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心动
作品:《此身补天裂》 接近黄昏时,冷静了好几天的灵若笙还是离开了灵渊阁,她终究还是想见他。
恰好,东方临渊的回信,给了她这个机会。
她一路走到了西殿的听风阁,等他推开了半掩的殿门,看见风昱正倚在案后,手里依旧翻着一份折子。
太阳还未落山,但案角的白焰灯依然被点起,隐隐发出冷色的寒光。
所有场景一如那晚,除了姬照夜不在,殿中只有风昱与她二人。
“天子,”灵若笙行礼,“东方临渊那边,有回信了。”
风昱没抬头:“怎么说?”
“他说,想好了。会继续盯着东方昭宁的动向,一有消息便报来。”
风昱“嗯”了一声,像早料到会是这个答案。过了片刻,他才放下折子,看向灵若笙:“这几日,继续盯着各家的动静。
尤其是姜家和东方家,孤倒要看看,姜迟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他连自己家的封地都顾不上,却把手伸到天衡宫里来。”
灵若笙一直都看着风昱,等他说完便回道:“是。”
“还有,”风昱顿了顿,“查清楚,那晚的阵法,到底是谁破开的。”
灵若笙应下,在忠诚度上风昱绝对信她,她曾为此觉得骄傲,如今却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去吧。”风昱说。
虽然灵若笙还想再待一会儿,但不得不行礼告退,只是走到门边时,她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
风昱已经重新拿起了折子,另一手极随意地搁在案上,白焰灯就在依旧在那儿,灯焰安静地燃着。
天子在四象殿宴客时,用的都是东方家进贡的青木灯芯的青玉灯,那光温暖,柔和,仿佛能遍地生春。
可只要回听风阁处理政务,无论白昼黑夜,他必点白焰灯。
她曾偷偷想过,白焰灯是姬家的灯,天子对姬家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难道因为她是姬家的人?
可如今再看,这灯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她眼里。
她回了头,转身出了殿门。
回到灵墟阁时,天已经暗了,宫灯刚点起来,她没有回屋休息,径直上了二楼茶室。
等水到了合适的温度,她便坐下来,动作机械地洗盏、投茶、注水。
茶的热气袅袅升起,她看着那热气,忽然想起那晚在听风阁中,南宫策退下后,天子立马拉着姬照夜的手腕,神情紧张地问:“有没有受伤?给孤看看。”
她从来没见过天子那样说话,没有了平日里的冷静松弛,甚至没有了一丝天子的影子。
哪怕姬照夜说了“臣无事”,他也根本不听,执拗地要给姬照夜把脉,半晌才松。
灵若笙就这样看着茶,茶汤里映着她的脸,脑海中又浮现了她动心的那一天。
那次是奉天子之命去刺探姜家别院,可她无意间摸进了一处禁地,差点把命丢在里头。
从姜府逃回来后,她满身寒气,她病得不轻。
天子知道后,不顾更深露重,来灵墟阁看她。
她永远记得,天子坐在她床前,灯光下的脸庞似乎比平日更加柔和,让人心生向往。
他说:“若笙,你受累了。”
这六个字,她记了好多年。
她那时想,他那么忙的人,肯亲自来瞧她,总归是有些在意的,自己是在他严重的。
可是有了听风阁那一晚的对比,她就明白了,这只是君王对于臣下的慰问,而她这么多年却当了真。
神寂在她对面坐下,替自己倒了杯茶:“想什么呢?茶都凉了。”
“没什么。”灵若笙回过神来,笑了一下,“就是今儿回来晚了,有些累。”
神寂直觉这丫头肯定有事,但没拆穿她,只低头抿了一口茶:“我这两日身子好些了,头也不怎么疼了。就是记性还是不大好,总觉得忘了什么要紧的事。”
“那便不急着想。”灵若笙说,“您不是常说,有些事,到了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
“是。”神寂笑了笑,“你倒会学我的话。”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灵若笙始终有些心不在焉,倒了茶也不喝,凉了后倒掉,再添一杯,循环往复。
神寂看着她,忽然道:“若笙啊,其实方才在阁上见你是从西殿方向回来的,有些事,寂叔能劝你,但终归还得你自己过得去。”
灵若笙低下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说:“嗯。”
“哎,别坐太晚。”神寂拍拍她的肩,起身走了。
窗外月光明亮,正是一月中月亮最圆的时候,她看着这轮满月,心里却缺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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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府。
韩川这几日总拿一种奇奇怪怪的眼神看姜玄。练武时看,用饭时看,连姜玄坐在书房处理事务,一抬头,韩川也正从门边“不经意”地瞟他一眼。
姜玄忍了三天,终于忍不了了。
“韩川,你小子给我滚进来!”他把册子往案上一拍,“你到底想问什么,问完就滚。”
韩川从门口蹭进来,嬉皮笑脸:“公子,我就随口一说啊,您是不是对东方家那位小姐,有那么点意思?”
