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船驶八方风

作品:《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

    天亮的时候天上开始落雨——天突然裂开了,不是慢慢裂的,是“哗”地一下,像有人在天上撕了一张巨大的纸,雨水从裂缝里灌下来。

    整条船一瞬间,从头到尾,从帆到船板,没有一处是干的。

    牛大郎张开嘴,仰着脸,雨水灌进他的喉咙里,灌得太急,他呛了一口,咳嗽了两声,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闭着眼睛,让雨水砸在脸上、肩膀上、锅沿上,他的身体在抖,不是冷,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开了之后的那种震颤。

    陈阿禾蹲在他旁边,没有张着嘴接,他把手伸进雨水里,捧了一捧,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又捧了一捧,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这真的是淡水”。

    林三娘在跑,跑回船舱里把所有能装水的东西全搬出来——木桶、陶碗、破瓮等等。

    她跑得很快,但在风雨里显得有点滑稽,因为每跑一步就滑一下,滑一下又稳住,稳住又跑,她被雨淋得睁不开眼,边跑边骂:“下都下了,就不能下慢点!”

    没有人注意她,几乎所有人都在雨里,蹲着、站着、跑着——有两个人干脆躺在了船板上,让雨水直接浇在脸上,嘴巴张开着,像两条搁浅的鱼。

    牛大郎双手举着锅,接了半锅雨水,他看着锅里慢慢涨起来的水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锅,你今天又立功了。”

    锅里的水在晃动,映着他的脸,他那张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的脸上,有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放松,是一种“活着真好”的、有点傻的表情。

    温老秀才站在舱口,把那本水册摊开,雨水从船檐往下淌溅在袖子上,他没有躲。

    他蹲下来在水册最后一页写:“某日,以锅煮海水取淡水,册中诸名,各饮一口,天亮,天降甘霖。”

    写完,有一阵疾风骤雨浇在他脸上,顺着花白胡须往下淌,他忽然仰天大笑,牛大郎看着他笑,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陈阿禾也跟着笑了。

    林三娘靠在舱口,甜草根被雨水冲走了也没去捡,嘴角也是翘的。

    温老秀才笑了半截,船就晃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前一栽,一把抓住支柱才稳住,蹲在那儿喘了半天:“不行不行,老夫的腰。。。”

    然后他扶着桅杆慢慢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舱板,又补了一句:“不是老夫站不稳,是这船它有脾气。”

    王掌柜把最后一只瓦罐摆好,喘着粗气蹲下来,看着雨水哗哗往里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亏了亏了,水没接多少,人倒是泡透了!”

    众人又笑了,雨水还在下,把笑声和骂声都裹在一起,冲进海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浪,哪是人声哪是天声。

    暴雨散去之后,船上的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舱底还是那么挤,海水还是那么咸,干粮还是那么少。

    最大的变化是:大家的话开始慢慢多了起来,有人借着天光修补破损的帆,有人望着放晴的天,眼里重新聚起了一点活气。

    逃难的头几天,谁也不愿意多开口,元兵、死人、故土,每个词都像一根刺,提起来就扎心。

    但人在船上漂着,天天对着同一块甲板、同一片海,不说话会憋疯,于是话头从鸡毛蒜皮开始,慢慢长了出来。

    陈阿禾发现这个规律,是因为牛大郎,牛大郎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堵墙——厚实、沉默、往舱底一蹲就占三个人的位置,但一开口,就像墙塌了,哗啦啦什么都往外倒。

    “我叫牛大郎,江南常州人。”牛大郎蹲在舱板角落里,两只大手捧着一块黑乎乎的粗粮饼,翻来覆去地看,像在鉴定什么古董,“你们吃过这个没有?”

