看了,流民捧着粥碗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奉承他是百年难遇的好官,说要是等他们有钱了一定要修座庙,给他筑金身。
蒋真化摆了摆手,自己上前接过木勺,在粥桶里转了转。
清甜的米香顺着热气扑面而来,桶里的米粥看着澄净浓稠,不像夹杂有泥沙的样子,就算是放在饭馆子里叫卖,恐怕也不少人买账。
他又给自己盛了一小碗,软糯可口,没有放糖,但有一股回甘在舌尖。
“叔叔,你也饿了吗?”一个小孩扒着他的腿,仰头问道,目光天真。
蒋真化一愣,随即摇了摇头,笑道:“叔叔只是想尝尝是什么味道,你们够吗?叔叔不会跟你们抢。”
没想到那小孩手一挥,大度道:“抢也没事,如今这米粥可多,大家还怕吃不完浪费呢。”
旁人都笑他装小大人的样子,看上去一片和谐。
“蒋大人仁善,李某自然不能让您失望。”李源瞧他脸上神色,估摸着这番突击检查应该是挺让他满意的。
巡视了一圈,见施粥的人忙不过来,李源也上去帮忙舀粥。大腹便便的样子,年龄又大,出了一身汗,也不嫌累得慌。
蒋真化站在不远处看,目光深沉。
口粮虽多,可以撑不少时日,可是光是这么吃下去,有出无进,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最重要的还是李源所说的治本的法子。
蒋真化站在书房中央,久久凝望面前的舆图,那是一幅挂在墙上的绢帛制地图,上面细细勾勒了阳城每一处区域。
顺着四通八达的道路,他的目光一直延伸到城门外。
那是座历史悠久的青山。
李源没打算坐吃山空。
他想要把山挖空。
趁着大家都以为对流民的安置计划步上正轨时,蒋真化随便找了个由头出去。
虽然没人会拦他,可总不要让他们起疑心比较好。
好在他们看上去没有半点疑心,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同化了这个新来的异类的餍足感。
朱阳亦如是,他眼睛里比别人还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即将到手的赈灾银子发出的华美光辉。
这是蒋真化提出合作后他们第一次会面,中间她们没能听到一点风声,叶昕怡许多次怀疑她们是不是被耍了,蒋真化是不是反水了。
不过木已成舟,她们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好在蒋真化没让她们失望。
几个人围坐在院子中央,西厢房老太太坐在门前闭着眼靠着树小憩。
“蒋大人这几日可盯得紧?”沈云意一边问一边给几人倒茶,新出的罗汉沉香,入口醇香,回味甘鲜。
蒋真化轻酌了几口,眉宇间笼罩着一片愁云。这段时日他成天跟着,不敢有丝毫马虎,却没看出什么马脚。
“看着是不是一切向好,一片光明?”穿绿衣的小姑娘脸上带着笑,只是笑不达眼底。
“姓李的放现代得成一导演。”少女又念叨着稀奇古怪的话,一只手摩挲着茶杯,语气讽刺,“搜罗出这么多群众演员来,一镜到底,本事不小。”
蒋真化听着莫名,没有吭声。
“蒋大人信不信我们?”沈云意盯着他,目光似湖水平静。
这次他没有犹豫,点头道:“既然选择与你们合作,蒋某自然信任。”他可以感觉到眼前这位小姑娘对他全盘信任,虽不知这种信任源自何处,可他愿意以心交心。
她年龄虽小,可总是给人一种超脱年龄的感觉。
而从她口中说出的事情却实在匪夷所思。
她们几人听到的、看到的与他所掌握的截然不同。
流民被安置到粥棚后,每日的确能领取三升粟米,可粟米只占面上薄薄一层,底下大多混杂着泥沙碎石。
况且也不是他所看到的品相极佳的粟米,送到流民手中的粟米,一看便是粮仓里堆积了许久的存货,眼看都要放烂了才拿出来说做慈善。
负责施粥的人员态度也极其恶劣,流民稍有异议便棍棒打骂。
如今流民群体内怨声载道,只以为所谓施粥又是一次假惺惺的作秀。
“不过他们的反抗情绪并不激烈。”沈云意轻抚茶杯,感受手心传来的温度,“世态炎凉,早就对所谓善心不抱期待了,没有期待也就没有失望。”
面前的男人听完后久久未能语,目光怔松。
