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海上风暴

作品:《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

    福船已经在海上漂了数天,陈阿禾缩在舱底,把仅有的几件破衣裳裹在身上,数着木板缝里爬来爬去的海蟑螂。

    他已经不太晕船了——不是不晕,是没力气晕了,干粮快吃完了,芋头丝还剩一小把,他用油纸包了又包,塞在贴身的地方,睡觉都攥着。

    牛大郎蹲在他旁边,手上提着一口穿底的锅,“阿禾,你那个芋头丝,还有多少?”

    “够吃三顿。”

    “那你省着点,我的饼还剩两块。”牛大郎摸了摸怀里的粗粮饼,饼硬得像石头,但他舍不得吃——吃了就没了。

    林三娘从船头走过来,嘴里叼着甜草根,在舱口蹲下来,“风要变了。”

    “什么风?”牛大郎问。

    “坏风,”林三娘把甜草根从嘴角换了个方向,“今晚有风暴。”

    海伯站在船头,叼着烟杆,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在海伯身上,这相当于别人大喊“不好了”。

    温老秀才从船舱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卷《岭外代答》,“风暴?《岭外代答》有载:海上风暴起时,天边有黑云如墨,海水翻白沫,鱼群跃出水面——老夫今日观天象,未见黑云,亦未见——”

    话没说完,天边忽然炸开一道闪电,白光劈下来,把整片海照得惨白,连温老秀才的方巾都看得一清二楚,雷声紧跟着滚过来,轰隆隆的,像有人在头顶推磨。

    温老秀才的方巾彻底歪了,“……老夫再观察观察。”

    风暴比所有人预想的来得快,先是一阵死寂,连海浪声都停了,然后风从北边压过来,不是吹,是砸,船身猛地一歪,陈阿禾从舱底滑出去,脑袋撞在船舷上,眼前金星乱冒,牛大郎的锅从头上飞出去,在船舱里弹了两下,铛铛铛,像在敲钟。

    “我的锅!”牛大郎扑过去抱住锅,整个人又被甩到了另一边。

    雨不是下的,是泼的,雨点砸在船板上,啪啪啪,像有人拿石子往船上扔。浪从侧面打过来,船身猛地倾斜,海水涌上甲板,淹过陈阿禾的脚踝,他蹲在船舱口,浑身湿透,抱着那包芋头种,指节发白。

    “阿禾!进舱底!”林三娘在船尾大喊。

    陈阿禾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腿软了,他怕海,从骨子里怕,每次浪打过来,他的心就提到嗓子眼,像有人拿手攥着他的心脏。

    又一浪打过来,船身猛地一歪,陈阿禾的怀里一空——油纸包从他手里滑了出去,在甲板上弹了一下,滚进了船舷边的积水里。

    “芋头——!!”

    陈阿禾整个人扑了出去。

    林三娘只看到一个影子从她身边窜过去,那个在福船上被巨鲸吓得腿软、抱着行囊缩在舱底瑟瑟发抖的陈阿禾,此刻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他扑在船舷边的积水里,两只手在水里乱抓,海水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眼睛里,他咳着、呛着,但手没有停。

    “芋头——芋头——”

    林三娘冲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你疯了!”

    又一浪打过来,船身猛地一歪,陈阿禾的半个身子探出了船舷,海水涌上来,淹过他的胸口,他的手指在水里拼命划拉,终于抓住了那个油纸包。

    林三娘正要骂他,忽然看到他手里攥着油纸包,油纸包里是他视若珍宝的芋头种,她的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牛大郎从船舱里爬出来,头上顶着锅,浑身湿透,他看到陈阿禾趴在船舷边、浑身海水,二话没说,帮忙把阿禾拉进船舱,他把锅从头上取下来,往陈阿禾头上一扣,“锅给你,别哭了。”

    陈阿禾顶着锅,蹲在船舱里,抱着那个油纸包,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咳。

    海伯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船被浪推着走,他在船尾掌舵,双手攥着舵柄,身体微微前倾,用全身的重量压住舵。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远处的海面。

    又一浪打过来,船身猛地倾斜,船舱里的木桶滚了一地。

    温老秀才抱着书本蹲在船舱,方巾被风吹跑了也没顾上捡,嘴里念念有词:“天不亡宋——天不亡宋——”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林三娘站在船尾,帮海伯看风,她把甜草根从嘴角拿下来,攥在手心里,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海伯,风向变了!往左打!”

