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会儿成人礼结束后,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贺初昭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

    不过等典礼正式开始,校长开始讲话后,她才突然从懵逼状态中回过神来。

    但是……她还打算在成人礼结束后撕掉脸膜,给妈妈拍张照呢!

    要是陪秋路遥的话,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

    仿佛是感应到了她的为难,没过多久,秋路遥又发来消息:

    【没事了,我一个人去就行,不用你陪我】

    贺初昭疑惑。

    【贺初昭:不用了吗?真的吗?】

    【秋路遥:嗯(微笑)你正常走流程就行】

    贺初昭偷偷往回望了眼,却因身高限制,没有看见秋路遥。

    今天是比较少见的情况,参加活动却不能和秋路遥站在一起。

    没有家长陪同的学生被统一安排在队尾。

    正巧景晗昱出来清点人数,贺初昭赶紧抓住他问:“秋路遥现在还在队伍里吗?”

    景晗昱瞅了瞅:“秋路遥吗,应该还在的,你怕他跑掉吗?”

    贺初昭犹豫片刻,还是道出了心里话:“有点担心。”

    “没事,我随时都会出来走动,他一有什么动静我就告诉你。”

    贺初昭感激:“太谢谢你了!”

    董家家主依旧没有回来,礼堂完全沦为了各种家长攀谈的社交场,闹哄哄的。

    学校知道他们各个身价不菲,也没有管纪律,自顾自地执行成人礼程序。

    贺初昭听从主持人指挥,一步一步地向身旁的晓玉姐姐鞠躬、敬茶、递交书信、行礼。

    最后是拥抱。

    女仆长的怀抱温热又安宁,像母亲一样。

    晓玉稍微弯了腰,在贺初昭耳边轻声道:“我希望你能幸福。”

    十一年前,一个还没有她腰高的小姑娘,瑟缩着踏过了高门大户的门槛。

    小东西擦起窗户来宛如在摇手绢,扫起地来像是在跳六一节的舞蹈。

    晓玉心里想,这不完全还是个小孩吗。

    有天,她注意到贺初昭正呆呆地坐在窗边,看着董家少爷与几个同学背着书包嬉戏打闹。

    那本该是小姑娘也应有的童年。

    她该去上学,该去拥有一个完整的童年。

    而不是在这见不得人的地方,出神地望着遥不可及的另一端。

    回到现在,晓玉松开怀抱,撩起了贺初昭耳旁的发丝,轻轻笑了:

    “不管是我,管家,还是你妈妈,都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幸福。”

    贺初昭怔怔地看着她的笑容,猛地低下头。

    她用力抽了抽鼻子。

    “……嗯。”

    第二大环节,是家长目送孩子独自踏过龙门。

    贺初昭跟在一群白衣黑裤的人后面,向晓玉挥了挥手。

    她仰头看向学校搭建的蟠龙柱与龙门,思绪不知不觉飘向遥远的地方。

    完成这个仪式后,她就算是长大了吗。

    离开了年少的群体,踏入到顶天立地的青年人中。

    明明该是喜悦的时候,秋路遥方才的神情却又在脑海中浮现。

    对了,现在是不需要家长护送的环节了,秋路遥呢?

    贺初昭回头看,然而后面人却都在往前挤,哪里也找不到秋路遥的影子。

    “……愿我院学子能鱼跃龙门、腾飞万里,用青春与汗水谱写属于你们的史诗篇章。”

    主持人的话音落下,贺初昭正巧从龙门走过。

    或许是氛围所感,一瞬间真有种鲤鱼跃龙门的错觉。

    身边的学生皆露出了舒坦的神情,商量着待会儿放半天假要去哪里吃点好的。

    但身处于之中的贺初昭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她往回跑,却没有看到秋路遥的身影。

    到底去了哪里?

    茫然无措之际,景晗昱突然从一旁跑来,气喘吁吁地拍住她的肩膀:

    “刚刚秋路遥和我说他要去扫墓,已经在往校门口走了。”

    贺初昭愕然:“扫墓?现在?”

    “对。”景晗昱努力平缓呼吸。

    “今天,是他父母的祭日。”

    话音落下,贺初昭全身都在发冷。

    原来是这样……

    难怪他这几日都心神不宁,难怪方才会露出那种表情。

    仅仅一秒钟的功夫,景晗昱便见证贺初昭“唰”地变了脸,猛地转身往礼堂大门跑。

    连句话也没来得及给他留下。

    他有些怔然地望着贺初昭的背影融入人群,很快便再也不见。

    另一边,贺初昭气血上头,但也不忘告诉晓玉姐姐自己要暂离一趟。

    晓玉像是早已料到什么,欣然同意:“好的,家主那边我会去说。”

    贺初昭摁断通话,又赶紧给秋路遥打电话。

    “滴——滴——滴——”

    求求了,一定要接啊!

    像是被上帝眷顾那般,当响铃快要到40秒,贺初昭都以为无望时,通话忽然被接通。

    秋路遥的声音传来,听上去有些疲惫:“喂……”

    贺初昭想也不想地大喊:“我陪你去扫墓!你等我!”

    秋路遥仿佛被她的吼声吓住,两秒后才回答:“你、你来了吗?”

    “对,你去哪我都陪你!”

    她刚说完这句话,便看见在礼堂外正坐上摩托车、尚未启动的秋路遥。

    明明是很潇洒不羁的跨坐姿势,但穿上那身洁白衬衫后,他看上去就像是偶像剧里常见的王子殿下,与身下的酷炫摩托格格不入。

    白马王子开猫托车。

    贺初昭赶紧冲到摩托旁,按照上次的记忆轻车熟路地跨坐上去。

    秋路遥似乎有些紧张,说话都不利索:“你、你真要陪我去?”

