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的电影院周末总是人声熙攘，但近些年经济不景气，影视行业面临寒冬，观影人数也缩减了不少，整个大厅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等待开场的年轻人。

    可选择的影片也不多，质量反响也平平。特别是近些年短剧流行以后，连不少电影内容都显得短剧化了。

    进入电影院后，沈清辞径自向前走去，仰头打量着四周闪烁的广告牌和电影海报。

    选片区的电影海报排得密密麻麻，无论上映的还是下线的，真正值得看的屈指可数。

    而她一向对人类的艺术作品不感兴趣。

    凡人的悲欢离合，在她这双看透千年的眼里，本就是早就看透了的东西，哪还有半点新鲜感。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干脆换个地方消遣，比如去楼下吃顿那家老字号的蟹黄包。

    一回头，却发现身后的脚步声没了。

    那个本该寸步不离的少年，并没跟上来。

    十几米开外，谢寻被四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生团团围住。

    “小哥哥，你是哪个娱乐公司的艺人吗？”

    “或者……是不是网红，或者模特？”

    “能不能加个微信呀？我们保证平时绝对不会打扰你！”

    女生们叽叽喳喳，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其中一个，甚至直接把亮着二维码的手机屏幕递给了谢寻。

    “不是。不加。请让一让。”

    谢寻一连吐出三个词，声音极冷。

    “咳……”一声极轻的咳嗽声在不远处响起。

    沈清辞踩着细高跟，慢条斯理走回来。

    她眼尾微挑，目光轻飘飘扫过那几个女生。

    明明没有任何凶狠暴怒的表情，却无端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到一阵天然的压迫感。

    几个女生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沈清辞站到了谢寻旁边，笑眯眯地解释：“不好意思，他不方便加。”

    她的姿态看起来很亲切，但那几个女生相互对视了一眼，还是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其中一个小声嘀咕：“原来有女朋友了啊……”

    随即，她们讪讪收回目光，脚步有点凌乱地走开了。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你继续顶着那一头白发呢。”

    沈清辞有些郁闷撇了撇嘴，目光在谢寻那张招蜂引蝶的脸上来回扫视一番。

    “你原来的那副模样，打眼归打眼，但至少能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的确，谢寻一头白发时，冷若谪仙，浑身上下像是写满了生人勿近。

    绝大多数人即便惊艳于他的相貌，也顶多只是远远地打量几眼，在背后悄悄议论。

    “你可是我的契约者。在契约期间，你的情绪、你的身体，甚至你的时间，都是我的。”

    沈清辞的语气不容拒绝，“我可不喜欢别人来碰我的东西。”

    谢寻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那里有着和他一样暗红的契约花纹。视线停顿片刻，又移开。

    “那你倒是看紧一点。”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沈清辞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他已经偏过头去，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在惩罚自己刚才没忍住的那句话。

    *

    两人站在电子排片屏幕前，光影流转，映着谢寻淡漠的脸。

    作为理工科学生，他一向对这些文艺作品不太感兴趣。

    电子排片屏幕很快换了画面，新的预告片轰隆隆炸开来。

    屏幕上，西装革履的男主角把女主角堵在办公桌后，单手撑在她耳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气强势：“签了这份合同，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不准辞职，不准拒绝，更不准……离开我。”

    俗不可耐。

    谢寻正要移开视线，身边的沈清辞却“咔嚓”一声，咬碎了一颗爆米花。

    她不知何时取来了这么一大桶，一边捧在怀里往嘴里塞着，一边观看着那个预告片。

    “把人堵在办公桌后面，拿合同要挟，还强吻……”她慢悠悠地评价，“这个，不正是你们人类说的职场性骚扰吗？也配叫爱情？”

    她点评得倒是挺精准，谢寻无话可说。

    “所以……你对这种霸道总裁没兴趣。”

    “为什么要对这种东西有兴趣？”

    沈清辞反问，像在问一个白痴问题，“这不符合我的审美水平。”

    谢寻的目光移向了一旁展示的花花绿绿的海报，跳过了几部悬疑片和喜剧片，最后定格在一张风格迥异的海报上。

    海报色调暗沉，一个身穿红色长裙、气场强大的女人坐在王座上，她的手指轻轻抬起一个单膝跪在她面前的男人的下颌。

    男人仰着头，眼神里有几分倔强，又藏着几分迷恋。

    电影的名字也很有趣——《女王的游戏》。

    “那这个呢？”谢寻的下巴朝那边扬了扬，“这个符合你的审美吗？”

    沈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她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几秒，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爆米花，细细咀嚼。

    “还行吧。”

    她嘴上说着“还行”，却已经抱着爆米花桶，转身朝对应的检票口走去。

    谢寻叹了口气，在自助取票机上点了两张《女王的游戏》，连忙跟了上去。

    ＊

    这也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走进电影院，也是第一次看爱情电影。

    影厅里很暗，只有屏幕上投放的映前广告在明明灭灭。

    他们坐在最中央的位置。

    整个影院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观众。

    果不其然，这是一部极其冷门的电影，说不准明天就要取消排片下线的那种。

    沈清辞把那桶巨大的爆米花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像一只囤积了过冬粮食的仓鼠，姿态满足。

