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临渊的决定

作品:《此身补天裂

    那夜宫宴上的刀光剑影,正如天子所说的,没有人再提及。

    只有东方昭宁自己知道,她每晚都会做梦,都会有照夜梭穿透江烬胸口的画面。

    她每晚不是睡不着,就是早醒,黑眼圈都被硬生生熬了出来。

    白天的时间也没有办法用来补交,她还得照常去藏书阁。

    那次没能进去灵渊阁,她总不甘心,试图在藏书阁翻出一点有用的东西。

    可东方家毕竟不是天衡宫,翻来翻去,除了一些老掉牙的传说,再找不到“归墟”的半点踪迹。

    这天早上,她又一次在太阳出来之前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把宫宴那晚的事又过了一遍。

    从灵渊阁的刀光,到江烬溅在她脸上的血,再到后来东方临渊和天子的表情......最后决定,她得去找一趟东方临渊了,有些事越早说清楚越好。

    挨到了天亮,她立马起了身,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了件素净衣裳,再让染衣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

    “小姐脸色不大好。”染衣一边替她挽发,一边小声说,“要不要喝了粥再出去?”

    “吃不下。”东方昭宁说,“我先去一趟临渊那儿。”

    染衣这几日一直陪着小姐去藏书阁,不知道她为何今日突然要去见东方临渊,但也没多问,只是加快了手上的进度。

    东方临渊住在东院,院里那棵青枫长得极好,满树叶子被风一吹,沙沙地响。院中各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像这院子的主人一样,挑不出一丝乱。

    她到的时候,东方临渊正坐在窗下誊抄什么。晨光从竹帘缝里漏进去,落在他身上,很有几分温润君子的模样。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她,微微一愣,随即露出笑容:“堂姐?你怎么过来了?快进来坐。”

    “是不是打扰你了?”东方昭宁笑着坐下,眼睛扫了扫案上铺开的各种册子,“在忙公事啊?”

    “都是些封地的事务,其实也算不上忙。”东方临渊放下笔,让人奉茶,“堂姐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就是有些话,想跟你说。”东方昭宁也没拐弯抹角,“这几日我一直在想,神雷木认主虽然不假,但我这些年的确没怎么学过族务。

    若真让我来做这个家主,我怕自己担不起。反倒是你,这些年一直跟着长老们打理上上下下,比我合适得多。”

    东方临渊的笑容没变,温声道:“堂姐说笑了。你是老家主的亲生女儿,如今神雷木又认了你。

    族中上下都看着,这是天意。至于我,不过是替族中跑腿做活的人罢了。”

    “你太自谦了。”东方昭宁摇头,“我自己的斤两自己清楚。

    说句不好听的,我这个人本就不爱管这些事。至于长老们,过些日子,我会再找他们说说,希望他们能重新考虑。”

    东方临渊低头笑了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斟酌了片刻:“堂姐有这份心,族长们心里会明白的。

    只是……家主之位,向来不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你如今既被神雷木选中,再推,怕显得轻慢了祖宗。”

    “可我也不能占着位置,却不做事。”东方昭宁叹了口气,“所以你真的比我适合,我确实没有半点恭维你的意思,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后边不论东方昭宁如何说,东方临渊始终没有表态,更多是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

    东方昭宁搞不懂他,于是不再多说了,起身告辞。

    她走后,东方临渊站在青枫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龙脊廊尽头。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他站在那里,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她来跟我说这些,不过是因为差点丢了姓名,心里没有底气罢了。

    一个连责任都不敢接的人,怎么能做东方家的家主,如何能担负起整个东方家的未来?

    她如果以后真能站在那个位置上,凭的也是命,而不是能力!

    那晚看她能从灵渊阁全身而退,还以为她真有些本事!

    亏自己这几日还在犹豫,是不是要继续向天子报告她的行踪!

    他走回书案前,闭上眼,深呼一口气,做了最后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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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午后,东方昭宁直接歪在院中梨树下的软榻上,阳光从梨叶间漏下来,感觉身上暖洋洋的。

    她觉得家主这件事,不能从东方临渊那边下手了,还是得先让三大长老改变主意,。

    又想到归墟的线索,还毫无进展,她就觉得头疼,索性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

    “小姐,喝杯茶吧。”染衣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东方昭宁从软枕里抬起半边脸,看见染衣已经在旁边的小几上摆开了茶具。

    紫砂小壶,青瓷小杯,一方木盘,一碟蜜饯,摆得整整齐齐。

    壶嘴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茶香慢慢飘过来,混着梨树叶子的清气,她那颗乱糟糟的心被抚平了不少。

    “染衣,你这泡茶的手艺,好像又厉害了。”她坐起来,接过染衣递来的茶,先是凑到鼻子处闻了闻,然后两只手一起抱着小杯慢慢品尝。

    染衣被夸得不好意思,两个酒窝先露了出来:“看小姐这几天心情都不好,但每天都忙着去藏书阁,今日终于给自己偷了个闲,我就想着把茶泡得润一点,能让小姐喝得开心点。”

    东方昭宁捧着杯子看她,忽然想起什么,问:“这几日你陪我去藏书阁,会不会觉得闷?”

