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狂喜

作品:《骑兵!请紧紧跟随发光小鸟》

    周一,上午8点07分,霍霆结束晨间训练,回到宿舍。

    他脱掉作战制服,洗澡,换上日常制服,将发型整理得一丝不苟。

    8点30分,出门前往餐厅吃早饭。

    9点,准时抵达办公室。

    霍霆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桌边,面前摆着这个月的巡逻计划表。

    9点10分,果然,幻觉又出现了。

    对了,这并不是幻觉。

    这是滕虎的眼睛。

    不止眼睛,还有耳朵,还有鼻子。

    出于某种尚未可知的原因,他共享了滕虎的五感。

    女孩的脸忽然凑近。

    霍霆清晰感觉到她淡淡的鼻息打在自己眉心。

    耳边响起她的声音。

    她和滕虎说话的声线和平时很不一样,十分软绵,像是哄小婴儿。

    她说,那我开始了哦。

    门突然打开,曲漪白像旋风一样闯进来,像烂泥一样瘫倒在沙发上。

    “我今天一大早跑来上班,一进办公室,桌子上已经堆了300份文件。”

    “各种底稿,报告,意见,各种商务合同,财务文件,会议资料,全都等着我来审核。”

    “起草方案,核对方案,落地执行,事后考核,提交报告,每件小事都要这么来一遍。”

    曲漪白发出呻吟,“我算是明白了。我们行政的命就不是命。你知道吗?我昨天加了一整天班,到最后,我累得都出现幻觉了。”

    霍霆淡淡道:“出现幻觉的话,就去精神科开点药。”

    曲漪白一下子跳起来:“修辞!修辞懂吗?我没有真的幻觉。我可不是什么精神病人。”

    霍霆:“太累的话,可以辞职。”

    曲漪白哼唧着,“你好坏哦。你明知道我不可能辞职。我妈妈会杀了我的。”

    他忽然一愣,“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他忽然神色郑重起来:“你的污染是不是又加重了?可是最近没有起雾啊?”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差:“难道说,你的污染已经进展到无规律加重的程度了?”

    霍霆举起手:“没有,没有加重。我只是……”

    曲漪白紧盯:“只是什么?”

    霍霆沉默。

    曲漪白惊悚:“你是不是要死了?”

    霍霆:“你才要死了。”

    曲漪白抚住心口:“不是,你刚才的脸色真的很吓人,像是电影里那种知道了自己死期的人。”

    霍霆往后靠去,尽量摆出一种云淡风琴的姿势。

    “我只是在想,有没有可能,在某种特定条件触发下,两个骑兵之间,会发生感官共享。”

    曲漪白:“你和谁感官共享了?”

    霍霆挥挥手,“没有谁。这么怪异的事情怎么会真实发生?这只是一个思维实验。”

    曲漪白:“非要说的话,就是两个骑兵的污染都严重到了十分糟糕的程度吧。”

    霍霆皱眉,难看的表情充分显示:他不喜欢这个推理。

    曲漪白:“朋友,你知道我们全能的主阿萨托吗?”

    霍霆皱眉,“你在说什么鬼话,阿萨托只是神秘里的虚构神祇而已。”

    曲漪白高高举起双手。

    “全知全能的主!混沌之核!虚空之门!无名之雾的始祖!他降下这场永无止境的大雾,乃是针对我等子民的最终试炼!”

    “我们的主,没有形状,不可被看见,真名不可被人类发声,不可被召唤。”

    “除非我们通过试炼,抵达他终极的所在,成为他全知全能的一部分。”

    “听懂了吗?全知全能的一部分。”

    霍霆:“你的意思是,在这场大雾中,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不同的个体会互相融合、最终合并成为一体,成为某个终极大型智慧生物的组成部分。而这种感官共享,是融合的第一步?”

    曲漪白:“根据阿萨托信众们的理论,是这样没错。”

    霍霆揉揉额头,“有没有更可靠的理论依据?”

    曲漪白耸肩:“就目前而言,人类对迷雾仍然一无所知。所有理论都还在空想阶段,都是不可靠的。”

    霍霆沉默不语。

    这场共享发生在他和小虎之间。

    但毫无疑问,那个鱼英,也有所干系。

    曲漪白突然出声,“你到底和谁共享了?”

    霍霆沉默几秒,终于开口,“小虎。”

    曲漪白瞪大眼睛。

    然后猛地冲到桌子边,身体前倾,眼神严肃。

    “我觉得你应该暂停工作,好好休养一阵。啊,对了,你送给小虎的那个小孩,你不是说她是天才吗?让她过来来帮你梳理。反正小虎也不急。你目前的情况比较紧急。”

    霍霆:“没必要,我没事。”

    曲漪白:“你显然很有事!”

