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的日程安排十分固定，一年365天，从来没有变化。

    早晨7点，起床，洗漱，早餐。

    8点，由护士测量各项身体指标，服药。

    9点，开始精神梳理。

    12点，午餐。

    下午1点：开展各项艺术疗愈活动，比如绘画和手工。

    6点，晚餐。

    7点，开展休闲活动，比如观影和读书。

    白山建议鱼英参加的是下午的艺术疗愈，而鱼英一不做二不休，连晚上的时间段都和滕虎待在一起。

    越是相处，鱼英越是觉得，滕虎这个人十分割裂。

    精神梳理时，他会勃发出巨大的力量，充沛的情绪汹涌而出。

    而平时，他几乎好像一株植物。

    碰一下他，他的叶子可能因此动一下，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鱼英开始理解霍霆的话。

    “有反应总比没反应好。”

    “不会更坏了。”

    五天时间过去。

    时间来到周六。

    上午9点半，梳理结束之后，鱼英和白山在楼梯间碰头，开一个短暂的讨论会。

    鱼英两手抱胸，眉头紧锁。

    “今天的梳理也很不顺利，刚进去就被推出来了。感觉这几天的相处根本没有起到一点作用。其实我早就料到是这样。我明明坐在他身边，却完全没有情感交流。有时候我故意碰他的身体，他最多看一眼，然后就没一点其他的反应了。”

    白山失笑，“增进感情需要时间啊，哪会立竿见影呢。别急，慢慢来。”

    鱼英抬手摩挲着下巴，眯起眼睛。

    “我觉得，会不会和药物有关系？吃药让他变傻了……如果试着……不吃药呢？”

    白山露出惊恐表情，“不行吧……不行啊！”

    “这些骑兵之所以会被送到这里来，就是因为他们完全无法自控，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失控爆发，无差别攻击身边的人。他们来这里之后，因为按时吃药，才能服从管控。不吃药的话，他们又会变回那个随时引爆的炸弹状态！”

    鱼英无言以答，叹气，肩膀塌下去。

    “你说的这些我其实也知道……可是，可是啊，吃了药的他一直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身边有谁。我明明在他旁边，却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印象。对他而言，我永远是陌生人。未来的每一次精神梳理，他都会防备我，拼命把我推出去……”

    “那样的话，岂非永远原地踏步？那我在这里待一年的意义是什么？我是不是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白山：“哎，别急啊，这才几天呢。交给时间，你一定会看到变化的。”

    鱼英抠着手指，嘴里嘟囔着，“你说得容易……一定会看到变化吗？我可没这个信心。人要有能力才能有信心，而我根本没有能力。”

    白山惊讶道：“你怎么会没能力？你可是霍团长亲自送来的。他肯定是看到了你杰出的能力，才会对你这么看重。”

    鱼英忿忿道：“如果霍霆看走眼了呢？”

    白山口气肯定：“不会的。霍团长不会看走眼。”

    鱼英：？

    她忍不住瞪白山一眼，“你说什么呢，霍霆是神仙吗？凭什么他不会看走眼？”

    白山：“因为霍团长是这个基地污染最严重的骑兵。只有最优秀的向导才有资格帮他精神梳理。而且在别人看来同属于第一梯队的向导，霍团长也能轻松将她们分出名次来。霍团长就是向导的试金石，他如果看中你，你肯定就是最厉害的。”

    鱼英：……

    白山：“我想，霍团长是发现了你自己都没发现的潜力吧……别急，慢慢来。早晚有一天，你肯定会潜力大爆发的。”

    鱼英：……

    真的吗。

    潜力大爆发吗。

    真是令人向往啊。

    鱼英忽然想起最初的那一天，泡在河里的时候，她不小心进入了霍霆的精神场。

    那种恐怖的感觉，至今令人脊背发凉。

    她小声道：“霍团长是这个基地污染最严重的骑兵？有多严重？”

    白山摇头，“我不是骑兵也不是向导，我根本不懂污染……我都是听说……啊！”

    鱼英顺着白山惊恐的目光转头看去，也吓得一窜。

    霍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侧后方。

    他上前一步，贴近了女孩，垂下眼帘。

    “你在这里干什么？”

    鱼英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忍住哆嗦的冲动，辩解道：“我和他开会呢。我不是在玩。”

    霍霆看一眼白山，皱眉，“你和护士开什么会？”

    鱼英皱眉，“你什么意思？我为什么不能和护士开会？护士也是这里的工作人员，我和护士开会不是很正常吗？”

    霍霆没说话。

    白山：“那个，你们聊，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他飞一般溜走了。

    霍霆看着鱼英，“我有事跟你说。跟我走。”

