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转眼间,京院秋季学期的时间走向结束。

    在寒假来临前,女仆长早已帮贺初昭提前购好回家的机票。

    【晓玉姐姐:不需要带太多衣物,东西家里都有】

    【贺初昭:好哒!】

    期末成绩公布,贺初昭毫无意外地再次当选无可撼动的第一,甩第二的祝歌阑五十分。

    这恐怖的分数已经达到了令众人仰望的学神级别,董玥煌的名字越来越响亮,连带着学校也对她颇为重视,常常对她嘘寒问暖,生怕这金疙瘩出什么问题。

    在她一骑绝尘之际,秋路遥的成绩也在慢慢爬升中,已经站到了拔尖班的中层。

    拔尖班实行一学期流动制,当期末成绩出来后,少部分人将不幸流出,下学期将迎接新一批学生的到来。

    到了放假当天,不少豪车在校门口云集,出现了和开学时相同的盛况。

    贺初昭对这些景象叹为观止,询问秋路遥:“你家司机也来接你了吗?”

    秋路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连包也不背,两手空空地跨上摩托车。

    随后便在贺初昭眼前扬长而去。

    好吧,这个人有专属坐骑。

    为了保证她的安全,贺初昭也有家主派来的专车接送,堵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从学院范围内开走,驰向机场。

    大西南,她回来了!

    在京院扮演男生的日子太过战战兢兢,以至于当飞机降临在蓉城之时,空气里都是自由的香甜气息,贺初昭甚至被感动到了。

    虽然,她在这里也没有家。

    当贺初昭踏入熟悉的董家宅邸时,坐在吧台边的少年撑着脸,对她扬起下巴:“你回来了啊,小昭。”

    贺初昭被喜悦冲昏头脑,这才注意到少年的存在。

    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仿若她从未离开过董家宅邸的温顺谦卑神情:

    “……董少爷。”

    仅仅一个称呼,她便从京院里人人敬佩、前途光明的学神,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的小女仆。

    仿佛在提醒,她风光无限的一切,都是借来的。

    从某种意义上,董玥煌也可以被称作“蓉城太子爷”。

    他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能力出众,只是性格我行我素,说不想上学就不去上学,丝毫不在意家主的愤怒。

    若不是他将学校视为自由的宿敌,也轮不到贺初昭获得汲取知识的机会。

    屋内开了地暖,董玥煌只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双腿收拢在高脚凳处。

    他拥有不俗的容颜,如果说秋路遥是不可接触的高岭之花,那董玥煌便是色深香浓的妖艳贱货,一双水波潋滟的桃花眼看狗都深情。

    此刻,他望向贺初昭的眼神堪称轻佻,满是玩味。

    “这半年来,是不是没人叫你真正的名字,会想念吗?”

    尽管在董家当了多年女仆,贺初昭依旧不太擅长与董玥煌这种危险分子周旋,温吞道:“不会的少爷,在学校里时间都过得很快,我没有心思想这些。”

    董玥煌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抿了口酒:“父亲真是选对了人,你果然是天生的学习机器,没看错你。”

    贺初昭低头:“多亏了少爷,我才能有上学的机会。”

    “是吗,”他灼灼地盯着她,“我以为你会怨恨我。”

    贺初昭一惊,却听他继续道:“不是经常会有这种桥段吗,人意外地尝到了甜头,再将她摔回到原来的地狱里,她便会格外痛恨曾经让她看到美好世界的那个人。”

    “你难道不会恨我,虽然让你有机会读书,但却是在替我拿学位吗?”

    “……”

    贺初昭忽然抬头,认真地道:“我不会怨恨您,一直以来,我对您只有感激。”

    虽然用的是与董玥煌有六分相似的脸,但她的眼神却明亮澄清,像是在努力向董玥煌传达她的诚意。

    董玥煌盯着这张脸,又抿了口酒:“还说扮演我,明明跟我一点都不像……”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你在那个学校是和男生住在一起是吧,有没有被室友发现身份啊。”

    贺初昭摸了摸自己的脸,摇摇头:“应该是没有的,我大概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你的脸,后面还能恢复吗?我还是喜欢你之前的样子。”

    “……等高考结束后就会恢复的,请少爷放心,我不会用您的身份惹事。”

    董玥煌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就你这性子,怎么可能惹得出事。”

    说完,他突然话锋一转:“但京城那些公子哥可都是货真价实的饿狼,你不管怎么扮演都模仿不出精髓。”

    他走下吧台,一步一步来到贺初昭面前。

    他抬起她的下巴,低低地笑:“明明就是只小绵羊,羊膻味都快漫出来了,只有瞎子才会被你蒙混过关吧。”

    贺初昭吓得发颤,连忙道:“我、我会努力掩饰身份的。”

    董玥煌皱起眉头。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回答。

    他忽然觉得无趣,啧了一声,放下手,什么也没说地转身离去。

    这是放过我了?