    灯光很快暗下去，电影开始。

    剧情里，女王的出场极尽奢华，她美丽强大，用一根手指就能搅动整个帝国的风云。

    但故事……其实也很俗套。不过是高高在上的女王被忠诚的骑士打动，最终坠入爱河的故事。

    谢寻时不时用余光去瞥沈清辞。

    她似乎看得很专注，没再吃爆米花，而是单手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屏幕。

    一双漂亮的眼睛在黑暗里反射着荧幕的光，流光溢彩，看不出情绪。

    她能体会到里面的情绪吗？

    反正谢寻是没有产生什么感觉，手上的烙印也没有任何反应。

    电影情节发展得很快，在一场盛大的宫廷舞会上，男主角为了保护女王，身受重伤。女王第一次失态，她抛下所有宾客，抱着奄奄一息的男主角冲进寝宫。

    镜头拉近。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烛火摇曳。

    女王俯下身，捧着男主的脸，吻了下去。

    那是一个深切缠绵的吻。

    此时整个影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背景音乐在低低地回旋。

    电影屏幕的画面让细节被放大了无数倍，男女主角唇瓣相贴的画面，清晰得让人无所遁形。

    甚至能看见男主角喉结的滑动，还有两人一闪而过的舌尖缠绕……

    谢寻的呼吸顿了顿。

    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一股陌生的热流从胸口涌起，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是了……一定是沈清辞体会到了剧情中的情感。

    看来跟她来看爱情电影，看来是个正确的选择。

    仿佛被那一幕灼伤

    了眼睛，谢寻的视线仓皇逃开，几乎是本能地偏向身侧。

    然后他愣住了。

    沈清辞睡着了。

    她歪着头靠在椅背上，长发不知何时从肩头滑落，垂在扶手上。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慵懒笑意的脸，此刻安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

    明明是她挑的电影，明明是她信誓旦旦，说要想体验人类的爱情……

    现在反倒自己睡着了？！

    谢寻轻手轻脚地，把沈清辞快要歪下去的爆米花桶从她手里取了出来，搁在扶手旁的小架子上。

    动作悄无声息，没发出半点声音。

    沈清辞只是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脸庞无声无息地侧向他这边。

    原来，神明也会睡觉么？

    谢寻垂眼看她。

    睡着的沈清辞，不像平时那样，开口就是不知道准备戳他哪里的话。

    莹亮的光从屏幕上投来，给她恬静的睡颜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嘴唇微微张着，红润而有光泽，仿佛还带着爆米花的甜香。

    谢寻喉咙动了一下。

    他回想起刚才电影屏幕里的男女主角亲吻的画面，不知怎地，忽然就很想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手腕上的印记依旧冰凉，可他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却在不受控制地升温。

    他知道这是不对的。

    可她现在睡着了。

    身体比理智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发现自己正在微微前倾，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朝她靠近。

    两人的距离在黑暗中被无限拉近……

    就在谢寻的唇即将触碰到那片柔软的前一秒……

    啪一声脆响，整个影厅顿时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与死寂。

    电影屏幕的光骤然熄灭，背景音乐戛然而止。

    整个影厅，似乎是突然停电了。

    谢寻愣了愣，几乎是猛然地坐直了身体，迅速跟沈清辞拉开一段距离。

    也就在这时，沈清辞睁开了双眼。

    黑暗里，她的瞳孔燃起了一抹暗绿色的冷光，就像两簇幽幽燃烧的绿色火焰。

    谢寻一惊，瞬间把刚才那点旖旎的念头，抛诸九霄云外。

    难道……是她早就醒了？

    这突然的停电……还有这双眼睛，是她在对他无声地警告吗？

    “抱歉……”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沙哑，“我……我并没有想冒犯你……”

    他语无伦次，脸颊烫得能煎熟鸡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预想中的嘲弄或是冰冷的质问都没有到来。

    沈清辞终于侧过脸看他。

    “跑。”

    一个字，从沈清辞的唇间吐出。

    谢寻一怔：“什么？”

    “跑，现在，离开这里，有多远跑多远。”

    这不是她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带着一丝戏谑的语调。

    谢寻的视线撞进那双幽绿的眼瞳里。

    他这才发现，她的目光根本没有聚焦在他身上，而是越过他，死死盯着影厅后方那片最深沉的黑暗。

    那股气息，沈清辞实在太熟悉了。

    浓稠而阴冷。像下水沟里腐烂发酵的淤泥，裹挟半点不见光的恶意，直直逼近。

    她原本慵懒的姿态瞬间收敛。

    她一把攥住谢寻的衣领，掌心聚起神力，那力道轻得像推倒一片羽毛，却精准无误地将他整个人从座位上送了出去。

    “沈——”

    谢寻来不及反应。刚吐出一个字，周围的黑暗就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下一秒，他已经结结实实地站在了影院外的街道上。

    夜风扑面，身后是紧闭的大门，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