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声音响起的刹那,泪水模糊了贺初昭的眼睛。

    她飞快擦了眼泪,笑着转过头:“我回来了,什么时候醒的?”

    病床上,女人的眼皮宛如枯树皮般干瘪无力,一双黯淡的眼睛痴痴地望着她,完全不敢眨动,像是怕一眨眼,贺初昭就会不见了。

    “是你吗,昭昭。”

    光是说话,她便废了不少力气,口里传来微弱的喘息。

    “是我。”

    贺初昭走到病床前坐下,握住女人的手:“我贴了脸膜,是不是有些认不出来了?”

    “认得出来,”女人扯了扯嘴角,“还是很漂亮。”

    贺初昭握住她的手又紧了紧,她像刻意忽视了什么般,为母亲讲述这半年来的遭遇。

    她替董玥煌上学的事不能说出来,便只告诉母亲自己有了份新工作,需要经常离开蓉城,寒暑假才能回来。

    贺茜听着贺初昭大谈任务待遇有多好多好,等到三年后她就能攒到养自己一辈子的钱了。

    听着她说工作也很轻松,一点都不累,只是见不到母亲这一点很难过。

    听着她说还交到了朋友,对方很照顾她。

    母亲脸上没有喜色,只有对孩子的担忧。

    她摩擦着贺初昭的手:“你不要为了我,做危险的事。”

    她听不出贺初昭到底是去做什么了,但直觉认为这不是她该做的。

    本来,父母应该为孩子提供庇护,为孩子的成长保驾护航。

    结果现在,她不仅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好,还需要依靠孩子游走于刀刃上为自己筹措医疗费。

    贺茜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贺初昭的脸。

    “幺女,放弃我,好吗?”

    贺初昭滔滔不绝的声音骤然停下。

    贺茜生她时年龄已经很大了,病痛又吸吮了她多年的生命力,到了现在,虽然有董家的精尖医疗技术吊着命,但外表看起来已到迟暮之时。

    贺初昭并不怀疑董家对她的承诺,倘若他们没有好好照顾母亲,贺初昭与董家的协议将成为一张废纸。

    母亲现在的苍老,已不是借外力可扭转的了,她已到强弩之末。

    这些年来,并非无人劝她放弃,就连贺茜自己也无数次想要轻生,不想让自己成为女儿的拖累。

    但贺初昭不想失去唯一的亲人。

    她本就一无所有,不想连最后的纽带也离开自己。

    贺初昭没有答应,而是轻轻握住母亲的手腕,将她粗糙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背上。

    “我没有在做危险的事,这个工作很安全,”她勉强笑道,“你要好好养病,等到你身体好转了,我的工作也就差不多结束了,等那之后我们就回老家住,好不好?”

    “到时候,你每天起床就能看到山,而我就去备考大学,当大学生,你就坐在沙发上,我给你念书里的内容,念得你都嫌烦,好不好?”

    她用力描摹着未来的美好景象,但心里却一片苦涩。

    自母亲无法成为劳动力后,她便出去四处赚钱,没有一天是停下来的。

    努力了这么多年,只为换得母亲的好转。

    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

    整个寒假,贺初昭基本就在董家宅邸和医院两点一线来回跑。

    为了让任务进行得更加稳妥,这个假期贺初昭接受了大量补习,包括并限不限于对话练习、餐桌礼仪、服装搭配、演讲发言等。

    不需要补习的时候,她便一直待在母亲的病房,晚上也睡在旁边的病床上。

    她同母亲一起看古装电视剧,为她讲了许多历史典故,又看《航拍华国》,同她科普地理知识,力图让她忘记生病的苦痛,将身心放在娱乐上去。

    每一次,母亲都在很认真地听。

    又一次念完课本上的文章后,贺茜突然道:“如果你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正常地去读书,现在该多么优秀。”

    她看得出女儿对于学习知识的热爱,看出她非凡的记忆力与悟性。

    一想到这些,她便痛苦不已。

    贺初昭愣了愣,随即便摇摇头,挤出一个微笑:“我现在也在正常地读书,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书什么时候都可以捡起来读,但我只有一个妈妈。”

    她用脸贴着贺茜的手,仿佛在回味幼时依偎在她的怀抱中。

    寒假里,秋路遥时不时便会发来消息。

    【秋路遥:在干嘛,不会寒假也在学习吧???卷王啊】

    【秋路遥:来打游戏不】

    秋路遥的假期生活堪称多姿多彩,赛车、骑马、射箭、电竞样样都有,每天都不重样,看得贺初昭眼花缭乱。

    她当然没时间打游戏,只能在回消息上多认真一点,不让秋大少觉得她在敷衍。

    贺茜见贺初昭一直盯着手机,像是在苦恼怎么措辞,轻声问:“有人找你吗?”