蒋真化在他们眼里也不过如此,走了个旧狗官,又来了个新的,照常鱼肉百姓。所以蒋真化没能听到这些民怨,一是朱阳李源等人封锁线拉得密不透风,没有真话能传到他耳边,二是……
没有流民相信他愿意听见这些声音,听见以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些,我从未听说过……”
“所以说李源导得一手好戏。”叶昕怡柳眉一竖,冷声道,“你去哪个粥棚巡访,看似是你出发前随意定的,定下后朱阳便暗地里传消息到李源耳边。”
“换上早就准备好的‘流民’等在你要去的粥棚,严阵以待。大多数‘流民’只要表现出未来可期的模样即可,少部分演技好的还有特殊剧本。”
蒋真化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那个扒着他腿的小孩。
“总之,是要让你看到一片祥和的场景,相信他们的策略行之有效。”
若是她们未曾把他绑过来对账,恐怕这番瞒天
过海的表演,当真就把他骗了过去。
蒋真化目光苦涩,他从小爱读书,自以为精通各类文体,知晓治国之道,在当今圣上面前也能胸有成竹、侃侃而谈,如今想来,不过都是纸上谈兵。
书里从来不会写官场险恶,也不会写为人处世之难。他一个满腹经纶的酸秀才,碰上朱阳李源这种老油条,当真是毫无还手之力。
许是见他灰心,身旁的沈姑娘起身为他续了杯茶,眼睛并没有看他,语气却很坚定:“即便没有我们,相信蒋大人也一定能平安度过此关,化险为夷。”
蒋真化抬头,眼里一片茫然。
“只是如今多了我们这几个臭皮匠,也许能更快想出法子。”沈云意微微一笑。
她的信任并非全无根据。前世蒋真化算得上是少年得志,目前这一世的大体走向都和前世差不多,想必前世他也在为流民之患所困扰,也受到了奸人之害,若是前世的结果是他败给了奸人,想必他不会以那么快的速度走到京城,站在天子脚下慷慨激昂。
轮回一世,很多东西都不受她控制地发生了变化,可她始终相信,有些本质的东西变不了。
比如一个人的品格、心性、才智。
放下茶壶,沈云意坐回原位,盯着还未回神的蒋真化,镇静开口。
“所以,他们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春日的阳光斜穿进窗户,照亮了整间书房。
仿佛一切阴霾终究要被驱散了似的。
身穿一身灰袍的男子便坐在光亮中心,埋头翻阅卷首,身边的侍女时不时给他添茶,他却未曾有一刻抬起过头。
蒋真化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如此认真的一幕。
他放轻了脚步,无声无息走到男人身边,低头看他专注的什么文章。
只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的名字。
还未等他瞧仔细,男人却察觉到有人走到了身边,连忙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怒色,在看清是蒋真化的那一刻时消散开来。
“蒋大人来访,怎么不见人通传一声。”男人一边语带责问看向跟在蒋真化身后的小厮,一边不动声色把桌上摆的纸张收好。
“不怪他们,是我知道最近朱兄工作辛苦,不愿让他们惊扰。”
此话不假,自从牵头了李源,朱阳便忙了起来。如今蒋真化倒觉得一天没什么事情可做,所有东西都是手下人做好了交由他检查,他只需要判断点头与否。
蒋真化瞥了一眼他手中捏着的纸,状似关心道:“还在忙流民之事?”
朱阳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纸张,笑道:“是,总是给吃给喝也不是一个长远的法子。”
“下一步,就该落实李源说的计划了。”
“这上面,登记了愿意留在阳城安家落户的流民姓名。”许是意识到方才自己的行为有些可疑,朱阳连忙铺在桌面上以示坦诚。
“等登记完了,就考虑给他们安排户籍。前面说的计划,也就可以投入行动了。”
蒋真化盯着纸上的名字若有所思。
他在想,真的有人的名字没被登记在上面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