    鱼英站着没动，“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霍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鱼英：“这儿怎么不是说话的地方了，刚才我和白山不是在这儿说了半天的话吗？”

    霍霆转身就走。

    鱼英：……

    她认命地跟上去。

    越野车开了十来分钟，在路边停下。

    霍霆领着鱼英进了路边一家咖啡店。

    服务员送上粉嫩可爱的小蛋糕和点缀花哨的拿铁。

    鱼英一手握着杯子，一手捏着叉子，两眼忍不住放光。

    霍霆看着她欣喜的样子，有些意外。

    “你没有来过这里吗？这里离疗养院很近。”

    鱼英摇头，“我每天就是疗养院和宿舍两点一线。”

    霍霆皱眉，“为什么？我没有要求你这样。你是在表演努力吗？不用，没有意义。”

    鱼英一口蛋糕噎在嗓子里，差点没顺过气来。

    她努力把蛋糕和不爽咽下去，冷静解释。

    “是李院长跟我说，基地里很多敏感区域，我一个人乱逛的话会被击毙。我没地方可去，只能两点一线。”

    霍霆越发皱眉，“击毙？没有这回事。他为什么这么说？”

    鱼英心想，那个混蛋李院长，果然是骗我的。

    她忿忿道：“我怎么知道。也许是看我年轻，就耍我玩吧。我经常遇到这种人，张嘴就是骗人，被我戳穿之后就哈哈笑，说怎么还生气呢，只是逗你玩呢。”

    霍霆：……

    “放心，没有击毙这种事。你结束工

    作之后可以随便去外面逛。我给你的那张卡没有限额，你喜欢什么尽管买。我把你带到这里，不仅希望你让滕虎好起来，也希望你自己过得好。”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这里确实有一些敏感区域。但是就算你真的意外闯进去了，也没关系。你最多被控制起来。到时候报我的名字就行了，我会来接你。”

    鱼英愣了一下。

    霍霆这个人啊，怎么说呢，撇开那些讨厌的地方，其实算是好人。

    沉默笼罩了咖啡厅里的小小角落。

    鱼英忽然想起正事，“你不是有话要说吗？什么话？”

    她感觉霍霆一下子情绪激烈起来，冰冷的眼睛里一瞬间掀起风暴。

    霍霆强行把那阵风暴压下去，冷静开口：“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鱼英：“没有啊。”

    霍霆深呼吸，“我这个人喜欢坦诚。不管你做了什么，只要你主动坦白，我都可以饶恕。”

    鱼英简直莫名其妙。

    不是，我做什么了需要你的饶恕？

    你才是那个烧了我的家，还强迫我在这里工作的恶人吧？

    她腾的一下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走。

    霍霆拉住她的手腕，“你去哪？”

    鱼英回头冷笑，“回去工作。我们的约定是我为你工作一年，你提供给我工资和编制。可没说我要忍受你的不知所云。”

    她使劲甩手，却根本甩不掉。

    她气得大喊：“放开我！”

    霍霆：“你把蛋糕吃完再走。”

    鱼英恨恨，一屁股坐下来，风卷残云般把拿铁和蛋糕都消灭。

    霍霆：“我开车送你。”

    鱼英：“不用了，我认识路，我自己走回去。”

    鱼英回头：“疗养院就在前面，你不用送我了。”

    霍霆：“我顺路。我去看一眼滕虎。”

    鱼英：……

    越野车重新回到疗养院，李院长不知从哪里得知消息，竟然站在大门口翘首以盼。

    等到霍霆走近，李院长殷勤笑道：“霍团长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哎呀，霍团长是来看望滕虎的吧？请这边走，我带您去见他。”

    霍霆迈步向前。

    鱼英默默跟在后面，心里嘀咕着，这人今天跑来到底是想要什么？

    还真是特意来看望滕虎的？

    不懂。

    她看不懂这个人。

    一行人穿过大厅，经过走廊，上到二楼。

    李院长刷卡打开一扇铁门。

    这似乎是一间医疗相关的房间，摆着各种专业设备。

    滕虎半躺在医疗轮床上，眼帘阖着，胳膊上连着某种线管。

    鱼英小声问道：“这是在干什么？”

    李院长笑道：“测量身体数据。每周都会像这样详细检测一次。”

    床上的滕虎睁开眼睛。

    霍霆眼前一花，再次被幻觉袭击。

    这一次的幻觉里，有他自己。

    他看见自己站在自己眼前。

    他看见自己身后，小小女孩冒出头来，好奇张望。

    霍霆心中翻山倒海。

    一瞬间，他明白了一切。

    他不是自发产生了关于女孩的幻觉，他是……

    共享了滕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