    陈阿禾缩在他旁边,闻言摇了摇头,他没见过那种饼,而且漳州人吃米,不吃饼。

    “我自己做的,”牛大郎把饼举起来,对着从舱口、舷窗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光,饼面上有他按出来的指印,深深浅浅的,“我娘说,大郎,面要少兑水,多揉几遍,饼要烙得干,水汽跑光了才耐放。逃难的时候,有饼就能活。”他记住了,所以他的饼总是干的噎人,硬得狗都嫌弃,但确实从来没坏过。

    牛大郎把饼小心地塞进怀里,拍了拍,“所以我的饼水放得少。干是干了点,但耐放,比那些软趴趴的饼强。”

    陈阿禾看了看他那块饼,想说句安慰的话,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硬的好,耐放。”

    牛大郎眼睛一亮:“你也这么觉得?我说耐放,三娘非说我做的是石头。”

    不远处,林三娘靠在船舱壁上,正闭着眼睛假寐。听到自己的名字,眼都没睁:“我说的是实话,你那饼砸核桃都够用。”

    牛大郎不服气,“那也得看是什么核桃!——万一核桃练过铁头功呢?”

    林三娘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不稀罕理这个憨货。

    陈阿禾在旁边没忍住,噗嗤一声,赶紧捂嘴。

    温老秀才坐在船舱最干燥的角落——那是他自己挑的,说“老夫年高,湿气重则筋骨痛”,他膝上摊着一卷用油布包了又包的书本,正借着那线光费力地辨认上面的字,听到牛大郎和林三娘的拌嘴,他抬起头,捋了捋胡须,“大郎此言差矣,物之坚者,唯金石耳。饼再硬,终是谷物所制,岂可与核桃较刚柔?此理甚明,不辨亦知。”

    牛大郎愣了一下,转头问陈阿禾:“秀才公说的什么意思?”

    陈阿禾也愣了一下,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就是说……你的饼不够硬?”

    “不够硬?”牛大郎的声音拔高了,“上回我想用它当锤子钉木板,木板钉进去,饼上连个印都没有!连个印都没有!”

    “那是你力气大。”林三娘又开口了,这回连眼都没睁。

    牛大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他闷闷地蹲回去,把那块饼从怀里又摸出来,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最后叹了口气,“硬了点,又不是不能吃,泡水也能泡软。”

    “泡多久?”陈阿禾来了兴致。

    “半……半个时辰?”牛大郎不太确定。

    陈阿禾觉得不太能接受,“半个时辰,粥都煮好了。”

    “那我泡粥里。”

    林三娘不屑,“粥里泡半个时辰,饼还在,粥干了。”

    牛大郎彻底不说话了,他蹲在角落里,双手抱膝,耳朵尖红红的,像一只被群鸟围啄的大型水鸟,大型水鸟的身旁还放着一口破了底的锅,那是他逃难路上,从老家一路随身携带来的。

    陈阿禾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但又不好意思笑出声。

    他把自己的破衣裳重新叠了叠,叠成一个勉强能当枕头的方块,叠着叠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把干芋头丝,那是他从漳州带出来的,一路上视若珍宝,不太舍得吃。

    他犹豫了一下,把布包递到牛大郎面前,“大郎哥,你尝尝这个。”

    牛大郎低头一看,是一把黄褐色、干巴巴、像枯草一样的东西,“这就是你说的芋头丝?”

    “对!芋头丝,晒干的,我自己种的。”陈阿禾答道。

    牛大郎拈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先是感觉到硬,然后是一股淡淡的甜味在嘴里散开,不浓,但很实在,像咬了一口刚挖出来的新芋头。“甜的,”他说,眼睛亮了。

    “芋头本来就是甜的,”陈阿禾也拈了一根,慢慢嚼着,“在漳州老家,我爹每年秋天都晒芋头丝,收完芋头,挑一些大的,切成丝,晒在竹匾上,晒三天,收起来,能吃到过年,煮粥的时候放一把,粥是甜的,没菜的时候嚼两根,也能顶一阵。”

    陈阿禾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说到“我爹”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语速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说,但没有停顿太久。