    霍霆挥挥手,“我心里有数。你别管了。”

    曲漪白:“你有个鬼的数。”

    霍霆:……

    下午3点。

    鱼英依旧坐在滕虎身边,手里握着蜡笔,漫无目的画着简笔画。

    她看一眼滕虎。

    高大的身躯趴在桌子上,专心致志进行着艺术创作。

    好无聊哦。

    她想起周六那天霍霆突然出现,说了一些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突然跑了。

    他到底来干什么的?

    该不会是精神污染太严重,已经有了发疯的预兆吧。

    哈!如果是那样,还真是值得期待。

    手指一个别扭,蜡笔掉在桌子上,咕噜噜一阵滚,从两张桌子的缝隙里掉下去。

    鱼英钻到桌子底下去捡。

    还好,没摔断。

    她握着蜡笔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一起身,脑袋狠狠撞在一个软软的东西上。

    鱼英抬头去看,竟然是滕虎的手掌。

    手掌迅速收回去,露出原本存在于那个位置的桌棱。

    鱼英:???

    鱼英:!!!

    她心如擂鼓,两眼放光,悄悄凑近,小声道:“谢谢你。”

    滕虎毫无反应。

    鱼英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只为自己挡去疼痛的手掌,“有没有被我撞痛?”

    滕虎仍然毫无反应。

    鱼英:……

    第二天上午9点,梳理室。

    鱼英蹲在水槽边上,小心翼翼伸手,将指尖停在距离滕虎额头一公分的地方。

    “藤虎,你在吗?你要是在的话,就用额头碰碰我的手。”

    咚!咚!咚!

    剧烈响起来的是鱼英的心跳。

    滕虎毫无反应。

    鱼英咬咬嘴唇。

    她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滕虎的眼睛。

    那样平静,那样空洞,好像其中的灵魂早已离开。

    难道是错觉?

    那只枕在我头顶,为我隔绝掉痛楚的手掌,是错觉吗?

    不。

    不是错觉。

    鱼英轻轻捧住滕虎的脸。

    在这张冷漠无情的面容之下,藏着一个温和善良的灵魂。

    那个灵魂被困住了。

    她的视线向下。

    拘束衣是高领款式,紧紧束缚着他的脖颈。

    质地是粗重的帆布,两个袖子在胸口交叉,将他的双臂牢牢固定。

    他的腿上,皮质的扎带勒得很紧,肌肉都被勒出凹陷。

    每次看到他这个样子,鱼英都会难受得要命。

    他那么讨厌我的梳理,以至于要把他像某种货物一样捆扎起来,才能避免他因为剧烈反应而意外将我杀死。

    ——这样的认知,令鱼英十分痛苦。

    但是这一刻,鱼英脑子里闪过不一样的想法。

    也许,他没有讨厌我呢?

    也许,给滕虎造成痛苦的,不是我,而是污染呢?

    是那片黑色让我痛苦到呕吐的同时,也给滕虎造成上百倍的痛苦——

    鱼英闭上眼睛,再一次置身于无边无际的黑色中。

    黑色感知到了她的侵入,瞬间掀起巨浪。

    鱼英死死咬住牙。

    为什么我总是失败?因为我总是逃走。

    但是这一次,我不会再逃了。

    白色发光小鸟悬停在原处,与那片巨大的黑色风暴对峙着。

    来吧!淹没我吧!

    小鸟被黑色淹没。

    鱼英完全无法形容此刻的感觉。

    恐惧,恶心,不安,愤怒,焦躁……

    全世界最糟糕的情绪们从她的鼻孔和耳洞钻进她的身体,虽然紧紧闭着嘴巴,那些黑色的情绪仍然化作实体,用蛮力撬开她的嘴唇,硬是挤了进去。

    她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爆炸。

    快逃,快逃,快逃。

    现在逃走还来得及。

    她一动不动,牢牢站在原地。

    只是痛苦而已。

    我可以忍受。

    这一生,我最擅长的就是忍受。

    忽然,她若有所感。

    无边无际的黑色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是一团小小的橙色闪光。

    找到了!

    鱼英聚精会神,用尽全力。

    白色发光小鸟从粘稠的黑色中挣扎出来,身体爆发出射线般的光芒,光芒化作触手,在那团小小橙色闪光再次被黑色吞没之前抓住了它。

    一片黑色之中,白色小鸟和橙色的小小闪光合二为一,变成一片小小的发光桃源。

    黑色渐渐退开,只在远处涌动着。

    鱼英紧紧抱着那团闪光,清晰感觉到它抵着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跳动着。

    心中涌出一种狂喜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