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谢寻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着前方几步外，站在梧桐树下的沈清辞。

    树叶的阴影摇曳，阳光笼罩着沈清辞，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你……”谢寻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会在这里？”

    但沈清辞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话，没有正面地回答，而是迈开步子，朝他走来。

    她走到他面前，微微仰起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刚才下课跑得那么快，是怕我吃了你吗？”

    谢寻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不想承认，刚才在教室里，当看到高俊明凑近她时，心头涌上的那种莫名其妙的烦躁感。

    “谢寻，刚才在教室里时，那种感觉……是什么？”

    她问得直接，眼神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像个爱问十万个为什么的孩子。

    “什么什么感觉？”

    “就是在教室里的时候，你的情绪……很不寻常。”沈清辞手指点了点自己手腕上的印记，“有这个在，你可瞒不了我。”

    对高俊明的那种既陌生又汹涌的情绪，谢寻一点儿也不想和沈清辞分享。

    “那种情绪……叫做‘生气’。”

    谢寻眼神闪烁，声音故意冷得像冰。

    “那么，你在气什么？”沈清辞不解。

    谢寻踢了一脚路上的一颗小石子，石子瞬间飞远。

    “为什么要装作代课老师？跑来戏弄我的同学，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他义正严辞，言语间显得他的不满，十分冠冕堂皇。

    沈清辞闻言笑了，仿佛这个生气的理由，本来就很可笑。

    “是啊。”她坦然承认，语气轻盈，“的确很好玩啊。”

    她停了一下，眼神往谢寻脸上一转。

    “不过你那个同学，叫高俊明的，他好像喜欢我呢，还问我要联系方式。"

    谢寻的胸口猛地一堵。

    “那你给他了？”

    “你们人类现在常用的联系方式，我还没完全弄明白，只能以后再说了。”

    沈清辞遗憾道，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嗯，其实他长得还不赖嘛……五官挺周正，阳光开朗，身体瞧着也挺结实……”

    "够了。"谢寻开口打断，比他预想的快了半拍。

    连他自己也愣了一瞬。

    重新调整了下表情，他又很快恢复成原来平静的样子。

    “沈清辞，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清辞语气轻松：“我只是想体验一下，爱上一个人类的感觉。”

    “不可以。”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沈清辞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为什么不可以？”

    谢寻看着她，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我是说……高俊明是我的同学，我可不想……也感受到喜欢自己男同学的这种感觉……这太奇怪了，不是吗……”

    这个临时想出来的理由，竟然无比合理。但其实刚才谢寻并没有想到这一点。

    沈清辞只是静静看着他，笑了一下，像只猫打了个小哈欠。

    “谢寻啊谢寻，你平时活像个木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谢寻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感受到他失控的心跳。

    “我和你的契约，只是借助了你凡人的感觉，没说不能用它去和其他人互动吧？”沈清辞语气无辜。

    谢寻一把抓住她乱动的手指。

    他的手指很凉，沈清辞的指尖却温热。

    “我替你分担那么痛苦的病症，就当是我稍微收点利息？”

    沈清辞任由他抓着自己，很快反客为主，往前倾身。

    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但谢寻反而后退了半步。

    “你觉得这很好玩吗？”

    沈清辞微怔。

    她敏锐地察觉到，谢寻的情绪变了。

    刚才那种酸涩的恼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低落。

    “包括高俊明，所有的人类在你眼里，不过都是好玩的玩物罢了，对吗？”

    他眼尾泛起一抹倔强的嫣红。

    沈清辞叹了口气，重新抬起眼，慢条斯理打量他。

    白发薄唇，眉峰压得很低，整张脸绷着，像一张随时要断的弦。

    好看是真好看，犟也是真犟。

    “行吧，”她耸耸肩，“既然你这么坚决反对的话，以后我注意点，离你的同学们远点。”

    她这一下子又答应得太过痛快，反而让谢寻没由来地悬着口气。

    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树影里，一时之间，俩人都保持着沉默，情绪微妙地流动着。

    风把树叶推得哗啦一响，阳光在地面晃了晃，碎成几片。

    “沈清辞，”谢寻没看她，视线只是钉在前方的石板路，“玩弄人类的感情，这就是你的乐趣吗？”

