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大海里都是水

作品:《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

    水桶见底这件事,来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前一天夜里那场风暴来得毫无征兆,船被掀起来又砸下去,人们被甩得东倒西歪,老张头和他老伴儿死死抱住一根舱柱,他老伴儿嘴里还在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也不知道菩萨在风浪里听不听得清。

    王掌柜那口木箱从舱角滑出去,混着别人的包袱、木桶和米袋,在舱底漂来漂去,他趴在地板上追了三圈才按住,喘着粗气把木箱压在身下:“我的绸缎——”话没说完船外一个浪打过来,他又滚出去半丈。

    陈阿禾蹲在角落里护着布包,雨从舱顶的缝隙灌进来,浇了他一头一脸,他也没松手。

    天快亮的时候风浪停了,周老大蹲在甲板上清点损失,他一个个数过去,脸色越来越沉。木桶被震裂了两口,淡水漏了大半。剩下的拢一拢——三桶出头,人多淡水少,要陷入淡水危机了。

    牛大郎蹲在旁边,看着那几口破桶,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四面望不到边的海,忽然悲从中来:“大海里都是水,竟然还缺水喝。”

    这话一出,船上很多人都沉默了。

    温老秀才坐在舱口,喉咙有些发干,听了这句,也没有骂他粗俗。因为这句话实在太有道理了,道理得让人想哭。

    周老大蹲在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海图,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

    海伯叼着烟杆,蹲在他旁边,海伯的手指在图上指了三个位置——第一个在泉州到广州的中段,第二个在广州以南,第三个在占城北面某个河口。周老大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众人面前。

    “到下一个能补淡水的地方,按现在的速度——”周老大顿了一下,“四天。省着喝,能撑到。”

    “那要是不省呢?”牛大郎问。

    周老大看了他一眼,往海面方向扬了扬下巴,“那就都喂鱼。”

    人群里静了一瞬。

    海伯对众人说:“从今日起,水减半。”

    船上一片哗然。

    “凭什么减半?”王掌柜第一个开口,“我给足了船钱。”

    那时并没有统一的“船票”制度,更准确地说,这是一种“拼船”的模式。船客们更像是花钱租下船上的一个位置,他们的船费、伙食费,主要取决于他们和船主私下约定的协议。陈阿禾、牛大郎、温老秀才、老张头夫妇等人都是自带干粮的,他们几人还集资买了一点小米,每天一碗稀粥保证不饿死,王掌柜则是出价较高,船老大提供淡水、膳食。

    林三娘站在桅杆旁,把甜草根从嘴角换了个方向:“船钱能变水?”

    王掌柜不满道:“那也该按钱分,多出钱的,多分一些。”

    牛大郎立刻道:“放屁,出钱多就能多喝?那没钱的渴死?”

    王掌柜看他:“没钱还上船,本就是占便宜。”

    牛大郎一把揪住他衣襟:“你再说一遍?”

    温老秀才急忙起身:“不可动手!此等危急之时,更当以礼法定分。”

    林三娘看他:“礼法怎么分?”

    温老秀才一愣,清了清嗓子:“老幼妇孺,应先照拂。病者亦然。掌舵摇帆之人劳苦,也不可缺。其余按人头均分。”

    老张头立刻道:“读书人呢?”

    温老秀才顿住。

    王掌柜冷笑:“你看,终于问到根上了。”

    温老秀才脸有些红:“读书人并非特例。”

    王掌柜闻言哼了一声。

    海伯道:“船主和水手要多些。没人掌船,你们喝饱了也是海里的肉。”

    王掌柜道:“凭什么水手多些?”

    海伯指了指帆:“你会掌?”

    王掌柜不说话了。

    林三娘低声道:“孩子先喝。”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眼圈红了。

    王掌柜皱眉:“孩子喝了也不能干活。”

    林三娘看他:“可孩子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这句话不响,却让甲板静了一下。

    王掌柜还想说什么,周老大把钝刀的刀柄往船板上一磕:“还有谁要算账?”

    王掌柜闭嘴了。

    船老大看了众人一圈:“今日先这么分,病的,孩子,掌船的,多半口,其余人,半碗。”

    牛大郎小声问:“半碗有多半?”

    船老大道:“看我心情。”

    牛大郎立刻不问了。

    林三娘蹲在那个嘴唇干裂的妇人旁边,让陈阿禾去端半碗水:“再不喝,奶就断了,孩子也撑不住。”

    林三娘看着妇人怀里的小女孩儿,孩子不大,正咧嘴笑,孩子一笑,嘴角两个小酒窝就露出来,浅浅的,像两个小小的贝壳。

    林三娘的视线忽然停住了。

    不是停在孩子脸上——是停在那个笑容上,她看着那个笑,想起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脸。

    林三娘手指把甜草根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陈阿禾端着半碗水走过来:“三娘,你怎么了?”

