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月圆之夜

作品:《此身补天裂

    东方府,西院小湖边,东方昭宁扎马步扎到第三十数时,腿已经开始发麻了,到最后最后脑子里只剩三个字:我不行......

    “呼吸。”东方青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小姐,你的气全浮在上头,这样撑不过半炷香。”

    “我......我这不是……在撑吗!”东方昭宁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东方青崖绕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的姿势,又看了看她的脸色,难得没有再说什么,只道:“再撑二十息吧,腰再直一些,肩不要耸。”

    东方昭宁都快哭了,这哪是请了个护卫,这是请了个健身教练啊。

    可人是自己请的,也确实有真本事,她也只能听话。

    她咬牙把腰挺了挺,浑身的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在她旁边几步,染衣正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湿泥上画图。

    起势和收势都画得有模有样,她画完最后一笔,不敢出声打扰,只是抬头朝东方青崖的方向看去。

    东方青崖感应到了染衣的视线,走过去,只看一眼,便道:“起手错了。”

    染衣一听,忙把树枝又拿起来:“那......我,我再画一次。”

    “不用。”青崖蹲下来,从她手中接过树枝,在旁边重新画了一遍。

    “你看我的,从第一根线开始,起手是‘顺’,不是‘逆’,你刚才走反了。

    这个图很重要,基础打歪了,后面就不对了。”

    染衣认真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等青崖把整个图拆解讲完,她再画,果然顺了许多。

    青崖“嗯”了一声,补了一句:“你很聪明。”

    染衣脸一红,手里树枝差点没拿稳:“是青崖公子教得好。”

    东方昭宁终于撑完二十息,整个人差点瘫在地上。

    她抖着腿走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不错啊,我这院子里,是不是又出个阵法高手了。”

    “还早。”青崖起身,“染衣虽有天赋,但基础不行,等她把这几个基础图吃透,我再教她行气。”

    东方昭宁点了点头,眼角忽然瞥见湖边水面翻了个小泡,且那泡越冒越急,后来水面上忽地喷起一道细细的水柱,“哗”地一声弹起来,直朝站在自己前面的染衣而来。

    “小心!”

    东方青崖眼疾手快,一把将染衣拉到一旁,于是东方昭宁被喷了一脸的水。

    “噗......什么情况?”东方昭宁被吓了一跳,还夹杂着几分怒气。

    东方青崖站在一边,满脸懊悔,他以为东方昭宁能躲开,所以才只拉了染衣,早知道应该把两人都拉开的。

    水面上泛起层层涟漪,像有什么要从底下出来。东方青崖已经按住刀柄,站在两人身前。

    忽然,水面之上,浮着一道极淡的人影,那是......姜玄的模样!

    他的声音传入东方昭宁的耳中:“东方小姐,冒昧了。沈蘅今夜发病,比以往都凶险。

    江烬说你或许有办法,我怕时间来不及,只能这样寻你。”

    东方昭宁愣住:“这是……传音?”

    东方青崖和染衣听见东方昭宁开口,两人都齐刷刷转过来看着她,面带不解:“小姐,你在和谁说话?!”

    东方昭宁有点震惊:“怎么,你们都听不到吗?”

    二人一同摇头。

    “姜家秘法,被水沾到的人才会看到和听到我。”姜玄及时解了惑说,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了几分恳切,“东方小姐,我姜玄,恳请你能过来一趟。如果你能来,我欠你一条命。”

    东方昭宁看着湖里那张脸,她知道姜家向来和东方家不对付,这趟若不是真到了绝路,依姜玄傲娇的性子,也不会这样求她。

    再加上江烬在灵渊阁里扑过来替她挡的那一下,还有江烬说过的那句话:我妹妹的病还指望着你呢。

    种种原因,她不能袖手旁观了。

    “好。”她不再犹豫,“我马上过来。”

    姜玄作了一揖后,水面上的影像散去,湖面重新归于了平静。

    东方昭宁简单给其余两人说了一下情况,东方青崖立马说:“小姐,我跟你去。,

    “你伤还没好透。”东方昭宁说。

    “无妨。”青崖把刀收好,“姜府不知什么情况,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一旁惊魂未定的染衣也听明白了,用力点了点头:“小姐,你和青崖公子去吧。我在院子里等你们回来。”

    “乖。”东方昭宁拍拍她的肩,“回去把门锁好。”

    他们三个人快步回院,简单收拾了一只小药箱,在两人都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后,从西侧角门离府,一路往姜府赶。

    到了姜府外,韩川早已等在那里:“东方小姐,您可来了!快请快请!”

    他从侧门把两人引进去,边走边说现在的情况:“听江烬说,沈姑娘这次发作得太凶了。我们公子害怕您二位不好进来,就让我在门口等着。”

    东方昭宁有些好奇:“姜玄是怎么认识沈蘅的?不是说沈蘅只是个婢女吗?”

