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夜色如水
作品:《小女仆在贵族学院替少爷上学》 每天早晨睁开眼睛时,便能看见对面床位安然睡着的秋路遥。
在教室里转过头,能看见被无数人包围着的、面露烦意的秋路遥。
深夜走下楼梯时,无意中瞥见坐在沙发上对着全家福照片沉默的秋路遥。
发呆时,像小孩一样在她眼前不停晃手掌的也是秋路遥。
傲慢的他,嘴毒的他,冷淡的他。
笑着的他,尴尬的他,偶尔会露出无助神情的他。
在闪耀无比的舞台上遥远而无法触及的他。
哪一个是真实的?
除了聚光灯下的那道身影,礼堂的每一处地方都漆黑一片。
像是逼着她目不转睛地接收他的存在,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秋路遥坐在透明的玻璃高脚凳上,身着银白正装,低垂着眼,安静得如同陶瓷制成的王子。
万籁俱寂之时,他忽然抬起琴弓。
琴弦与纷飞的思绪同时展开羽翼。
“——”
最开始的琴音如泣如诉,低低切切,宛若吟游诗人将公元前的史诗娓娓道来。
浪潮从陆地退去,新芽从土堆下探出,生命的篇章开始奏响。
观众席早已没了声息,不像先前其他人表演时那样嘈杂。
秋路遥微微抬头,无数道闪光灯像夜空的繁星般闪烁不停,每个人的脸都隐藏在暗处,他只能看到人造亮光,却看不见任何人的眼睛。
琴声逐渐急促,仿若夹杂着演奏者的烦躁与不耐。
凶猛的雷电击打滔天骇浪,行船者紧握桅杆,带着满船瑟瑟发抖的生物驶向遥不可及的彼岸。
贺初昭屏住呼吸。
明明演奏的声音在整个礼堂回响,她却能清晰听见自己热烈的心跳。
台上人依旧沉着脸,手里动作不停。
到了高潮之际,琴音更是如同连绵暴雨不停不歇。
地块断裂,岩浆横流,生灵涂炭,灾难仿佛永无休止。
他演奏得专注而恹恹,神秘的光亮透过睫毛散落在下眼睑,如古典主义蛋彩画般圣洁。
手里明明还流泻着悲怆的凡俗故事,神情却冰冷沉静,像是至高无上者藐视着人间的惨剧,眼神无波无澜,美丽而无情。
完全不似真实的存在。
下面的人小声交谈。
“这首曲子是秋少爷原创的吗,之前都没听过。”
“应该是吧。”
“哎,秋路遥才华横溢,长得还这么帅,不知道什么样的女生才配和他在一起。”
“他是不是从来没交过对象?”
“他们这种顶级家族,肯定不会让他随便谈恋爱,之后绝对会联姻的啦。”
“啊,那我绝对没机会了。”
元星渊自言自语:“真是出挑。”
他又悄悄看旁边人。
贺初昭依旧呆呆地望着舞台,既不说话,亦无反应,好似周围的交谈都进不了她的耳。
这种屏蔽周围的感觉,就仿佛她的世界只剩下秋路遥的演奏。
元星渊默不作声地移开视线。
哎,孽缘。
秋路遥拉弓的动作渐缓。
漂泊的船只逐渐靠岸。
新的家园焕发着勃勃生机,等待人的开垦。
像是冥冥中有所感应般,他忽然抬起头,看往某个方向。
随着琴音逐渐淡去,观众席头顶的灯也慢慢亮起。
当足以看清一千张脸时,他与一双如鹅卵石般温润干净的眼睛对上视线。
是那个董玥煌。
这么巧合,宛如宿命一般。
秋路遥心猛地一跳,差点忘记了自己还在表演。
他赶紧回神,压抑住自己滚烫冒泡的血液,强行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大提琴上。
也就是这一对视,才让贺初昭像惊醒般反应过来。
她刚刚是怎么了,宛若忘我般无法思考。
话说回来……秋路遥的演奏项目,居然是大提琴吗。
这琴声和她这些天来听到的那个……也不一定,毕竟是同一个乐器,乐声相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假如……假如秋路遥真的就是她最近一直在听的大提琴乐曲的演奏者,那这段时间她跟对方分享录音岂不是……
“呃!”
贺初昭后知后觉地拍住自己的脸,眼瞪得溜圆。
接触脸蛋的掌心热得发烫。
台上的乐声如落叶般缓缓飘落在地。
伴随着热烈的掌声,贺初昭再一次抬起头。
秋路遥已经站起身来,文质彬彬地向台下躬身行礼。
衣装妥帖地勾勒他的身体线条,衬得四肢格外修长。
白装与浓墨般的黑发相配,黑白混合,格外突出了那张过分英俊的脸,像是从画里走出的美少年,矜贵而神秘。
无论谁看到这幅画面,都注定会为这个光彩夺目的人所吸引。
包括自以为已经习惯了秋路遥颜值的贺初昭。
秋路遥肃色演出时的样子,与记忆里他的各种形象都不太符合。
他平时爱穿休闲便利的衣服,很少有这样盛装打扮的时候。
简直和童话里的主角没什么两样。
怎么能如此耀眼。
谢幕完毕,秋路遥直起身子,提着大提琴从容离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舞台后,贺初昭才反应过来,匆匆起身,从元星渊身侧经过,向礼堂大门跑去。
元星渊仍坐在位置上,叹息摇头。
.