    他的这句质问足够尖锐，足够让她哑口无言。

    然而，沈清辞只是轻轻抬了下眼皮，把他的话重新念了一遍：

    “玩弄人类的感情？”

    她带着点若有所思的尾音，深邃的眼神看着他。

    “谢寻，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在玩弄你的感情？”

    谢寻紧紧抿着双唇。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沈清辞轻轻一笑，语气重新变得轻盈：

    “谢寻啊谢寻，反正你生命只剩一年了。来日无多，难道不该好好玩玩，体验这个世界么？”

    她迈着从容的步子，加快了脚步，朝校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里？”

    谢寻几乎是本能地叫住了她。

    沈清辞回头看他一眼，神情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懒散。

    “你不是让我别对你同学下手吗？”

    “那我去别的地方，换个对象呗。天下何处无芳草，总不会缺，愿意陪我玩的人吧。”

    谢寻愣了一秒。

    就这一秒，他脚下已经追了上去，拦在她前方。

    “换……你要去哪换？”

    “随便。”沈清辞耸了耸肩，睫毛一动，“这个世界这么大，好看的人类数不胜数。找个合心意的来试验一下，看看你们人类的‘喜欢’，究竟是什么滋味，不好吗？”

    手腕上那个花纹印记，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热。

    谢寻感觉自己的情绪很不对劲，烦躁憋闷，像是什么烧起来了，又没烧透。

    沈清辞却倒真的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谢寻脸上那层冰霜的裂痕。

    有趣，真的有趣。

    <

    p>“你在笑什么？”谢寻皱眉。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语气轻飘飘，“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和往常不一样，沈清辞倒是没再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是微笑着打量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好奇人类的爱……”

    谢寻忽然开口，语气刻意绷着，“你到底想弄明白什么？”

    沈清辞：“没什么。就是很好奇一个人，满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我见过很多次这样的人类，但从来没亲身感受过。”

    她侧过脸看他，看似神情认真。

    但谢寻无法确定，她究竟是不是认真地这么想。

    他叹了口气，视线定格在街边商场巨大的广告屏幕上。

    那是一部爱情片的预告片，男女主角在雨中拥吻，画面浪漫无比。

    一个念头，荒唐又突兀地闯进了他的脑海。

    “你想了解人类的爱情，对吗？”

    沈清辞挑了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与其去随便找人……实验，不如换个更高效、更安全的方式。”

    “哦？”沈清辞终于来了点兴趣，“什么方式？”

    “去看场电影，不比去纠缠一个陌生人强？”

    沈清辞眨了下眼。

    这个提议……倒是出乎她意料。

    “行啊。”她答应得干脆利落。

    *

    前往电影院的那一路上，谢寻始终低着头。

    他的头顶突兀地压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盖住了眉梢，把那头雪白的发丝压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下半张脸——轮廓清冷，线条利落，像一块不带半分温度的冷玉。

    沈清辞走在他侧旁，偏头打量了他片刻，慢悠悠开口：“今天也没多晒啊，捂这么严实干嘛？”

    谢寻没吭声。

    他脑海里回想起的的，是上回游乐园里的那场骚乱。

    他深知自己的白发太扎眼。

    人群里走一圈，能换来多少回头的目光，显而易见。

    谢寻向来懒得制造麻烦，更懒得收拾麻烦——低调，才是最省力的活法。

    沈清辞也没再追问，只是悠悠然跟着他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她的眼眸轻轻一闪，动作快得几乎没给人反应的余地——

    她的手抬了起来了，刹那间，谢寻的帽子被她一把拽了下去。

    谢寻下意识偏头，但已经晚了。

    他还来不及开口质问，沈清辞的食指指尖轻轻落在他额前的发梢，带着一丝微凉，像秋日里误落的一点薄霜。

    金色的神力，细不可察，自她指尖漾出来，悄无声息地浸入发丝之间。

    谢寻低头，看着那些雪白的发一根一根缓缓沉色，就像墨滴落进清水，由浅入深，晕染开来。

    也就短短几秒，他的白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渐渐沉成了深沉的黑。

    沈清辞收回手，后退半步，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似是很满意自己的作品。

    “这样就行了。”

    他站在原地，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发丝间还残存着她指尖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

    从未曾拥有过的这一头最普通的黑发，却是谢寻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

    现在的他混进人群，终于不会再有人注目，不再有人把他当作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