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林见鹿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大脑还没完全清醒，人已经凭借肌肉记忆趿拉着拖鞋走到了厨房。

    林见鹿边揉眼边打哈欠，迎面撞上正在做早饭的何渐知。

    餐桌隔出半开放式的厨房空间，男人肩线宽阔，黑色围裙的腰带系在腰间，将倒三角的身材勾勒得明显。

    他垂着眼，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汤勺在锅内搅动，透出一种满满的人夫感。

    见到此情此景，林见鹿的瞌睡瞬间醒了大半，然后条件反射般迅速退回了拐角。

    后背紧贴着墙面，她捂住自己的胸口，因心脏剧烈跳动而急促地胸腔起伏。

    好半晌反应过来后，才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

    本来他做的饭就是要和她一起吃的，她应该大大方方走过去才对，而不是躲起来，显得她很怂。

    这么自我安慰了片刻。

    林见鹿双手飞快地捋顺头发，又低头扯平睡裙上的褶皱，确认没不妥当的地方，才小心翼翼地从墙后探出头来。

    下一瞬，何渐知恰好侧过头来，视线不偏不倚地撞上她探出来的半颗脑袋。

    他不自觉弯起唇角，“早上好。”

    林见鹿眼神闪烁，含糊地咕哝：“……早上好。”

    何渐知将锅里的馄饨盛进碗里，边温声嘱咐：“过去坐好，马上就可以吃了。”

    “哦。”林见鹿小声应了一声，慢吞吞地挪到桌前坐下。

    何渐知回身时，就看见女孩双手指尖都搭在桌子边缘，像只等待投喂的小猫那样拘谨地坐着。

    他不自觉弯了下嘴角，把特地加了辣的那碗推到她面前，“昨晚睡得好吗？”

    他的神色自然，似只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提。

    可林见鹿还是不争气地脸红了下。

    昨晚从躺下就在胡思乱想，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关于何渐知喜欢她这件事，就仿佛是坏了的老式唱片机，卡在同一个音轨上，不知疲倦地在脑海循环播放。

    第一次感受到。

    原来喜欢的人恰好也喜欢自己，是这样一件令人雀跃的事，以至于她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合眼。

    但林见鹿不想被他看扁，嘴硬道：“挺好的，沾枕头就睡着了。”

    何渐知眉头抬了抬，“是吗？”

    “当然了，”林见鹿特地强调，“我昨晚睡得特别香。”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她连忙舀起馄饨打算吃。

    何渐知却忽然说：“但我睡得不太好。”

    勺子和碗沿忽而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余音顺着眼睫颤动几下，扩进空气里。

    林见鹿下意识掀起眼皮，带着些许懵懂和他对视。

    眼眸紧锁，何渐知眸色沉寂了几分，“昨天睡前看了一部电影，里面的妻子每天都会给丈夫一个早安吻。”

    “所以——”

    刻意停顿一拍，他继续道，“我也在想，该怎么样才能让我的妻子主动和我亲近。”

    半空的雾气毫无章法地打转，林见鹿的心跳亦是。

    一下一下，鼓噪全然塞进耳膜。

    直到她的手机蓦地振动，林见鹿才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迅速拿起手机，连是谁发的都没来得及看，她就低下头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屏幕里。

    “我、我先回个消息。”

    尾音发虚，听起来万分不自然。

    何渐知好整以暇地单手托腮，“应该是外婆挑好日子了，就在下个月二十号。”

    林见鹿戳开微信一看，还真是任佩芝的消息。

    一串六十秒的语音方阵，她想点语音转文字，却不小心手滑点开了语音播放。

    只听外婆中气十足的声音就在安静的餐厅里炸开：“小鹿啊，日子我跟你婆婆商量过了，下个月二十号是个顶好的黄道吉日，宜嫁娶、宜纳采，你们那天办婚礼最合适。”

    “你和小知早点把婚礼办了，我也安心。要是能再给我生个曾外孙……”

    语音条播到这里，林见鹿手忙脚乱地按了暂停。

    气氛尴尬，她干巴巴地说：“外婆还挺着急的。”

    何渐知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停留片刻，才缓缓启唇。嗓音慢条斯理，似是在逗弄。

    “毕竟她盼我成家五六年了，也想趁我们新婚燕尔，趁热打铁。”

    —

    何渐知出门后，林见鹿到浴室捧了几把冷水洗脸，才勉强压下两颊的温烫。

    何渐知也太犯规了吧，本来昨晚突如其来的表白就让她辗转难眠一整晚，刚刚还说什么新婚燕尔，趁热打铁的。

    她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盯着镜子里自己涨红的脸色，没好气地嘀咕：“何渐知，你真是只狐狸精。”

    就在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一反应以为任佩芝又发了什么消息，她拿起瞟了一眼，锁屏上显示的却是何渐知的头像。