    海伯把舵柄往左推了半寸,船身缓缓偏转,又一浪打过来,船尾被抬起来,海伯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手没有松。他咬着烟杆,烟早就灭了,但他叼着,像叼着一根定海神针。

    “海伯!你的烟灭了!”牛大郎喊。

    海伯没理他。

    “海伯!烟灭了!要不要我给你点上?”牛大郎继续喊。

    海伯终于开口了,“闭嘴!”

    牛大郎闭嘴了。

    风暴持续了大半夜。

    天亮的时候,风小了,雨也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在海面上。

    船身还在晃,但已经没有夜里那么厉害了。福船的帆破了一道口子,船舷被浪撞裂了一条缝,但船没有沉。

    陈阿禾蹲在船舱口,身上湿漉漉的,手里还紧

    紧攥着那个油纸包,林三娘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甜草根叼回嘴里,“一包芋头,值得你跳海?”

    陈阿禾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爹说,到了新地方,种下去。种下去,就有根了。”

    林三娘沉默了,她把甜草根从嘴角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又叼回去,“那你现在有几颗能种的?”

    陈阿禾如实回答,“六颗。”

    林三娘不解:“六颗够干什么?”

    “六颗种下去,明年就有几十颗,后年就有几百颗,种几年,就够吃了。”陈阿禾回答。

    林三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站起来,“那你把六颗种好,别死了。”

    陈阿禾郑重地点了点头。

    牛大郎也蹲在旁边,把那口穿底的锅从陈阿禾头上取下来,翻过来看了看锅底,锅底上的破洞好像更大了,“阿禾。”

    “嗯。”陈阿禾应道。

    “你爹还说什么了?”牛大郎问。

    陈阿禾想了想,“他说,芋头好活。种下去,浇浇水,培培土,就能收。人也要这样,好好活,别想太多。”

    牛大郎把这句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你爹说得对。”

    温老秀才从舱底爬出来,方巾没了,头发散着,长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像一只落汤的老鹳。他听到林三娘、牛大郎禾与陈阿禾的对话,凑到几人面前,从袖子里掏出那卷《岭外代答》——书被他保存的很好,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念道:“《岭外代答》有载,芋艿者,一名土芝,一名蹲鸱。其性耐水,遇湿不腐。古时越人种芋于水田,岁收不匮。”他念完之后,把书合上,塞回袖子里,“阿禾,你爹让你种芋头,是让你活,你跳海,是让你爹白说。”

    陈阿禾低着头,“我不是想死,我是怕种子没了。”

    温老秀才说道:“种子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种子给谁种?”

    陈阿禾想了一会儿,说:“秀才公说得对。”

    温老秀才捋了捋胡须——胡须也湿了,捋不动,他放弃了。

    当天晚上,温老秀才在书的空白处,用炭笔写了一行字:“祥兴二年秋,海上风暴,福船几覆。阿禾之芋种落水,阿禾扑而救之,几溺。三娘骂之,大郎以锅覆其首,海伯掌舵不辍,老夫念天不亡宋于舱底。芋种得救者六颗。阿禾曰:六颗能活,足够。

    老夫问阿禾:何以舍命救芋?阿禾答:此我爹所遗,爹曰:种下去,就有根了。老夫默然。

    芋者,非粮也,根也,爹也,故乡也,阿禾舍命救芋,非救芋,救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