    林三娘看着那个还在笑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女儿小时候,也这么笑。”

    当天夜里,水桶边抓到了第一个偷水的人。

    牛大郎是被林三娘压低的嗓音惊醒的:“你过来。”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舱底角落里蹲着一个黑影。

    月光从舱口的缝隙漏进来,照亮了那个人半张脸——是那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儿子,上船之后一句话都没多说。

    汉子手里攥着一只竹筒,竹筒是湿的。

    “我……我检查桶盖。”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盖子松了,我怕水洒。”

    林三娘没有说话。

    中年汉子的手在抖,他攥着竹筒,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我儿子病了,”他终于说了出来,“他嘴裂了,我就舀一口,一口。”

    他身后,那个十来岁的孩子靠在船板上,嘴唇干裂,眼睛却睁得很大,他一直在看——看父亲的背影,看那只竹筒,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父亲身上。

    孩子想站起来和父亲一起面对,他的膝盖先动了一下,可能是船板太滑,他没撑住,又跪了回去。他咬着嘴唇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终于站了起来,但只跨出一步——下一步就跨空了,整个人往前一栽,胳膊肘先着地,脑袋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阿明!”中年汉子扑过去把他捞起来。

    孩子被扶起来的时候没有哭,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红了一块,头发散了几缕粘在脸侧。他攥着父亲的衣角,仰着头,嘴张了张,他想说的是“不是爹的错”,但嗓子太干了,出来的只有一口气,然后是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咳嗽。

    林三娘把甜草根从嘴里拿下来,搁在船板上,然后拿起那只竹筒,舀了半筒水,走过去,蹲在

    孩子面前。

    “喝!”

    孩子没有接,他先看了他爹一眼,中年汉子眼眶红着,用力点了一下头。

    孩子这才接过去,抿了一口,他咽得很慢,然后他把竹筒递回林三娘面前:“我喝不了这么多,我够了。”

    林三娘看着孩子的眼睛——他刚才摔了一跤,磕了额头,但没有哭,他攥着父亲的衣角,他惦记着他爹。

    她愣了愣神,然后她把那只竹筒轻轻放在父子二人中间的地板上。

    林三娘拿起那根被搁在船板上的甜草根,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又叼回嘴里,咀嚼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两下,换一边,再两下。

    船板上的油灯把她侧脸的轮廓投在舱壁上,橘黄色的影子轻轻晃着,不说话。

    船舱里安静了一会儿,孩子把那半筒水端起来,先送到父亲嘴边,父亲没有接,用手轻轻把竹筒推回去,孩子又推回来,推了两个来回,孩子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把竹筒搁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和他父亲并排靠在一起。

    陈阿禾凑近林三娘,低声问:“这就完了?”

    林三娘没回答,转身走了。

    王掌柜听到动静凑过来,小声道:“若人人如此,水还怎么管?”

    牛大郎瞪他:“没有心的人!你闭嘴。”

    王掌柜不服道:“我说错了吗?今日他儿子渴,明日你也渴,后日我也渴,以后谁都装病,人人夜里舀一口,天亮就全没了。”

    话虽难听,但其实也没错。

    船老大走到那孩子面前,看了看嘴唇,又看眼睛:“装病的人,眼不会这样,但是偷水的行为不能纵容,罚他第二日舀舱底水。”

    那汉子磕头,磕得船板咚咚响。

    温老秀才去找周老大:“船家,老夫可替你记水。”

    周老大看他:“你能让水变多?”

    温老秀才道:“不能。”

    “那记什么?”

    “记谁喝了,谁没喝,谁病,谁掌船,谁做活,免得争。”

    周老大笑了,把半截炭递给他:“写清楚,谁吵,给他看。”

    于是船上有了第一本水册。

    温老秀才坐在水桶旁,拿炭记名:“林三娘,掌帆,多半碗。”

    林三娘接过碗一口喝完。温老秀才在“多半碗”后面加了一行:“饮尽,无余沥,似觉不满,然不语。”

    “海伯,掌舵,多半碗。”海伯喝得更快。

    温老秀才记:“饮尽,碗底朝天,目视海面,不知其思。”

    牛大郎伸长脖子:“温先生,我今日舀了三桶舱水。”

    温老秀才记了。

    牛大郎问:“那能不能多一口?”

    “不能。”

    “为何林三娘多?”

    “她掌帆。”

    “我舀水。”

    “她若倒下,船会偏,你若倒下,舱水可以别人舀。”

    王掌柜在旁边冷嘲热讽:“秀才公这句话说的倒是公道,而且舀舱水本身不就是船老大给你减免船钱的交易吗?”

    温老秀才翻到王掌柜那一页:“王掌柜,半碗,昨日你说水有木腥,倒掉半口。”

    王掌柜脸色一僵。

    牛大郎大喜:“秀才公记得好!”

    王掌柜接过半碗水,嘟囔道:“读书人记仇。”

    水册让船上安静了半日。

    但也只安静了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