初冬的夜风已达到冷冽的范畴,贺初昭在校园里小步跑动,左顾右盼。
寻了片刻,她才在礼堂旁一个不起眼的草丛旁找到秋路遥。
他已经将大提琴和弓装回包里,身上套了件羽绒服,正百无聊赖地看手机。
“秋少……路遥!”
秋路遥抬起头,见到匆匆奔向他的贺初昭。
他嘴角上扬,背上琴包:“回宿舍?”
贺初昭跑到秋路遥跟前,停下脚步,平息呼吸:“好。”
大部分学生都还在礼堂里,回宿舍的路上只有零星几个人。
白日人满为患的各个摊位,此时早已收摊,恢复到平时校园里的安静状态。
迎着徐徐凉风,秋路遥严肃开口:“节目你都看了吧,哪个表演得最好?”
贺初昭瞅了他一眼,笑道:“难道我还能有其他回答?”
“当然,我看起来是那种只允许你夸个别人的专制者吗。”
贺初昭:?
你不是吗?
她幻想自己要是真说其他答案,秋路遥可能会立刻变脸、暴跳如雷,在心里笑了笑,认真道:
“这算什么问题,最好的节目当然是所有人公认的那个。”
秋路遥故作无知:“哪个?”
贺初昭:“就是那个。”
秋路遥:“你说名字。”
眼见着秋路遥要怒了,贺初昭赶紧道:“就是秋路遥大少爷表演的那个呀,难道你不知道吗?”</p
>秋路遥瞥了她一眼,像小猪般哼哼道:“我心不在焉,倒没注意到这个节目。”
“那太可惜了。”
贺初昭已经掌握了和他聊天的精髓,知道他凡事都要傲娇一下。
“那位大少爷表演得可好了,我都听呆了,简直比我这辈子听过的所有大提琴曲都好,他应该是国际顶级的演奏家吧。”
秋路遥依旧哼哼:“我看他未必有你之前常唠叨的那个音乐教室的人厉害吧。”
贺初昭:……
他、他为什么要跟自己比。
“唔,我倒觉得他俩的演奏都有个性。”
贺初昭觑着他的脸色,轻笑道:“音乐教室里的那个,他注重表达日常情绪,声音孤独寂寞,好像在诱惑过路人停下来,听听他的演奏,跟故事里的海妖一样。”
“今天表演的那个,他就非常正式,特别帅,要让所有人都见识他的才华,让我们为他折服、沉迷。”
路过树下,秋路遥抬手摘了一片叶。
他抬起手,注视着叶片从自己眼前旋转下落。
“你就告诉我,他们谁表演得最好吧。”
他嘟囔着,像是孩子般,非要问个答案。
贺初昭:这真是让人为难的问题。
她故作苦思,悄悄抬眼,趁着秋路遥还在关注头顶的树叶,忽然一发冲刺——
她闪身撞向秋路遥的胳膊!
秋路遥:!
他猝不及防地受力,整个人向路旁自转半周,堪堪稳住身形,怒目瞪向贺初昭:“你敢撞我!”
贺初昭却没回答,脚下蓄力,作势又要撞。
秋路遥赶紧侧身,气愤之余,他自己也深呼吸,用力往贺初昭撞去!
两个人撞过来撞过去,在路上打打闹闹,仿佛身处斗牛场。
秋路遥忍无可忍,呵斥道:“别撞了,到底谁演奏得好!”
贺初昭抓住机会又撞了一下,忽然感觉全身都畅快起来。
先前心底存有的一丝丝微不可见的、面对遥不可及之人的自惭形秽,也终于在几轮撞击所感受到的真实感中消失殆尽。
“秋路遥表演得最好,”她嚷嚷道,“就是不知道秋路遥能不能之后邀请我去他的音乐教室里坐坐。”
秋路遥被撞飞几步,努力掩饰自己被夸后的羞涩:“才不让你去,听了这么久都不知道是我拉的琴。”
“那还不是因为你不告诉我,之前我给你听录音的时候,你是不是一直在偷偷嘲笑我?”
“啊,被你发现了吗,我其实一直在等你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件事。”
“倒是给我发现真相的机会呀。”
穿过斑驳的树影,月光如溪水般洒落在地,照亮了贺初昭尴尬而又愉快的笑颜。
这张表情无意间进入秋路遥的视野里,让他忽然想起先前在舞台上,他与她对视的那一幕。
心底传来莫名的悸动,像是飘忽在柔软的云层之中。
他一直不敢承认,他其实很期待她的反应。
她会不会很惊讶,会露出什么表情,会怎么指责他不告诉她真相。
当这些期待都一一实现后,比起巨大的满足感,他感受更多的却是如潮水般涌来的空虚。
好像还不够。
他好像还不仅仅满足于获得这些。
但是那尚未被填补的什么呢。
借着夜色的遮挡,他静静地注视身侧身形单薄、笑容纯粹的贺初昭。
他想要从这个人身上获取的,是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