    染衣摇头,又往她杯里添了半盏,“小姐看书,我也在旁边看,不闷的。”

    “那你有没有看到什么觉得有意思的?”东方昭宁问得随意,放下茶杯,身子又靠了回去。

    染衣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图。”

    “什么图?”

    “那种……阵法的图。”染衣说,“我觉得那些图比字好看。”

    有几张我看了好几遍,闭上眼睛后还能想出来。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觉得它们看着舒服。”

    东方昭宁慢慢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起来:“什么样的感觉?你仔细说说。”

    染衣被自家小姐盯着,脸突然有点红了,有点不自信地说:“就是,有几张我看了好几遍,闭上眼睛后还能想出来。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觉得它们看着舒服。

    ”

    “我明白了。”东方昭宁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染衣,这可能说明你天生对阵法有感觉。”

    染衣瞪大眼睛:“小姐,我、我就是个丫鬟,哪懂什么阵法……”

    “谁规定丫鬟不能懂阵法了?”东方昭宁打断她,认认真真地说,“你先别管身份。既然有感觉,咱们就试试。等见到青崖,我问问他的意思。”

    说来也巧,她话音刚落,院外就响起了脚步声,东方昭宁抬头,就看见了东方青崖从院门处走进来。

    只是还没等他走进,东方昭宁就能感到他心事重重了。

    东方昭宁走到梨树下,朝她行了个礼:“小姐。”

    东方昭宁做了个“请”的手势,“过来坐,染衣刚泡了茶,你也来品鉴一二。”

    东方青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在软榻边坐下。

    染衣手脚麻利地又取了一只杯子,给他倒上了茶,然后把茶杯放在他面前的小几上,道:“青崖公子,请用茶。”

    “谢谢。”青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染衣姑娘泡茶的手艺真是不错。”

    自己的茶得到了认可,看得出染衣很高兴。

    然后东方青崖只是一味喝茶,可是东方昭宁看出他有话说,便问:“怎么了?”

    青崖沉默片刻,道:“属下想跟小姐请几天假。家里……有些事。我可能要回苍龙山那边一趟,看看爹娘。”

    东方昭宁闻言,脸色正了正:“可是叔叔和叔母那边有急事?”

    “也不算急。”青崖说,“就是前些日子写信来,说娘身子不大爽利。我想抽空回去看看。”

    “那你快去。”东方昭宁没有多问,“府里的事有染衣和小梨她们,再说最近也没什么事。

    你那边若是有什么需要,就和我说。”

    “多谢小姐。”青崖似乎松了一口气,语气也不像刚进来时那么紧。

    东方昭宁看着他的事解决了,于是说出了染衣的事情:“正好,有件事也跟你说说。

    这几日我让染衣陪我去藏书阁,发现她对阵法图颇有几分天生的感觉。可我虽然不懂阵法,只能请教你了。”

    青崖明显紧张了几分,低下头,半晌才道:“属下……其实也算不上精通。”

    东方昭宁觉得他太自谦了:“你上次在灵渊阁破那阵盘时,连姜玄都对你另眼相看呢。”

    “那只是碰巧。”青崖说,语气不算虚,但也绝不敢认。

    “行,碰巧。”东方昭宁不拆穿他,只道,“那你就帮我瞧瞧,染衣这天赋到底有几分。

    要真像我想的那么回事,以后你若有其他事不在,也能有人替我看着后背。”

    染衣在一旁听得眼睛都亮起来了:“小姐,我......我真的可以学吗?”

    “当然可以。”东方昭宁拍拍她的手,“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再说,你若不学,我出了事谁管我?”

    她说得半真半假,染衣却当了真,连眼眶都热了:“烦请青崖公子,为染衣指点门路!”

    青崖坐在一旁,看着这主仆俩一来一往,心里的某处似乎松动了几分。

    “好。”他说,“我替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