    牛大郎也听出来了,但没有追问,他又从布包里拈了一根,放进嘴里,嚼得很慢,“我妈也晒东西,晒萝卜干,江南的萝卜,白皮绿缨,切条,撒盐,压一宿,第二天拿出来晒,晒到半干,收进坛子里

    ,拌辣椒、花椒、一点糖,过半个月开坛,脆的,咸的,辣的,咬一口嘎嘣响。”他停了一下,“我爹最爱吃那个,每次喝酒,就着萝卜干,能喝三碗。”

    “那你爹呢?”陈阿禾问。

    牛大郎把嘴里的芋头丝咽下去,沉默了几息,“死了。”

    陈阿禾没有再问,他把剩下的芋头丝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你呢?”牛大郎问,“你家里……还有人吗?”

    陈阿禾没有立即回答,他靠回船舱壁上,看着舱板缝隙里那线细细的光,光很弱,但一直在那儿,船晃它也晃,像一根不会断的线。

    少倾,陈阿禾说:“没有了。”

    就三个字。

    牛大郎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自己嘴笨,说什么都不对,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粗粮饼,掰了一小块,递过去,“阿禾,吃饼。”

    陈阿禾接过那小块饼,看了看,饼确实硬,表面还有牛大郎指甲盖压出来的月牙痕,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了,“硬,”他说。

    “硬就对了,”牛大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硬才经得住放。你那些芋头丝,没几天就吃完了,我这饼,能从泉州吃到南洋,还能剩一半。”

    林三娘的声音飘过来,“那不是经得住放,是没人想吃。”

    牛大郎假装没听见。

    夜深了,福船在黑暗里摇晃,木板吱吱呀呀地响,像老人的关节。

    船舱只悬着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灯焰缩得像颗黄豆,仿佛也被这海上的潮气捂住了口鼻,喘不上气。

    一圈昏黄的光晕勉强推开周遭的黑暗,只照见底下几张蜡像似的脸,其余地方全泡在浓稠的墨汁里,偶尔有人翻个身,那团影子才像活物般蠕动一下。

    陈阿禾躺在破衣裳叠成的枕头上,看着头顶的舱板。舱板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他数到第七圈的时候,旁边传来牛大郎的鼾声,不远处的角落里,老张头也在打鼾,但节奏不同,一高一低,像二重唱,起初他以为所有人都睡着了。

    “秀才公。”林三娘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轻。

    “嗯。”温老秀才的声音,居然也是醒的。

    “您那卷书,什么书?”

    “《岭外代答》,我大宋才子周去非写的,讲南洋诸国风土。”温老秀才的声音在黑暗里慢慢铺开,像往水里滴墨,“老夫当年在泉州书铺淘到的,残本,但就是这几页,让老夫知道了南洋有胡椒、有豆蔻、有沉香,有汉人在那边做生意、建城寨。”

    “您就想来看看?”林三娘问。

    温老秀才沉默了片刻,“老夫不是想来看看,老夫是想来……活下去,泉州待不下去了,元兵一来,书铺关了,学堂散了,老夫连口饭都吃不上了,刚好有船往南走,老夫就把书一卷,上船了。”

    “就您一个人?”林三娘问。

    “……就我一个人,”温老秀说,“我家里就我一个人了。”

    林三娘没有再问,黑暗里传来她翻身的窸窣声,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爹跑船的,元兵征船,他再没回来。”

    停了很久。

    “后来我娘带着我和弟弟往南跑。”

    又停了很久。

    “跑到半路,病了,没药。”

    她没有再往下说,黑暗里没有人接话。

    只有船的吱呀声、海浪的拍打声、和远处不知道谁在梦里的含混嘟囔。

    陈阿禾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看不清的舱板,他想起漳州那个村子,想起村口那棵大榕树,想起榕树下那个石碾子,想起他爹蹲在碾子旁边抽旱烟的样子,想起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像现在舱板缝里漏进来的那线光。

    他把手伸进衣裳底下,摸了摸那包芋头丝,布包还在,瘪了一些,但还在。

    他把那线光看了最后一眼,闭上眼睛。

    船还在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