    贺初昭抓住机会,赶紧拖着行李往里走,祈祷董玥煌不要再拦住她问话。

    自从接手扮演任务后,她便从原来的女仆宿舍搬到了宅邸主楼中,住到董玥煌附近,以便学习他的习惯与作风。

    贺初昭回到自己房间,合上门,深吸一口气。

    好疲惫。

    虽然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但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明明在京院还需如履薄冰地扮演另一个人,随时提心吊胆自己是否露出破绽,但却貌似比在董家时开心许多。

    她有些想念那个小小的宿舍,以及那个最开始让她很害怕的秋路遥。

    她和秋路遥成为了朋友,这被董家家主视为重大功绩,将在这次寒假中给予她更多社交方面的训练。

    由于这份功绩,她额外获得了一大笔奖金,母亲也从普通病房转移到专属病房中,像是在暗示她再接再厉。

    明明都是好结果,但是……

    如果秋路遥知道她接近他带有任务目的,一定会大发雷霆,永生不会再跟她说话吧。

    虽然她从没恶意欺骗过秋路遥,但她相信,这个人绝对不会允许任何谎言。

    疲惫呀……

    贺初昭将行李放在一边,拿出手机。

    她一到家,各种消息都频频发来。

    【秋路遥:看我的新车(图片)怎么样

    ,是不是比上一辆更帅点】

    【秋路遥:怎么没回消息】

    【秋路遥:是不是到家了?】

    【管家叔叔:下午六点来主宅吃晚饭,家主和少爷要同你沟通一下任务情况】

    【晓玉姐姐:明天我来找你,采集清单要做下调整】

    【董少爷:我刚刚想啊,要不你干脆帮我把大学也读了吧,不然你要是跟高中同学上一个学校了,人家看到我也不认识啊】

    贺初昭:……

    她将前三个人的消息回了,将董玥煌的晾在一边。

    等心情缓过来了再回复吧。

    贺初昭在原地磨蹭了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放下书包,从内夹层捧出一条长木盒,拿出盒里的钢笔。

    她静静地凝视钢笔上的光晕。

    等到两年半后,最后一幕来临时,她将把一切都归还给董玥煌,什么都带不走。

    秋路遥绝对想不到,他送的所有东西都只会进“董玥煌”兜里,而不属于她“贺初昭”。

    贺初昭沉默不语,握紧钢笔,贴在自己胸口。

    但是这个礼物,她却不想平白无故被别人拿走。

    等她要脱离这个身份的时候,再还给秋路遥吧……

    .

    向董家的任务进展汇报很顺利地结束了。

    贺初昭做事小心谨慎,并没有任何暴露的迹象,便也无从查漏补缺。

    董家家主对她的工作态度与识时务的精神很是满意,提前将一笔奖金打入她的卡中,鼓励她好好干。

    若不是董玥煌突然提出要让贺初昭替他上大学,这场会晤本该更加顺利。

    董家家主听到这一荒诞的提议,完全无法忍耐,差点掰断筷子:“大学是你接手公司业务前的重要露面机会,绝无可能让你躲过,若你连这也需要找人替,我看董家也没有让你继承的必要。”

    董玥煌对他的威胁毫不在乎,吊儿郎当地指向在一旁装死的贺初昭:“那就让她接着扮演呗,到时候也替我上班,替我当老板,只要钱打我这就行。”

    董家家主忍无可忍,怒斥道:“你的人生是不要了吗!”

    父子俩照例吵了起来,在管家叔叔的眼色下,贺初昭赶紧低眉顺目地退了出去。

    回家的前两日,她将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后,便乘着董家内部车子向私人医院行去。

    直到来到某个房间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有了近乡情怯般的畏惧感。

    房间位处私人医院高楼层,周围房间都没有病人,将这里的环境衬得静谧清幽,适合人静养。

    贺初昭望着房间号,深吸口气。

    “咚咚。”

    她敲了门,却并没有等到屋里的回复。

    贺初昭再吸了口气,按住门把手,轻轻走了进去。

    病房里有两张床,却只睡了一个人。

    床头柜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微弱的声响。

    病床上垂垂老矣的女人戴着吸氧鼻导管,眼睛闭着,却皱着眉头,看起来睡得并不好。

    贺初昭无意打扰她,便以极轻的声音放下慰问品,踮着脚走向窗台,拉起窗帘。

    随着病房里的光线暗了少许,一个沧桑的声音从她脑后缓缓响起。

    “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