“你信不信我把你从这踹出去?”姜玄眯起了眼睛。
“别别别,我就是好奇。”韩川赶紧退了两步,“您出了灵渊阁后对她的态度突然就变了,后来还在四象殿中替她说话。那,回府以后,您还老走神。我这不是替您琢磨嘛。”
“用不着你替我想。”姜玄道,“对她,我只是觉得她没外界传的那么不堪,也算个可敬的对手。”
他心里还加了一句:如果不是家主要神雷木,自己或许能和她成为朋友。
韩川“哦”了一声,长出一口气:“那属下就放心了。”
“你放心?你喜欢她啊?”姜玄抬眼。
韩川连连摆手说,“没没没,小的哪儿有这个胆啊。”
说完,他心里也加了一句:我有个兄弟有这个胆,我这不是替他放心了吗。
姜玄斜楞了他一眼:“你现在是不没事了?赶紧给我恢复正常,再天天盯着我,你就是找死了!”
韩川连连点头,姜玄摆了摆让他滚,韩川笑嘻嘻地就走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姜玄突然没了处理事务的心思,他走到窗前。
看着月亮高悬于空,照得满院清白,他脑海中突然想起了一张有些苍白但温婉的小脸。
初次见她,还是两年前的那个早晨。
那时他年少气盛,从封地回帝都述职时听姜迟说想取东方家神雷木,便一个人夜探东方府。
结果被神雷木所伤,情绪吞噬心脉,强撑着逃回姜府时
,连方向都分不清了。
他不知怎么推开了一扇极偏的院门,没走两步就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已是清晨,他闻见了一股粥的清香味。
“你醒啦。”
他听见一个清脆温柔的声音,坐起身来,发现一个瘦白的少女坐在床边,正看着他。
“你昨晚晕在我院门口了。”她说,“我扶不动你,又不敢叫人来,就让你先在这儿躺着。”
“多谢。”姜玄想坐起来,胸口却疼得厉害。
“你慢慢来。”少女忙过来扶他,“你好像伤得很重,但我又看不出来,当时只能先给你喝点水。你……你是府里的护卫吧?”
姜玄沉默了一下:“是。”
“你叫什么?”少女问。
“阿玄。”
那少女点了点头,说:“我叫沈蘅。”
“哪个字?”姜玄说。
“杜蘅的蘅。”沈蘅不大识字,但是自己名字的来处她还是知道的。
姜玄点点头,是很贴切,眼前的少女确如香草一般。
沈蘅见姜玄一直盯着自己,有些局促,便走到了桌前,摆弄碗筷:“你......你快过来吃饭吧,我做了点清粥。”
姜玄慢慢走到了桌边坐下,沈蘅刚好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他端起那碗粥,慢慢喝了一口,入口的清粥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自从幼时父母去世,他好像就没怎么感受到过这种温暖了。
“很好。”他说。
沈蘅抿嘴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增添了不少鲜活的生气。
姜玄注意到她的窗边放着几颗漂亮的小石头,表面甚是光亮。
那日走后,他打听到,她住在姜府最偏的小院里,身体不好,不常出门。
他去问姜迟,姜迟只说这种小婢女,不是他应该在意的。
他应了,从小在爷爷的眼里,自己应该在意的只有姜家的术法和处理玄北封地之事。
可后来每次有机会能回府,他总要绕去那偏院外,远远站上一会儿。
他叮嘱过管家多关照她,偶尔会在晚上,悄悄放几颗他收集的小石子在她院门口。
其实他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可他害怕姜迟知道了不会放过她,所以他只远远地看着。
宫宴前几日,韩川推荐江烬一起参与行动时,他本没太放在心上。
可当他听说江烬和沈蘅走得近,还叫她妹妹时,他立刻点头了。
“公子,您还真答应了?”韩川当时还问了一句。
“你推荐的人,不该信吗?”他说。
韩川连连点头:“公子英明!”
姜玄又抬头看向月亮,以往每次月圆之时他都不在别院中,这次因为宫宴之事可以多留一段时间,终于能在别院和她同赏月色了。
他从怀里取出两颗极小的石头,他想悄悄去看看沈蘅,像前面很多次一样,不进门,不打扰。
他出了书房,往偏院的方向走,脚步有些轻快。
慢慢地,他却察觉到了不对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不寻常的寒气,越靠近沈蘅的小院,这种感觉越强烈。
快到小院时,他突然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叫声,他脚步一紧,几步冲上前,就要推门。
门却从里面猛地打开,江烬踉跄着冲出来,撞到了姜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