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路遥下来后，马不停蹄地便带着贺初昭往学校骑。

    可能是累了吧，贺初昭发现他接话反应都慢了许多，回答的基本是“嗯”“啊”这样的语气词。

    她猜测，现在应该是他心情最不好的时候，还是让他一个人安静点吧。

    车子开进校园时，许多学生都在带着家长散步、参观。

    秋路遥将她送到礼堂，说是要回宿舍休息，便独自离开了。

    贺初昭赶紧返回大厅。

    晓玉姐姐仍坐在观众席里等候着，见她回来，立刻递上手里的袋子：“去吧，我刚刚问过了，龙门要晚上才撤，有很多人都在那拍照。”

    “谢谢姐姐！家主呢？”

    “家主已经离开学校，与合作对象约饭去了，”她摸摸贺初昭的小脑瓜，“放心，现在只有我在。”

    贺初昭感激地抱了抱她，赶紧跑向卫生间。

    晓玉则提前等候在龙门边，准备给贺初昭拍照。

    贺初昭在隔间撕掉脸膜，搓了搓泥，又臭美地给自己补了补水。

    不错，状态很好！

    她戴上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保证学校里的任何一个熟人都不可能认出她。

    贺初昭兴冲冲地回到龙门。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代表的是董玥煌的身份。

    现在，她以自己的身份来到这里！

    她贺初昭，也要成人啦！

    晓玉挥挥手：“别着急，我刚刚发现所有女生的胸前都别了一朵花，有个女生离开时送给我了，我给你戴上。”

    “啊，花吗，我也要别吗？”

    “别上吧，”晓玉姐姐将她拉了过来，低声笑道，“你可别当久了男生，忘了自己还是个水灵灵的小姑娘。”

    外貌、性别、基因，都是出生起就伴随给我们的。

    她希望贺初昭能喜欢自己，顺带喜欢与生俱来便拥有的事物。

    晓玉为贺初昭别上一朵娇俏的小花，又抬手摘下她的口罩。

    一个宛如出水芙蓉般的嫣然少女，许久不见地出现在了眼前。

    晓玉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心下全是疼惜。

    “等剩下这一年结束，一定要去经历属于你的青春啊。”

    不再以董玥煌的身份活着，不再以董玥煌的名字被称呼。

    贺初昭该堂堂正正地走在初升的朝阳下，盛放自己的光彩。

    在两人没有注意之时，一个高挑的身影缓步走入礼堂。

    来者正是秋路遥。

    自回到宿舍后，想到方才在父母墓前所说的话，他便悸动不已，盯着贺初昭的桌位心痒难耐。

    他干嘛要让她一个人去礼堂，自己孤零零地回宿舍？

    他现在，迫不及待地就想见她！

    哪怕是人散鸟飞尽的盛宴末尾也好，他也想同她一次走过龙门。

    一起长大成人。

    然而命运就是那么捉摸不透，贺初昭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微信也不回。

    他猜测她可能同家长在一起，没有时间看手机。

    等回过神时，他已经独自来到礼堂，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她。

    龙门的位置很显眼，高高地矗立在礼堂最前方，不少人都在那围着拍照。

    秋路遥一眼扫过去，没有看见贺初昭，心里顿时涌上难受。

    早知道，刚刚该跟她一块回来的。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慢慢地往龙门处挪。

    不管怎么说，他还没有走一遍龙门。

    虽然贺初昭现在不在，就算只有他一个人，也希望能长大。

    长大后，他应该就会有更多能力，能待在她身边。

    秋路遥走上龙门前的台阶，谨慎地向前迈步。

    一步、两步。

    “这个姿势可以吗？”

