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巡抚
作品:《尚食局来了个美杜莎》 李源和朱阳瞄准的,是那座山底下埋藏多年的矿脉。
前面几任阳城知府早就瞄准了这道矿脉,但最终都不了了之。
原因只有一个——缺乏人手。
太平年间,家家户户靠双手自给自足,或是做点小买卖,或是男耕女织。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能称得上幸福。
挖矿是个苦活。
不仅脏累,而且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虽然赔偿金不菲,但小日子过得舒坦,谁也犯不着去以命换钱。
只有已经只能凭借动物本能生存的人,才会来干这种活儿。
当日在酒楼商谈,李源信誓旦旦承诺,他可以提供一切安全设备,而挖矿所得所有利润都归官府。
笑声与酒杯的碰撞声重叠在一起。
关系着成百上千流民命运的决定就此写下。
那天怕错过吉时,他们都起了个大早。
几架马车自衙门口缓缓驶出,按照既定路线行进。
朱阳在车内都眯着了,被叫醒后掀开帘子往外一看,原来已经到了。
青山巍峨不动,静立于此不知已有多少年了。
眼前黑压压的人群贸然动手,只怕会扰了山神安宁。
是以今日他们汇集于此,是为了祭祀山神,请他宽宥并保佑。
蒋真化先一步下车,背手立于山前,不过他的目光并没有放在这座山上,而是扫过眼前的每一张人脸。
为首的几个人脸上都挂着笑,仿佛这等拿生命换生机的活是他们求之不得的。
越往后看蒋真化的目光便越来越沉。
身后的汉子瞧着都瘦骨嶙峋的,脸上无悲无喜,似乎对即将降临于他们身上的命运漠不关心。
明明都还活着,却弥漫着一片死气。
他横眼瞧着才从马车上下来的朱阳,已经快要维持不了即将崩坏的假面。
却见他环顾一周后朝自己走来。
“蒋大人,看着像都准备好了,咱们就开始吧?”
山前正中央处摆了一张香案,桌上摆了一尊紫金冲天耳香炉。猪头正立所有祭品中央,上面还缠着大红花。
“吉时已到!祭祀开始!”
朱阳作为祭官走至香案前,点了三炷香立于香炉上,端起一碗酒洒在地上,随即双腿一跪。
身后众人也都跟着跪下,蒋真化悄悄往后瞧,只见大多人脸上都面无表情。
朱阳双手合十,朗声道:“山神在上,今日阳城官府为保百姓安居、为使阳城矿产日丰,不得已而冒犯山神清宁。还望山神乞怜天下生灵不易,保佑入山矿工性命无恙,也保佑我等一举成功!”
语罢,俯身三叩首。
再抬头,风声猎猎,男人眼露锋芒。
“祭祀已毕,现在开工!”
“且慢!”
在场所有人都顺着这声怒喝看向声音的源头,只见一锦衣男子拍马而来,看着重量不轻,叫人有些心疼被压弯了腰的马。
男子气喘吁吁从马上下来,李源皱了皱眉,但还是上前伸手搀扶了一下。
一边等他平复呼吸一边不悦问道:“赵兄这是何意?”
来人便是赵畅,是阳城商会的二把手,也是这次参与救济流民的富商之一。
“赵兄若有要事还请长话短说,误了吉时可不是小事。”
赵畅拍了拍胸脯给自己顺气,一边喘一边说道:“这山不能挖!”
“为何?”
“挖了可就让小人得逞了!”赵畅边说边偷瞧面前这位商会领头羊的神情。
李源目露凶光,虽不知他为何生乱,但让他拖下去只怕要坏了今日好事,冷哼一声:“看来赵兄并无大事要说,那便请您让开了。”
说完又面向工头朗声道:“别管他,开工!”
“我说了不能开!”
见他不知为何还要阻拦,李源推开他,不耐道:“今日在这儿,谁来阻止都没用!”
“本官说的话,管不管用?”
李源动作一顿,闻声望去。
只见一皂色小轿不知何时驶来,眼下正立于人群外。
抬轿的看穿着都是官差,缓缓将轿子落下,仿佛生怕惊扰了轿子内的人。
众人都不自觉安静了下来,凝神望向那顶轿子。
只见一只干枯苍老的手伸出轿外,掀起轿帘。
手的主人慢慢地探出身子,让众人得以一窥真容。
此人身着一绛紫圆领袍,须发皆白,但一举一动自带威严。
众人还未回过神,人群中几位穿着官袍的人已经都跪下了,瞧着倒比方才祭祀山神时虔诚得多。
蒋真化低着头行礼,颤声道:“参见巡抚大人。”
李源闻言脸色死白。
巡……巡抚大人?!