    贺初昭回答:“朋友。”

    “就是你说的那个室友?”

    “对。”

    贺茜想起女儿提过那个室友多么性情乖张、狂傲不羁,脑海里幻视了一个小太妹的形象。

    她并不知道女儿在外面装男生,贺初昭回蓉城后就取下了脸膜。

    犹豫片刻后,贺茜开口:“要不你也给‘她’买点补品,出门在外,还是跟人打好关系。”

    贺初昭:“没事,他应该不缺这些……”

    但贺茜在人际关系这件事上却很坚持:“你没什么朋友,好不容易交到了,就得好好维持友谊才行。”

    在母亲的催促下,贺初昭只得在网购软件翻起礼物来,看得眼花缭乱。

    到了除夕夜那天,母女俩正贴贴着看春晚,秋路遥的视频通话突然打了过来。

    贺初昭赶紧掐断。

    这几天不用补习,她一直待在病房里,完全恢复为女生打扮,怎么敢让秋路遥看到!

    贺茜探头:“谁给你打电话了?”

    “是我那个室友。”

    贺初昭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居然掐了京圈太子爷的电话,赶紧上绿泡泡负荆请罪。

    【秋路遥:?】

    【秋路遥:你胆子肥了,敢挂我电话,不知道自己是谁小弟?】

    【贺初昭:对不起>w<我在亲戚家呢,这边都是人,没机会接电话(流泪猫猫头)】

    【秋路遥:。。。】

    【秋路遥:你找个没人地方不就行了】

    【贺初昭:到处都是人,全

    是人】

    她执意拒绝,秋路遥虽感觉窝火,但也没太纠缠。

    很快,对面便发了条视频过来。

    视频里是一片幽蓝色的海洋,海面上漂浮着亮闪闪的花船,不少人在沙滩上嬉戏玩乐,与光影相交织。

    忽然间,人群一阵骚动,几束亮眼的烟火一飞冲天。

    到了天空的尽头时,烟火倏地绽放,如梦似幻,仿若黑夜幕布上的金丝雕花。

    它像是有号召力般,无数束烟火紧跟着齐齐飞出,一个接一个地盛放开来。

    满天皆是令人目不暇接的繁花,色彩斑斓,美不胜收。

    海面如镜子般呈现出烟花的倒影,浪花翻涌,让光亮富有层次,宛如实体的金银珠宝。

    贺初昭被视频里的美景惊呆,连忙递到妈妈眼前,邀请她一起欣赏。

    贺茜:“真美,希望我们也有一天能去海边看看。”

    当视频播放到尾声,满世界的热闹音中,突兀地横插入一个人的声音:

    “董玥煌,新年快乐。”

    话毕,视频骤然停止。

    病房里顿时只剩下电视里的春晚声。

    贺茜问:“董玥煌?”

    贺初昭:……

    是她大意了。

    秋路遥平时就会时不时看到好视频后随手分享给她,她原本以为这一条也是随便转的,完全没想到秋路遥会突如其来地来一句新年快乐。

    也就是说这是他自己拍的视频?他刚刚打视频通话是想让她看这个?

    但是念的是董少爷的名字!

    贺初昭一瞬间在脑海里想了几百个预案。

    下一秒,她温和地抬起头,眼不眨心不跳地道:“这是董少爷发来的视频,估计是他朋友录的,误转给我了。”

    贺茜对她的话向来深信不疑,点头:“难怪呢,听着像男生的声音。”

    一提到男生,贺茜像是触发了所有家长都有的八卦基因与老母亲心态般,询问道:“你在外工作半年,有没有心仪的人?”

    这明显是恋爱话题的开头,在感情方面一片白纸的贺初昭顿时害羞:“我、我没怎么接触外人。”

    “噢。”

    贺茜仔细瞧着她的神情,神情凝重道:“没事,适当接触也可以,但一定注意不要被花言巧语和小恩小惠骗了,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妈妈。”

    她又想起女儿的那个小太妹室友,补充一句:“妈妈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也让你室友帮你把把关。”

    那个室友既然脾气那么暴躁,若是有坏人接触女儿,说不定也能帮忙说两句。

    贺初昭捂脸:“我才不会这么早谈恋爱。”

    她还要自考大学,还要给妈妈治病,一大堆事等着她,哪有心思和精力浪费在感情上。

    等母女俩聊完小话,贺初昭才骤然想起还没给秋路遥回消息。

    她手忙脚乱地摁亮手机。

    果不其然,在这短短十几分钟里,秋路遥的火气简直要蔓延到屏幕外了。

    【秋路遥:人呢!!!】

    【秋路遥:不回消息是吧,你等着!!!】

    【秋路遥: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回我消息了!!!】

    唔呃,暴躁食人花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