    耳熟的声音传来，秋路遥脚步一顿，倏地往声音方向看去。

    在龙门的另一端，一道无比熟悉、无比令人眷恋的身影站在那里。

    她虽然背对着他，但就算是闭着眼睛，他也能将她认出来。

    原来还没走啊。

    估计是忙着拍照，没有来得及看手机吧。

    秋路遥继续沿着龙门的台阶走，一步一步向她接近。

    “已经拍好了，我们走吧，后面还有其他人要拍。”

    “好，这些应该够发给妈妈了。”

    秋路遥听着她们的对话，心生疑惑。

    昭昭的妈妈不是已经跟他们家断联了吗，这三年来也没见两人有过联系。

    为什么要发给她妈妈？

    察觉到奇怪点，他行走的速度便稍微慢了一些，将自己掩藏在其他人身后。

    只有目光，牢牢锁定在那道背影上。

    然后，秋路遥便看见了此生难忘的场景。

    那道身影侧了过来，露出了半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昳丽、清秀的脸，气质温和，眸中含笑。

    尽管眼神与姿态令人熟悉，但毫无疑问的是——

    这不是昭昭！

    他的身子瞬间僵硬，整个人下意识停留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那人胸前的花。

    尽管身材复原，个头一致，气质相似——但那毫无意外是个女生。

    一个背影和昭昭几乎一模一样的女生。

    秋路遥下意识认为自己是认错了人。

    但是当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超过三秒后，他的大脑认知又混乱起来。

    的确，从脸看起来，那毫无疑问是另一个人，一个完美击中他审美的女生。

    但是从声音和给人的感觉来看，却又分明就是昭昭。

    这种错乱的感觉他曾经也有过，正是昭昭在艺术节戏剧里扮演夫人时给他的错觉。

    他犹然记得，就在那一刻，他对她一见钟情。

    彼时彼刻，正如此时此刻。

    昭昭的双生妹妹？

    昭昭又扮成了女生？

    昭昭的远房表亲？

    各种念头出现在脑海里，眨眼间便形成了风暴。

    然而就在这恍惚的时候，那道身影便快步走远，像蝴蝶般飞离。

    秋路遥从错乱感中回神，立马要去追。

    但命运偏偏像是给他开了个玩笑。

    他不慎踩空了台阶，又撞上了正在拍照的人，狠狠地摔在了阶梯上，各种痛觉从四面八方袭来，殴打他的全身上下。

    但那时，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苦一般，拼命地直起身子，连滚带爬地往她离开的方向走。

    然而，当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站起身，视野恢复正常时。

    那个神秘的女生已经不见了。

    她像12点的灰姑娘一样，翩然离开。

    而他独自站在原地，手里却没有她的水晶鞋，无处寻找。

    只留下了，片刻的惊鸿一瞥。

    .

    “秋路遥？”

    重新贴上脸膜的贺初昭送别了晓玉姐姐，转身正好见到如无头苍蝇般到处乱跑的秋路遥。

    他一见到贺初昭，便僵硬地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在透过她的面皮看底下是人是鬼。

    贺初昭疑惑地挥了挥手：“你怎么了？”

    难道还沉浸在伤感中，变成疯癫的男人了？

    秋路遥：“你——你——”

    “你”了半天，他才在贺初昭困惑的眼神下挤出话来：“你刚刚都在哪？我给你打电话都没接。”

    “啊？”

    贺初昭连忙掏出手机，一眼便看见了哗啦啦十几个未接来电。

    “抱歉抱歉，我刚刚一直和家人在一起，没有看到。”

    但她抬起头时，秋路遥的眉心依旧没有松下来的迹象。

    他向前迈进一步：“我刚刚，看到了一个跟你很像的人。”

    “……！”

    一听此话，贺初昭浑身一紧，瞳孔颤抖。

    难道，难不成，刚刚撕下脸膜时被他看到了！

    秋路遥一边观察她的神情，一边道：“她的背影和你一模一样，所以我下意识以为就是你，直到看到她的脸，才发现不对。”

