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九章 国王

作品:《蝴蝶效应[足球]》

    马赛的七月,白天热得人发昏,傍晚的海风一吹,又活了。

    这段时间,家里的电视常开着。因为体育新闻总在讲埃里克。

    飞踹事件后续的听证、足总的禁赛细则、曼联的态度,一天一个说法。评论员们的用词也都火力全开:有的叫他"暴徒",有的叫他"疯子",巴黎一家台的政治评论员(没人请他,他自己要说的)把这事儿上升到了"英格兰工人阶级暴力文化对法兰西体育精神的污染",被坎通纳的律师函追着道了歉。

    虽然坎通纳本人觉得应该反过来,毕竟谁不知道法国工人罢工都老传统了,他父亲老坎通纳以前可也参与过罢工呢,他一个画家也不知道罢的哪门子的工。

    电视里放他以前比赛集锦的时候,解说总会提到一个词。克里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在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那天放的是1991年马赛夺法甲冠军的旧录像,解说员的声音里全是怀念:"……leroi,国王,埃里克·坎通纳,那时候他还在马赛踢球……"

    克里斯正趴在地毯上组装一个拼图,时不时抬头看眼电视机。

    "爷爷。"他问老坎通纳,"国王?"

    老坎通纳的视线从报纸上抬起,看了一眼电视。

    "嗯。"他说,"他们以前这么叫他。"

    "为什么?"

    "踢得好。"老头说,"踢得好,脾气又大,赢了不鞠躬,输了不低头,骄傲的不得了,就像一个国王。"

    "那现在呢?"

    老头翻了一页报纸,这一页他其实已经看过了。

    "现在,"他说,"被推翻了。国王上了法庭,等着看能不能复位。"

    克里斯没再问了。他趴回地毯上,接着拼他的拼图,拼的是一张球场。但从那天起,他看电视的时候,只要解说一说到"leroi",他就要抬头看一眼埃里克,再看一眼电视,来回看,不知道在确认什么。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那天坎通纳从律师那回来,脸色不好。

    足总那边又有新说法,禁赛期可能要往长了算,记者堵在律师事务所门口问他感想,他的感想差点又上一回报纸。到家进门的时候,他连"我回来了"都没说。

    院子里,克里斯正在颠橙子。

    母亲下午买的橙子,一网兜,用来做香橙塔。克里斯拿了一颗出来,当球颠。橙子颠起来比足球难,轻,不规则,脚感全靠微调——他颠得极认真,浑然不觉有人回来了。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了坎通纳的脸,笑了笑,“papa”。

    克里斯用脚背轻轻接住那颗橙子,卸力,橙子稳稳地停在脚背上,像一枚落在枝头的果子。然后,他做了一件谁也没教过他的事:

    脚背一送。

    橙子被轻轻抛起来,不高,划了一道很软的弧线,越过半个院子,落下来,落进坎通纳怀里。

    "给你。"克里斯说。

    然后他补了一个词,这个词发音标准,是从电视里学的:

    "国王。"

    院子里安静了,只有厨房窗台上的收音机还放着电台广播,老坎通纳在廊下看报纸,体育报。

    坎通纳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颗橙子。

    这几个月,暴徒、疯子、"污染",各种体育报纸叫嚣着让他终身禁赛,让他退出足坛。他有些疲惫,甚至在接洽演艺圈的人,为退役做准备,但唯独没有后悔。

    现在,他有点后悔了,他好像给克里斯做了一个坏榜样。

    国王,是骄傲的,是不屈的,是一个国家的领袖,要对自己国家负责。

    他把橙子剥了,剥得很慢,橙子的白络一丝一丝撕干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撕得那么仔细。剥完,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克里斯。

    克里斯接了,咬了一大口,汁水溅了一手。

    "甜吧。"坎通纳笑着撸了撸克里斯的小卷毛,吃了另一半,确实甜。

    “嗯。”克里斯乖乖的吃着橙子。

    那天晚上吃饭,埃里克忽然说:

    "妈,十月家里有没有什么安排?"

    "十月?"母亲想了想,"你表亲结婚,要去参加聚会,顺便带克里斯认认人。你有其他安排吗?"

    坎通纳摇摇头,"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儿?"

    坎通纳没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院子,外面天黑了,只有几站盏路灯还亮着温暖的光。

    "曼彻斯特。"坎通纳说。

    “带克里斯吗?”母亲看着坎通纳,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