    何老师：【小鹿，你现在有空吗？】

    林见鹿立即紧绷起来，手指比大脑先一步打了字：【有空。】

    发完，她才觉得自己表现得太积极了，显得她无所事事，一直在等他的消息似的。

    于是欲盖弥彰地又补了一句：【现在刚好写作中途休息，正好有空。】

    何老师：【我的教案忘记拿了，能不能麻烦你送到学校来给我？】

    林见鹿：【很着急吗？】

    何渐知：【嗯，下节课就要用。】

    林见鹿：【那我现在就给你送过去。】

    何老师：【教案就在我房间的床头柜上。】

    林见鹿回了个“好”，就踢踏着拖鞋小跑到隔壁房间前。

    按下把手，她小心推开门往里看。

    实际上，他们同居这么久都是分房睡的状态，她也一直觉得房间是很私人的领域，因此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何渐知的房间。

    入目的房间干净整洁，就连被子都叠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林见鹿不由得想起她那间被子永远团成一团的卧室，默默心虚了一秒。

    视线转了一圈，锁定了床头柜的位置。

    她走过去，把教案从上方的黑色笔记本下抽了出来，

    笔记本没有合拢，纸张随着教案被抽走的动作微微掀开一角。

    林见鹿无意间垂眸，隐约似乎看见有个“鹿”字。

    一晃而过，她没来得及看清，不过她也没太在意，拿到教案就出去了。

    打车到八中校门口，林见鹿抱着教案，找了个角落等何渐知出来。

    周围人来人往，她一个人站在这里，难免显得格格不入。

    一般这种时候，她就会用玩手机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但偏偏保安室的大叔是个热心

    肠的人，探出头主动和她搭话：“小姑娘，你要找谁吗？”

    林见鹿有些局促：“我来找何渐知老师。”

    保安：“哦，找何老师的啊。你是他妹妹吧，长得都一样俊。”

    林见鹿张张唇想解释，但“我是他妻子”这种话，对着陌生人还真有点说不出口。

    保安自顾自地说：“何老师是咱学校年轻老师里最有前途的一个了，就他带那个物理竞赛班，去年好几个拿了省一等奖，校长在大会上表扬了好几次呢。有这样的哥哥，你家里人肯定都很骄傲吧？”

    “嗯，我们都很为他骄傲。”

    林见鹿嘴上含糊应着，刚想看看何渐知到哪里了，眼睑稍抬就看见面前有道黑影。

    何渐知不知何时站到了她面前，朝保安亭淡淡颔首，“王叔。”

    保安笑呵呵的：“何老师来了，你妹妹来找你。”

    没来由的，林见鹿心底有些发虚，赶忙把教案递了上去，“你要的教案。”

    “谢谢。”何渐知伸手接过。

    “那没事我就先——”

    似是看出林见鹿的意图，他的话语几乎和她同时落下。

    “我接下来刚好没课，带你逛逛学校？”

    没课？

    他不是说着急用教案吗？

    林见鹿茫然地眨了眨眼，听见身旁的男人不动声色地补充道：“我要纠正一下，她不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妻子。”

    话音掷地的同时，空气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保安错愕地瞪大了眼，“何老师，你结婚了？”

    何渐知淡声：“前两个月刚结的，等我们办婚礼的时候请您喝喜酒。”

    他单手揽过林见鹿的肩膀，极具占有欲的姿态卷起气流，将浓郁的铃兰气息送至鼻息。

    走出好一段距离，直到搭在肩头的手撤了下来，林见鹿才缓过神，脖颈不受控地浮上一层淡淡的血色。

    她声音细若蚊呐：“你不是和我说，着急用教案吗？”

    何渐知：“是着急现在看，下午要讲。”

    林见鹿抿了抿唇，“我还以为你下节课就要用呢。”

    “是下节课要用，”何渐知说，“下午的第一节。”

    林见鹿：“……”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

    话题静了片刻。

    何渐知突然开口：“他说我是你哥哥，你怎么不解释？”

    “我刚要解释你就来了。”林见鹿瓮声瓮气，“按你的年纪，本来也算是我哥哥。”

    何渐知侧眸看她，嗓音沉沉：“没有哥哥会想和妹妹接吻的，小鹿。”

    “我也没想向其他人隐瞒我们的关系，只是一时间没法告诉所有人。”

    他在向她解释，担心她会多想。

    “下次有误会的人，你可以直接说，何渐知是你的丈夫。”

    不规则的斑点裹着光，从树梢的缝隙抖落到身侧，明明暗暗地晃。

    溅进男人眼眸，像星星、像火光，包裹着她在他眸底的缩影也在发光。

    静谧几息。

    女孩往前一步，大胆地用食指勾他的，下一瞬就被对方握住整只手，他手指沿着指缝嵌进去，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掌心和掌心贴合，彼此的体温逐渐趋于一致。

    林见鹿红着脸，小声说：“知道啦，何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