    贺初昭手抖个不停，现在还能站着都算是强大了，若不是有必须要隐瞒的秘密，她简直想就地倒下去。

    绝

    对被看到了！

    完了完了全完了……

    她的异样被秋路遥尽收眼底。

    “但是那个人是女生，走得也很快，我没能及时追上……”

    他几乎走到了离她只有咫尺的位置，两颗跳动的心脏从未如此接近，以至于两人都能察觉到对方的忐忑与不安。

    在大脑急速运转的时候，贺初昭还分出了一点精力去胡思乱想——

    他为什么也如此紧张呢。

    现在最害怕的不应该是她吗？

    然后，她便听见他深呼吸一口气，询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贺初昭的睫毛快速颤动。

    他这是，在给她解释的机会？

    贺初昭攥紧衣摆。

    绝对要掩饰过去，就算被怀疑也好，绝对不能承认。

    秋路遥一直紧盯着她，盯着她抬起头，盯着她努力挤出笑容，盯着她开口：

    “应该是身材有点像吧，你知道我个子比较矮，其实很容易和许多女生混淆。”

    她像是要为自己创造不在场证明，继续补充：“我那个时候一直都和家……我爸爸待在一块。”

    秋路遥记起，方才看见那位神秘女生时，身边站着的应该也是位女性。

    但是……

    他垂下眼睑，目光来来回回在贺初昭面上扫过。

    太假了。

    他怎么从未发现，她每次掩饰、说谎、糊弄，都是如此破绽百出，一眼就能看穿。

    偏偏她又是个容易受惊、变成刺猬的性子，他又不能强硬地质问，否则她又会不理他。

    进一步是错，退一步也是错，这个人为什么要置他于如此处境中。

    好坏啊。

    简直坏透了。

    明明还可以继续追问的，也还剩下不少线索的。

    但秋路遥却统统咽进肚里。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装作一副听信的模样，呢喃道：“是吗，那就大概是那样的吧。”

    正当贺初昭虚惊一场地擦汗时，他又突然转过身来，像是杀了个回马枪。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不要再对我说谎了。”

    贺初昭讶异地望向他的眼睛。

    然而印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眼角低垂、紧抿着唇的脸。

    像是一只被人骗走又被伤透了心的小兔子，只能用眼神痛斥她的卑鄙。

    看着这幅神情，饶是必须要隐藏秘密的贺初昭都些许动摇。

    感觉自己真的是个大恶人，连这种纯情的小白兔也要欺负。

    ……不对不对不对。

    她猛地回过神来。

    秋路遥心坏得很啊，怎么可能是个纯良之人。

    她刚刚被融化的心又坚硬了少许，强撑着道：“我……我哪有对你说谎啊。”

    秋路遥与之对视，盯得贺初昭良心作祟。

    良久之后，他才移开目光，自顾自地往前走。

    “现在我就不多问了，但是等到高考结束后，你能将隐瞒的事都告诉我吗？”

    他走在她的前方，看不清神情。

    贺初昭跟在他身后，听闻此话，顿时十分为难。

    可她大考完就必须要离开了啊。

    要答应他吗，答应了也不过是缓兵之计。

    但若是不答应，他绝对会很难过吧。

    贺初昭咬了咬唇，纠结缠绕的手指几乎快拧成麻花。

    秋路遥久久没等到回复，气呼呼地扭过头：“回答呢！”

    他都已经这么给面子了，她不能还不知好歹吧！

    贺初昭受惊，下意识答出声：“好。”

    但是话出口的第一秒，她就后悔了。

    她这不是还是在撒谎吗！啊啊啊！

    然而，秋路遥在听到她的答应后，身子肉眼可见地闪了闪。

    随后，他那张今日一直在紧绷的脸上，忽地出现了笑容。

    像是一直哭闹着的小孩子，终于被大人给了一颗糖。

    “你要记得这事哦。”他说。

    “记得要告诉我，将你的全部秘密都告诉我。”他又重复了一次。