    韩川挠了挠头,说:“这个......属下其实也不知道,以前没听公子说过啊。”

    几人穿过一条极窄的夹道,来到了一个小院,空气当中寒意刺骨。

    韩川推开眼前的小门,院中站着一个眼生的壮实男人,院内所有的一切竟然全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而且越往里走,寒气越重,到沈蘅房门口时,门板上都爬满了极细的冰纹。

    韩川说:“东方小姐,这是石烈,和江烬一起的,也是我们姜家的护卫。”

    东方昭宁点了点头,然后对韩川和青崖道:“你俩也留在外头吧,这寒气不是谁都受得住。”

    青崖点头,与韩川一左一右,守在院门内外。

    东方昭宁在进门之前,取出银针,双手利落地在左手腕的“内关”和“外关”各下一针,又在自己后颈的“大椎”处补了一针。

    这三针下去,她的气息立时稳了几分。这是东方家传的“三阳固本”之法,能短时间内提升对阴寒的抵御,只是不能撑太久。

    她推开了沈蘅的房门,房中冷得像冰窖,都结满了细密的冰碴,连空气都凝着一层白雾。

    江烬和姜玄听见推门声,都看向了门口,东方昭宁发现江烬似乎没什么问题,可是姜玄衣服上全是霜,嘴唇也是发紫的。

    两个人看见她,眼睛都亮了一下,江烬直接来到东方昭宁跟前,说:“你来了。”

    “嗯,现在如何了?”东方昭宁问。

    江烬侧身让开

    ,露出躺在床上的沈蘅,说“这次发作得太厉害了,我在这儿已经没用了。”

    东方昭宁看见躺在床上的姑娘,她的眉毛和睫毛上都挂了霜,皮肤异常苍白,整个人冷得在发抖。

    姜玄看向东方昭宁,眼神很是痛苦,他再次作揖:“求你救救她。”

    东方昭宁点点头,几步到床边,调动起灵炁为沈蘅查探身体。

    屋内极静,江烬和姜玄都看着她,谁也不敢出声。

    然后东方昭宁朝他俩说:“你们二人转过身去,我要施针了。”

    等他们转身后,东方昭宁解开沈蘅的衣服,手指在几个大穴上依次按过,又取了银针。

    落第一针时,沈蘅身子一颤,眉头紧皱,一声极轻的呻吟从唇间溢出来。

    “怎么了,是疼的吗?”姜玄听见声音,差点转过身来,生生把自己压了回去。

    “疼是好事。”东方昭宁头也不回,“说明寒气还没把她的知觉全吃掉,这才有救。”

    她一口气下了七针,沈蘅的呼吸一点点重了起来,口中开始往外吐白气了。

    东方昭宁稍松一口气,看了看屋里,然后拿着一个碗,走到江烬身边,说:“我要你的血,越多越好。”

    江烬二话不说,从腰间摸出短刀,在左掌心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流进空碗里,冒着微微的热气。

    东方昭宁将所有银针浸入血中,又把自己的灵炁缓缓渡入碗中,防止凝固。

    等针饱吸了血,她再次施针,这一次,每下一针,沈蘅脸上的霜就化了一分。

    下完所有针后,她脸上已经没有霜了,待一刻之后,所有针起完,她的脸上终于有了活人的温度。

    东方昭宁呼出了一口气,终于是完全压制住了,她将沈蘅的衣服穿好后,说:“你们可以转过来了。”

    两个人都冲到了床前,听东方昭宁说话:“她的病根,在血。江烬,你的血阳气充足,但也只能压,不能除。”

    她继续说:“不过好在今夜应该没问题了,但以后要想根治,我还得再查。”

    “先过今晚,就好。”姜玄低声喃喃道。

    江烬往后一靠,缓缓坐在了地上,他脸上满是疲惫之色,却还是对东方昭宁笑了一下:“谢了。”

    东方昭宁也笑了,看他一眼:“谢什么,我不是本来就欠你一条命吗。”

    姜玄在床边站着,他认真地看着沈蘅熟睡的脸,然后转身,对东方昭宁道:“东方小姐,能否请你留一夜,等天全亮了,我再送你回去。”

    东方昭宁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床上刚被寒症折磨完的沈蘅,心里有些可怜这个姑娘,于是也没再推辞:“好。”

    院中霜雪已化得差不多了,她走到院中,走到东方青崖面前告诉他,还得再留一晚,等天亮才能回去。

    东方青崖虽然有些不放心,但还是遵从:“听小姐的。”

    然后东方昭宁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院子里的那个叫石烈的男人进了屋,过了一会,江烬就出来了。

    他看到坐着的她,径直走了过来,就坐在了她的旁边。

    两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共同抬头看着天上的那轮明月。

    满月,对于华夏灵魂的意义,到底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