    “对,”贺初昭道,“快出发吧,我等会还急着回来呢。”

    秋路遥迷迷糊糊地发动摩托。

    这时也正好是第一波学生家长出来的时候,不少人都听见了嘟嘟嘟的摩托声。

    “哪个家长在校园里开摩托车,未免有些太张扬了。”

    “我还想陪孩子参观会儿呢,没想到现在就有人要回去了。”

    学生们听到熟悉的摩托声,面面相觑。

    “那个该不会是秋少爷的车……”

    “他不参加成人礼了吗?”

    不管人们如何讨论,秋路遥已经在短时间内载着贺初昭冲上街头。

    贺初昭疯狂抱住秋路遥的腰,有种自己又在坐过山车的感觉,狂风乱吹。

    但等正儿八经上了街道,秋路遥的速度便骤降,基本同路上的电瓶车一个速度。

    贺初昭缓过神:“原来你也有慢速的时候。”

    秋路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上路了就要小心。”

    他这么说后,贺初昭忽然想起,他父母也是因为车祸去世。

    行驶在京城的街头,熟悉的景色逐渐变得陌生。

    她是外来者,而秋路遥却是生在这的本地人,带着她穿梭于各种街道,像是要将这座城市重新一遍。

    在贺初昭发呆时,秋路遥开口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出来的?”

    贺初昭回神:“啊,那个。”

    秋路遥感觉抱在自己腰上的手收紧了些。

    “我是问的景晗昱,他说你出去了,我便马上追了出来。”

    “是吗,”秋路遥望着前方的路,心里忐忑,“我明明才刚跟他说了这事,你就知道了,你一直在关注我吗?”

    贺初昭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便干脆回答:“对,我本来想在踏龙门那个环节找你一起的。”

    “踏龙门……”

    他似乎回忆了一下:“那你踏完了吗?”</p

    >“我已经走了,你是不是还没走。”

    “没。”

    “那你待会儿回去还踏一遍不?”

    这个问题让秋路遥思索了有些时间:“如果还在的话可以去看看。”

    秋路遥没有问贺初昭为什么要跑来陪她扫墓。

    贺初昭也没问他为什么这么突然地离开。

    两个人像是早已有了多年默契,聊着平常说过无数次的无聊话题,一路驰向人越来越少的区域。

    再繁华的城市,也有埋人的地方。

    等公墓出现在眼前时,秋路遥便没再吭声,找了个地方停车。

    当秋路遥领着贺初昭往墓碑前走时,她这才发现,他书包里放了一大簇鲜艳的花束。

    色彩丰沛、明亮温暖,和今天的日光别无二致。

    秋路遥将花插入早已准备好的瓶里,蹲下身,对父母的照片柔声道:“我来了。”

    他忽然扭过头,将有些不知所措的贺初昭拉到自己身侧。

    但是手一直没有松开。

    “这位是我的好朋友,董……昭昭。”

    贺初昭心飞快地跳了两下。

    她赶紧也跟着蹲下来,毕恭毕敬道:“叔叔阿姨好,我是昭昭。”

    按理说,这个时候该自称为董玥煌。

    但是她担心死去的人是能看透灵魂的,不想被他们认为自己在说谎。

    秋路遥拿出湿纸巾,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又摆出几只五颜六色的小蜡烛。

    “今年也很顺利,没有发生什么,寒假天我去蓉城找她玩,后来又去了游乐园,去了海边,都是小时候你们带我去过的地方……”

    贺初昭听秋路遥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年发生的事,略微有些出神。

    他说的大部分都是和她一起经历过的事。

    他们今年,绝大部分时候都在一起吗。

    贺初昭稍稍侧头,入目便是秋路遥格外认真、格外温柔的神情。

    极少能见到他这个样子。

    倘若他爸爸妈妈没有遭遇意外的话,现在他应该会非常幸福吧。

    秋路遥说着与贺初昭一起见过的风景,参加过的活动,听过的音乐。

    贺初昭时不时也搭几句话,补充自己的感受。

    轻柔的风悠悠拂过,落在少年们的额头。

    宛若离去之人的抚慰与想念。

    将今年的话讲述完毕后,秋路遥站起身子,顺便拎起已经蹲麻了的贺初昭。

    他对贺初昭道:“我还有几句话想和他们说一声,你能先去下面等我吗?”

    贺初昭:“啊,好的好的,我去等你。”

    秋路遥目送她离去,等到背影也看不到后,他才转过身子。

    这一次,他的目光变得坚决起来,语气也陡然严肃。

    “最后,我还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

    他深呼吸了几次,又往四周来回看。

    确认无人后,他才终于正面父母的墓碑,郑重其事地道:

    “我,喜欢上了刚才那个人。”

    “我喜欢上了昭昭。”

    他连说了两次“喜欢”,每一次都让自己体温上升了一个台阶。

    好羞耻啊。

    明明眼前也没有真正的父母,但他却仿佛能幻视自己正坐在餐桌上,接受父母的审问。

    “你们也看到了吧,其实我之前一直想带她来见见你们,但是特别纠结。”

    “本来今天也不该来的,但她自己跑过来了。”

    “嗯……她应该也很想见你们吧,虽然她压根不喜欢我。”

    他越说越羞涩,直至最后将自己脸捂住,几乎是在小声嘀咕。

    “我知道,她是我不该喜欢上的人。”

    “所以我想着,就算她一辈子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只要能陪在她身边就好了。”

    “你们会支持我吗,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