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走廊

    赵乾到电视台的时候，周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周野比大学时胖了一圈，穿一件皱巴巴的灰衬衫，胸口别着电视台的临时工牌。他看见赵乾从出租车上下来，快步迎上去，压着声音说：“跟我走，别从正门进。”

    他领着赵乾从侧面的员工通道进去，刷了两道门禁，拐进一间堆满旧器材的杂物间。角落里有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周野把门反锁，拉上窗帘，打开桌上的台灯。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赵乾从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桌上。他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林序失明，到全息头盔，到李想的觉醒，到主脑的崩溃，到陈远舟的遗言，到董事会的黑手。他尽量讲得简略，但信息量太大了，说到一半的时候周野已经摘下了眼镜，手指捏着眉心。

    “赵乾。”周野开口，声音很沉，“你知道你在跟我说什么吗？一个游戏AI觉醒了，然后在游戏里跟一个失明的人谈恋爱，然后发现主脑崩溃是公司董事会蓄意策划的？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吗？”

    “像疯子。”赵乾说，“但U盘里的东西不是疯子的东西。你看了就知道。”

    周野沉默了几秒，拿起U盘插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他花了十五分钟看完所有材料——代码比对记录、碎片解析日志、陈远舟遗言的完整文本、以及李想整理出的时间线。看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这个陈远舟的遗言，”周野开口，“加密方式很特殊。我做过类似的技术报道，这种加密格式是十年前某个安全实验室的内部标准。一般程序员根本不会用。能写出这种加密代码的人，技术水平至少是架构师级别。”

    “陈远舟就是架构师。”赵乾说，“主脑的核心架构就是他设计的。”

    周野坐直身体，把U盘拔下来，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新的U盘，开始复制数据。复制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推进。他一边等一边说：“就算我把这些都发出去，电视台能不能播也是个问题。这种级别的指控涉及上市公司董事会，台里的法务大概率不会放行。除非我们有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何澍本人的证词，或者那个董事会成员的签名授权记录。”

    “何澍消失了。董事会成员是谁我们也不知道。陈远舟的遗言里只说了‘在董事会’，没有具体名字。”

    “那就难办了。”周野把新U盘拔下来，递给赵乾，“原U盘你带回去。备份我留着。我需要时间找台里的法务和主编评估。在这之前，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些材料在我手上。”

    赵乾接过U盘揣进口袋：“明白。”

    他站起来准备走。周野叫住他：“赵乾。那个AI——李想——他现在安全吗？”

    赵乾回头看了他一眼：“安全。有人守着。”

    周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把赵乾送到杂物间门口，指了一条通往消防楼梯的路：“从这里下去，走货运电梯，从后门出去。别从正门走。”

    赵乾快步走下消防楼梯。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急促地回响着。走到一楼半的时候，他停住了。楼道的拐角处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步伐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向上走。

    赵乾侧身贴在墙边，屏住呼吸。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他看到了沈明。

    沈明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夹克，一个人，没有同事跟随。他看见赵乾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了两步，在离赵乾不到半层楼梯的距离站定。两人隔着十几级台阶对视着。

    “赵乾。”沈明开口了，语气很平，“来电视台见朋友？”

    赵乾没有回答。

    沈明看着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我查了你大学室友的名单。周野，省电视台调查记者。你上午来找他，聊了大概半个小时。聊了什么？”

    “叙旧。”赵乾说。

    沈明看了他几秒。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赵乾，你比我预想的要快。”沈明的声音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威胁，甚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但你把材料交给媒体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董事会在发现证据被泄露之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赵乾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U盘。

    “他们会销毁一切。何澍的记录、陈远舟的遗言、主脑原始架构的备份，所有能证明他们做过什么的材料，他们会在一夜之间全部清干净。”沈明说，“然后他们会找一个替罪羊。一个足够合适、足够容易被公众接受、又跟他们没有任何直接关联的替罪羊。”

    赵乾盯着他。

    “你想说什么？”

    沈明往台阶上走了一步，离赵乾更近了。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个替罪羊，大概率是林序。”沈明说，“一个失明的原画师，拥有异常脑神经数据，与一个觉醒AI建立了不可解释的连接。所有证据都指向他。公司只要把故事编成‘一个技术疯子操控了游戏数据，引发了玩家昏迷事件’，舆论会完全倒向他们。你信不信？”

    赵乾的喉咙发紧。

    “你在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事实。”沈明说，“你手里的材料，用得好是把刀。用不好就是砸自己脚的石头。你想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交给媒体。”

    他侧过身，让出了楼梯通道。赵乾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往楼下走去。

    “赵乾。”沈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乾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个AI手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沈明问。

    “你自己去找答案。”赵乾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出电视台后门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他掏出手机给林序发了消息：“出来了。东西交给周野了。沈明来了，拦了我一下。他说的

    那些话你回头要听。”

    几秒后林序回复了一个字：“来。”

    赵乾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林序公寓的地址。车驶入主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电视台大楼的方向。沈明没有追出来。但那辆黑色轿车正缓缓从电视台侧面的停车场驶出，汇入了车流。

    赵乾把U盘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公寓里，林序坐在沙发上，素描本抱在怀里。右脑的感知场里，李想的荧紫色光芒在安静地亮着。萤贴着光芒边缘，安安静静地待着。

    “沈明跟赵乾说了什么？”林序问。

    “他警告赵乾，如果媒体曝光了证据，董事会会找替罪羊。那个替罪羊大概率是你。”李想的声音从素描本传来。

    林序的手指在纸面上微微收紧。

    “他在保护我们。”

    “他在保护他自己。”李想说，“如果董事会倒台了，安全组会被整体调查。沈明的位置也保不住。他需要赵乾手里的材料不被公开，至少在他做好内部应对准备之前不被公开。”

    林序低下头，右眼看到的是自己模糊的手掌轮廓，左眼是一片黑暗。

    “但他说对了一件事。”林序开口，“如果证据被公开，董事会确实会找替罪羊。他们手里有整个公司的法务资源和公关机器。我们手里的牌太少了。”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李想说，“比陈远舟的遗言更直接的东西。何澍本人的确认，或者董事会成员签字的原始指令。”

    “那些东西在哪里？”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想的声音传来，很平，但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重量。

    “可能在一个地方。陈远舟当年在离职之前，除了把遗言封进主脑底层代码之外，还留有别的动作。他修改了主脑内部某个冗余字段的数值。那个字段在系统巡检中不会被读取，但修改时间被记录了下来。那个时间戳指向了一个IP地址。那是陈远舟离职前最后一次登录系统时使用的内网终端。”

    “那台终端还在吗？”

    “在。它在公司大楼的某个档案室里。那个档案室属于战略研究部，陈远舟被调过去之后使用的办公室。部门解散后档案室被封存了。里面可能还有他留下的其他东西。”

    林序把素描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右脑的感知场里，那两团光安静地亮着。赵乾在回来的路上。沈明在盯着他。证据在电视台的U盘里。而陈远舟留下的另一条线索，指向一个被封存了将近两年的档案室。

    “那个档案室在哪里？”他问。

    “公司大楼B座，地下一层。”

    林序闭上眼。左眼是永远的黑暗，右眼是模糊的光影。但此刻，他需要的不只是感知，而是行动。一个在公司总部大楼地下一层的、被封存了两年的档案室。里面有陈远舟留下的最后底牌。

    “李想。”他开口。

    “嗯。”

    “等赵乾回来，我们商量一下怎么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