来人便是阳顺暨三城巡抚,苏广秦。
只见他不急着下轿,扫视了一下眼前跪着的人群,说了免礼,人们才敢站起来。他笑意温和:“本官路经此处,不知为何聚集了这么多人,可是有什么热闹?”
这么多人,却没有一张嘴敢开。
苏巡抚见大家沉默,若有所思,朝李源抬了抬下巴:“方才见你似乎在与人争执,想必你应该清楚发生了什么吧?”
李源不敢抬头,哆嗦着嘴:“草民……草民……”
赵畅冷眼旁观,见他不肯说,便抢白道:“这位李兄可是此次工程的牵头人,自然最清楚。”
李源闻言已在心里把他千剁万砍了,但盯着苏巡抚的目光,他面色却越来越苍白。
“还不快说!”
“草民说!草民说……”苏巡抚声音虽不大,但隐含怒意,落在李源耳边便犹如惊雷乍响,心一横便交代了出来,“今日大家汇集于此处,是为了开工挖矿。”
“哦?那眼下怎么停了?”苏巡抚仿佛来了兴趣,“还开吗?”
工头在身后应道:“对呀,还开吗?眼下只怕已经误了吉时。”
李源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瞧眼下这形势,还开工,若真开工了恐怕
他们的脑袋今天就要开瓢了。
心里虽这么想,面上却不敢表露半点不满,眼睛溜了一圈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正思忖着,眼尾却瞧见赵畅挺身上前,双手一拱。
“苏大人,草民有事禀告。”
巡抚大人的首肯对于眼前这个男人来说,无异于得到一把尚方宝剑。
他转过身来,眼底志在必得。
“草民本是一位本本分分的生意人,无意中被拉上贼船,做了贼事,终日惴惴不安。”
“山神在上,还望您能宽宥我的过错。”
男人面向青山拜了一拜,才说道:“李源,你我兄弟来往多年,今日是我对不住你,可我实在不能愧对这么多的百姓啊!”
李源实在没想到这个节点赵畅居然会反水。
深吸了一口气,李源冷静了一些,让自己看上去更有底气。
“赵兄的话,我不明白,为百姓做事,何来对不住我一说?”
“都到这关头了,李兄还不肯承认吗?”
“那就休怪赵某断送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了!”
赵畅转身面向众人,目光在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良久才叹了口气。
“大伙儿这段日子过得可好?”
站在最前面的流民连连说好,有几个瞧着机灵的更是变着花样夸起官府的此次义举。
“粥香量又足,外边早餐铺都得卖两文钱吧。”
“不仅给我们发口粮,还时不时关心我们的生活,给我们加油打气。”
“还好是来了阳城,其他地方哪里有这待遇。”
后面站着的,倒有些人面露不虞。
赵畅眼中有些失望,像是料想不到他们居然还这么执迷不悟,他走至流民面前,和他们一一对视。
“赖三,王牛……”
他报了一连串名字,听得周围人一愣一愣的,站在最前面的有几个流民却变了脸色,李源更是老脸一紧。
报完名字,赵畅一甩袖子,冷然道:“你们还要演下去吗?”
当下寂然无声。
苏巡抚瞧这样子,倒来了兴趣:“这是何意?”
赵畅看向李源,一字一句道:“这可都是李兄府上的家生奴才。”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连苏巡抚这听过不少奇闻的也不由得露出惊诧之色。
赵畅则面不改色,直视李源道:“从前李兄请我到府上做客,这些人伺候得可贴心,对李兄更是忠心。”
李源心里大骂放你娘的狗屁,这些奴才都是他专门为了这次计划,从邻近州府的别院里带过来的,他赵畅从哪里见过?
但眼下他能报出这些人的名字,想必是做足了准备。
还没等他想出应对之策,只见赵畅目光一转,又在剩下的人里面扫了一圈。
“不过,倒也有很多人瞧着眼生。”
你当然瞧着眼生了。
因为,那些都是我府上的奴才。
朱阳眼底闪过一丝寒光,杀意已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